混亂與自由,兩面看魏晉
魏晉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
那個時代的皇帝也不好當 (陳德馨繪)每
一個時代都有好壞兩面,從來沒有一個時代是十全十美的,也從來沒有一個時代是一無是處的。有時候好壞兩面還會形成強烈的對比,一面壞得厲害,一面好得突出,所以狄更斯在《雙城記》開頭就說: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it was the best of times,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依我看,在中國過去的兩三千年中,有三個時代特別顯出這種強烈的對比:一方面,政治混亂,政權更替頻繁,國家在整體上顯得衰弱;另一方面,思想自由,學術發(fā)達,在精神文明史上占據突出的地位。這三個時代分別是:第一,戰(zhàn)國時代(或稱先秦、晚周);第二,魏晉時代(或稱魏晉南北朝);第三,五四時代(或稱清末民初)。戰(zhàn)國時代是中華文明奠基的時代,魏晉時代是中華文明轉折的時代,五四時代是中華文明由傳統(tǒng)農業(yè)文明轉入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的時代。
今天我們單來談魏晉時代,或說魏晉南北朝時期。
魏晉南北朝指的是從魏初(220年)到陳末(589年)的一段長達三百六十八年的時間,這之前是兩漢,這之后是隋唐,這三百六十八年包括魏(220—265年,同時存在蜀漢和吳,所以又稱三國)、西晉(265—317年)、東晉(317—420年)、南北朝(420—589年)。從東晉起,漢人政權就只局限在江南,江北則先后有五個少數民族政權所建立的十六個國家,史稱“五胡十六國”。東晉以后,江南的漢人政權先后經歷了宋(420—479年)、齊(479—502年)、梁(502—557年)、陳(557—589年)四個朝代,史稱南朝;江北則先后有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等政權,史稱北朝。
魏晉南北朝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呢?
魏晉之前是漢朝,先是西漢(公元前206—公元25年),后是東漢(25—220年),兩漢加起來一共有四百二十五年,是春秋戰(zhàn)國之后第一個統(tǒng)一的、穩(wěn)固的中央專制帝國(秦朝也是統(tǒng)一的帝國,但延續(xù)時間很短)。兩漢時,皇權很強大,國家很強盛,思想很統(tǒng)一,有統(tǒng)一的國家意識形態(tài),那就是儒術,即董仲舒向漢武帝建議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儒術”。這里的儒術并不等于戰(zhàn)國時代以孔子為代表的原始儒家學術思想,而是經董仲舒改造過的,加上了陰陽五行、天人感應等陰陽家思想的儒術。兩漢盛世,從國家政權這方面看是光鮮的、亮麗的,但從人民思想這方面看,卻是僵化的、沒有自由的。魏晉時代就不一樣了,幾乎和兩漢反過來。這是一個動亂的時代,政治很混亂,政權更替很頻繁,在不到四百年的時間里經歷了很多個朝代,建立了二十幾個國家,從國家政權上看是衰弱的、不強盛的、不統(tǒng)一的。因為中央政權不強固,地方勢力(包括地方政權、軍閥和強宗大族的勢力)就相對發(fā)達,有的地方勢力強大富裕到幾乎可以與皇權相抗衡的地步。孫悟空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魏晉時代的一些地方勢力,也就像一個個孫悟空,所以那時就出現(xiàn)了許多可以在政治上、經濟上自由行動的空間,原來統(tǒng)一的國家意識形態(tài)即董仲舒所提倡的儒術,也隨著中央政權的衰弱而走向式微,于是在思想上出現(xiàn)了自由解放的新局面。先秦時代的諸子百家之學得到了復興的機會,中國歷史上出現(xiàn)了一次新的百家爭鳴,由此帶來了哲學、文學、藝術乃至科學的大發(fā)展。從精神發(fā)展史上看,魏晉是一個了不起的有特別意義的時代。十四至十六世紀的時候,歐洲興起了一場文藝復興運動,當時的目標是復興古希臘羅馬的文化,旗幟是人本主義和理性精神。我認為魏晉時代是中國古代的一次文藝復興—復興先秦諸子,而且也閃耀著人本主義和理性精神的光輝。
贊美魏晉時代高度的文學藝術成就,將其與西方的文藝復興相比較,這樣的觀點并不是我的發(fā)明,近代有一些學者已做過這樣的論述。例如章太炎論文不以唐宋為高而推崇魏晉;又如魯迅特別喜歡嵇康,親自搜集、校對、編輯《嵇康集》,都含有推崇魏晉學術的意思。特別是宗白華先生《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一文,對魏晉的文學與藝術有高度的評價,他指出: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王羲之父子的字,顧愷之和陸探微的畫,戴逵和戴颙的雕塑,嵇康的廣陵散(琴曲),曹植、阮籍、陶潛、謝靈運、鮑照、謝朓的詩,酈道元、楊衒之的寫景文,云崗、龍門壯偉的造像,洛陽和南朝的閎麗的寺院,無不是光芒萬丈,前無古人,奠定了后代文學藝術的根基與趨向。(《宗白華全集》第二卷)他又說:
這是中國人生活史里點綴著最多的悲劇,富于命運的羅曼司的一個時期,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南北朝分裂,釀成社會秩序的大解體、舊禮教的總崩潰、思想和信仰的自由、藝術創(chuàng)造精神的勃發(fā),使我們聯(lián)想到西歐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這是強烈、矛盾、熱情、濃于生命彩色的一個時代。(《宗白華全集》第二卷)在宗白華先生所說的文學藝術之外,我想補充指出,魏晉南北朝在科學、技術上也有輝煌的成就。劉徽、祖沖之等人的數學,何承天、祖沖之等人的天文歷法學,裴秀、酈道元等人的地理學,華佗、嵇康、陶弘景等人的醫(yī)術和養(yǎng)生學,葛洪、陶弘景等人的煉丹學(煉丹術是化學的起源),馬鈞、杜預、祖沖之等人的機械發(fā)明,在當時世界都是占據頂尖地位的。
尤其是哲學思想,我認為魏晉玄學是中國三大哲學高峰之一,另外兩座是先秦諸子和宋明理學。魏晉玄學是中國傳統(tǒng)學術中最富于抽象思辨色彩的,其中的“有無本末”之辨第一次把中國哲學引向本體論的高度,大大拓寬了中國人的思維框架。其實魏晉時期科學、文學、藝術上的各種成就,都應該歸功于玄學所提供的思想架構和思想方法。章太炎先生曾經在《五朝學》一文中指出:“玄學者,固不與藝術文行牾,且翼扶之?!保ㄒ姼到芫幮!墩绿讓W術史論集》)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歷來的政治家和史學家,往往只看到魏晉南北朝社會動亂、國家(其實只是中央政權)衰弱的一面,卻看不到或者不愿意看到其思想開放自由,文學、藝術、科學高度發(fā)達的一面,談到魏晉南北朝幾乎都是負面評價,很少正面肯定。這是為什么呢?
這是因為歷代統(tǒng)治者都夢想自己建立的國家是一統(tǒng)天下的,所有土地和人民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即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還夢想父傳子子傳孫,一代代綿延久遠,最好是萬歲萬歲萬萬歲。所以,他們自然不高興看到如魏晉南北朝這種國土分裂和政權更替頻繁的狀況。正統(tǒng)史學家們秉承統(tǒng)治者的意志,自然跟著貶低魏晉南北朝時期,只講它的壞處,不講它的好處。但今天已不再是君主專制社會了,一姓一家的所謂國家所謂政權是否強大是否持久,已經不是人們的興趣所在,思想的自由、人民的福祉、社會的發(fā)達、文化的發(fā)展,才是我們關注的首要問題。那么對魏晉南北朝,我們自然應該與歷代的君王統(tǒng)治者和正統(tǒng)歷史學家有不同的看法,既應當看到那個時代動亂不安給人民帶來痛苦的一面,也應當正面評價其人民擁有相對自由,尤其是其思想和學術得到自由發(fā)展、取得光輝成就的一面。
凡事都有兩面,有利必有弊。國家統(tǒng)一強大當然好,但是如果這種統(tǒng)一意味著地方完全沒有自主權,這種強大意味著中央政權無所不在的控制,甚至連人民的思想都控制起來,統(tǒng)一在一個固定的框架里,那么人的獨立意志、自由思想也就都沒有了。一旦人們沒有獨立意志與自由思想,創(chuàng)造力就受到壓制,要發(fā)展學術文化就很難了。為什么戰(zhàn)國時代出現(xiàn)了百家爭鳴而別的時代沒有呢?就是因為那時周天子中央政權控制力削弱,各諸侯國有相對的自由,一家的思想在這個諸侯國不受歡迎,還可以到另一個諸侯國去推銷—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例如,蘇秦先到秦國,想用“連橫”的策略打動秦王,卻不被秦王采納,后來他又跑到別的國家,用“合縱”的策略說服其余六國聯(lián)合起來對抗秦國,終于得到賞識,最后佩六國相印。再如,孔子曾經周游列國,也是為了宣傳自己的主張,結果各諸侯國都不采納,他才不得已回去教書,希望自己的思想能流傳后世。像蘇秦、孔子這樣的例子,當時比比皆是,正如漢代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所說的“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諸侯國紛紛勵精圖治,而各國的君王各有各的喜歡和不喜歡,所以各種學說一窩蜂冒了出來,盡量發(fā)揮自己擅長的一面,用它來迎合、說服君主們)”。如果當時中央政權很強大,像漢朝那樣用一種思想統(tǒng)一老百姓的腦袋,絕對不會出現(xiàn)蘇秦、孔子這樣的例子。
從某種角度看,魏晉南北朝和戰(zhàn)國時代很相似。我們看《三國演義》,許多謀士在三國之間跑來跑去,尋找最適合自己發(fā)展的地方。諸葛亮家族三兄弟,諸葛亮在蜀國當宰相,諸葛瑾在吳國當大將軍,諸葛誕在魏國做司空,都是頂級大官,但哪個也沒有被懷疑里通外國,也沒有受過審查。南北朝時期,許多南方的名士在南朝做了官,后來又在北朝做官,比較有名的有庾信、王褒、顏之推等。在那個時代思想方面也不只是儒家一統(tǒng)天下,道家、法家都很有勢力,后來從印度傳過來的佛教也發(fā)展迅速,南朝的梁武帝就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傊鞘且粋€思想很活躍的時代。
所以對魏晉南北朝,我們要全方位地看、一分為二地看,不能只看到分裂混亂的一面,還應該看到自由活潑的一面。而魏晉南北朝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樣一方面分裂混亂,一方面又自由活潑的局面?這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