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巨大的，裝置。

    萊恩想了一下才想到這個詞，其實，他是想說，城堡。

    它真的很大，即便在這么遠(yuǎn)的距離看來。它呈一個巨大的倒梯形，扣在地面上，四方的底座，向上逐漸收窄，圓潤的棱角，黝黑的顏色，好似是由金屬打造。周圍什么都沒有，風(fēng)吹起沙塵，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頭獨自盤踞在此的獸。

    活了23年，萊恩還不知道方舟有如此空曠的地方。

    無人車在城堡前方數(shù)百米處停了下來，萊恩下了車，朝它走去。

    上午的太陽已使空氣中的溫度頗高，當(dāng)萊恩來到它的面前時，已是汗流浹背。

    它此時看起來更加巨大，傾斜的立面幾乎望不到頂，深褐色的金屬外殼上，一顆顆金屬鉚釘整齊排列，沒有一扇窗子。它仿佛可以抵御原子彈。

    原子彈，萊恩笑了一下，幸好四周無人，又自覺開了一個好玩笑。

    它的正面中央有一扇小門，僅容一人通過，和它本身的巨大相比，這門實在是太小了。門敞開著，萊恩走進(jìn)去。

    他進(jìn)入一個走廊，兩側(cè)的墻壁均是金屬的，泛著精細(xì)打磨的光澤，上面布滿構(gòu)件和溝槽，仿佛它們可以隨時移動起來。光線昏暗，走廊兩旁的全息文字因此顯得更加清晰：歡迎，萊恩3-E-537。

    他以為會有熱情的工作人員笑臉相迎，卻沒有見到一個人。一切都靜悄悄的，他來到走廊的盡頭，投射裝置自動開啟，一幅全息立體DNA雙螺旋分子圖像展現(xiàn)在他眼前，藍(lán)色的熒光照亮了走廊：

    兩條相對旋轉(zhuǎn)纏繞的長鏈，中間由一條條橫檔連接。畫面變換，兩條長鏈旋轉(zhuǎn)著拆開，中間的橫檔斷裂，形成兩條長長的分子鏈。其中一條長鏈漂移出去，與另一條漂移而來的長鏈纏繞組合在一起，兩條長鏈中間的橫檔復(fù)又連接，組成了一個新的雙螺旋分子……

    萊恩伸出手指，點了“跳過”。這類動畫已經(jīng)從小到大看過無數(shù)遍，看也看膩了。

    “準(zhǔn)備好了嗎，萊恩3-E-537？”屏幕發(fā)出信息。

    “叫我萊恩就好?！?br/>
    “好的，你也可以叫我紅娘?！?br/>
    萊恩不由笑出來：“你？你哪里像紅娘？”

    屏幕顯出一個兩點一弧組成的笑臉，接著顯示文字道：“你也可以叫我愛神，asyoulike.”

    萊恩搖頭，這座令人印象深刻的金屬巨獸，名字卻起得毫不貼切，如果他要寫一篇稿子，一定要就此寫上一筆。

    這就是機(jī)器與人的不同，人能分辨出不同名字所帶來的不同細(xì)微感受，機(jī)器卻不能。

    他來到顯示著“入口”的地方，那里有一套衣服，屏幕示意他更換，這正合他意，于是換掉了身上有些汗?jié)竦囊路?br/>
    純白的衣服，身體兩側(cè)有黑色的線條，長衣、長褲，略微緊身的式樣，包裹住他的身體，他活動了一下，只覺彈性和貼合度都極好，體感不錯，也沒發(fā)現(xiàn)有什么感應(yīng)裝置。萊恩在屏幕上給出的鏡像上看到自己，自覺十分滿意，不禁露齒一笑。

    “還可以嗎？”顯示屏問。

    “不能再棒了。”

    “請進(jìn)。”

    “沒有鞋子？”

    “不需要鞋子?！?br/>
    也許光腳更有利于獲取數(shù)據(jù)吧，萊恩走了進(jìn)去。

    萊恩來到指定位置站好，腳下是一塊金屬板，面前的顯示屏提示他戴上一個頭罩，雙手握住面前的兩個手柄，并將手環(huán)卡入指定位置。

    “咔噠”，有什么卡入了手環(huán)上的凹槽里，萊恩只覺手腕上酸麻了一下，但那感覺很快消失。

    屏幕上顯示出文字：下面進(jìn)行心理測試，請根據(jù)第一直覺回答問題。

    還以為什么，原來就是個心理測試。第一道題目顯出，萊恩讀完題目和選項，正要去點選答案時，屏幕上的答案忽然被自動勾選，隨即跳入下一題。

    萊恩驚訝地站在那里。

    第二題，也是如此。

    第三題，第四題……萊恩只消站在那里，頭戴頭罩，手握手柄，而他腦中的答案，便一道道地出現(xiàn)在屏幕上。

    從小到大心理測試做過無數(shù)次，還從沒有過這樣的方式。

    他把眼睛從屏幕上移開，答題停止了。

    他松開手柄，感到手心有些汗?jié)?。系統(tǒng)的判斷幾乎是瞬時的，又迅速地跳轉(zhuǎn)，他連判斷的機(jī)會都沒有，更不要說粉飾了……

    “萊恩，請繼續(xù)答題?！?br/>
    他只好握住手柄，繼續(xù)看題。這答案，大概是通過瞳孔的變化以及腦神經(jīng)對不同答案的反應(yīng)測得的吧，這根本沒法隱瞞……

    “你是一個好奇心強(qiáng)的人嗎？”

    系統(tǒng)答：“非常是”。

    “你是否經(jīng)常提出質(zhì)疑？”

    系統(tǒng)答：“是。”

    “你認(rèn)為規(guī)則重要嗎？”

    系統(tǒng)答：“不重要?！?br/>
    萊恩松開手柄，感到呼吸有些急促。好奇心絕不是一個加分項，關(guān)于質(zhì)疑的問題，他一般都會選擇“有時”，至于規(guī)則那道題……他覺得他死定了。

    手環(huán)還卡在卡槽上，手環(huán)里有他幾乎全部的個人信息，萊恩忽然明白，這些針對性的問題是怎樣被選擇出來的。他感到自己正赤裸裸地站在這機(jī)器面前，被寸寸檢視。

    “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相信?！?br/>
    “女性的外表對你來說重要嗎？”

    “重要?！?br/>
    “性對你來說重要嗎？”

    萊恩閉住了眼睛。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對自己說，這只是個機(jī)器，這他媽只是個機(jī)器！

    “萊恩，配合地答題有助于獲得更準(zhǔn)確的數(shù)據(jù)，進(jìn)而影響匹配結(jié)果，一切的停頓和身體的變化，都將被記錄。”

    好吧，去他的吧，告訴你又何妨？

    “你覺得人的基因有優(yōu)劣高下之分嗎？”

    “有?！?br/>
    “你覺得對基因進(jìn)行篩選是必要的嗎？”

    “是。”

    “你覺得為了加速人類的進(jìn)化，人為地干預(yù)匹配和繁衍是合理的嗎？”

    “是?！?br/>
    “你覺得情感重要嗎？”

    “重要。”

    “你覺得記憶重要嗎？

    “很重要?！?br/>
    “你對你的童年感到遺憾嗎？”

    “遺憾?！?br/>
    “你想你的父母嗎？”

    “想?！?br/>
    ……

    萊恩覺得自己的一切都被剖開來了，包括那些他幾乎遺忘了的、隱秘的角落，隨著問題的深入，他數(shù)次想要停止，卻又不得不繼續(xù)。

    當(dāng)終于答完了最后一題，萊恩只覺得胸中腫脹，后背已汗?jié)?，踩在金屬板上的雙腳冰涼。他抬手擦了下眼角，自己也搞不清這是怎么了。媽的鬼機(jī)器，竟差點把老子搞哭了！

    “萊恩，感謝你的配合，如果這個測試讓你覺得不適，你可以選擇刪除這段記憶。”機(jī)器旁彈出一個小盒子，里面是一粒白色透明的膠囊。

    萊恩幾乎想要去抓那粒膠囊，然而他控制住自己，說：“不，我不刪，就讓我記住這些，我會好好記住這些！”

    我一定要好好寫篇稿子，他想。

    “那么，萊恩，你可以進(jìn)入下一個環(huán)節(jié)了?！?br/>
    “慢著，心理測試就只有這些嗎，你們怎么不問最重要的問題？”

    “？”

    “你為什么不問我，我心目中的她是怎樣的？”

    “所有必要的問題都已問完，萊恩?！?br/>
    “等等，這難道不是必要的問題嗎？”

    “主觀傾向并不能影響客觀結(jié)果，這是匹配的基本原則?！?br/>
    萊恩嘆了口氣，忿忿地走了出去。好吧，他想，何必去跟個機(jī)器爭論呢，無論怎樣，我要提這個意見，這絕對應(yīng)該是必要的問題。

    他進(jìn)入了一個八邊形的空間，八面墻上有八個巨大的屏幕。他看著屏幕上滾動著的測試說明，心里反而輕松下來，呵，智力測試，他從不怕這玩意。

    題目不算難，可這架勢卻不容小覷，八個屏幕360度環(huán)繞，對觀察力注意力和體能都是不小的挑戰(zhàn)，如果再利用視覺盲區(qū)增加干擾和難度……這簡直就是反人類的設(shè)計。

    一上手就有題目出錯了，系統(tǒng)馬上給出刺耳的報錯聲，紅光在房間內(nèi)閃爍，他知道腳底的感應(yīng)器也一定在記錄身體數(shù)據(jù)，他明白這是在故意在給被試者壓力。媽的，他的好勝心被激起，屏氣凝神應(yīng)戰(zhàn)。

    “398+456=？”

    “854！”萊恩半秒便給出答案。

    “請找出缺失的拼圖?！?br/>
    一塊充滿了無規(guī)律線條的黑白色拼圖缺了一塊，備選答案顯示在八塊屏幕中，總共有幾百上千塊，萊恩尋找間，八塊屏幕忽然移動了，進(jìn)而快速地旋轉(zhuǎn)起來，萊恩罵一聲，只覺滿眼都是黑白的影。

    “請問接下來是第幾題？”

    萊恩措手不及，只有細(xì)細(xì)回想，答題的倒計時所剩無幾，只好胡亂猜了一個。

    “錯誤?！眻箦e聲又響，紅光亮起。

    “Fu*k！”

    當(dāng)智力測試完結(jié)時，萊恩感到頭的兩側(cè)以及后部傳來劇烈的疼痛，那是高度用腦缺氧后引起的偏頭痛。

    房間的出口開了，萊恩繼續(xù)向里。

    “請將這個掰彎。”萊恩面前橫著一根弾簧棍。好吧，體能測試。

    居然要測試這種基礎(chǔ)肌肉力量，還是這么古老的器械，他抓住棍子的兩端用力一掰，臺子上的一盞綠燈亮起，卻沒什么門打開?！罢垖⑦@個掰彎?！痹瓉淼哪歉鶑椈晒鞒料氯ィ謸Q上來一根。

    萊恩費了些力才將第二根棍子掰彎。“請將這個掰彎?！庇謸Q上來一根。

    這大概是想測一個極限值吧，萊恩想，又想到注意事項中說，他的表現(xiàn)決定了匹配結(jié)果，好吧，如果人人都能通過的話確實也沒什么差異性了。他于是鉚勁足力氣掰起來。

    直到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也無法掰彎手中的棍子時，旁邊的門開了。

    萊恩抖動著酸脹的胳膊，進(jìn)入了一個全金屬的狹小空間。

    金屬空間變換，一個小椅子升起在他的臀下，隨即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擋板，“請蹬開擋板?！?br/>
    他用力伸展大腿向前蹬去。

    他感到腳下逐漸加大的阻力，他咬牙對抗著，將擋板向前移動，旁邊有一排小燈依次亮起，當(dāng)他快要堅持不住時，燈停在了一個位置，阻力消失，裝置開始變換。擋板和椅子都不見了。喘息間，頭頂上忽然掉下兩個拉環(huán)，拉環(huán)距離他向上伸直的手臂還有一米多的距離，“請直腳起跳并抓住拉環(huán)。”

    前后左右都是金屬墻，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光腳起跳并不容易，他忽然沒什么信心，同時，一個疑問在心中升起，如果無法完成，該如何呢？可是，跳動的計時器讓他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

    他奮力地向上跳，試了三次，才終于抓住拉環(huán)，腳下的金屬板升起，碰到他的腳底。

    “請向前推?！彼毂巯蚯巴崎_前面的兩扇金屬板，整個裝置隨著他的動作聯(lián)動運轉(zhuǎn)起來。

    裝置不斷變換，“請抓握”，“請卷腹”，“請倒立”，“請攀援上去”……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如同一只被關(guān)在金屬迷宮中的小鼠?？蔀榱四軌虮M早出去，或者說，為了能夠出去，他只有用盡全力。

    “請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對面”，“請?zhí)鸩⒍惚軡L動的橫木”……

    巨大的原木高速滾來，那力道足以把人壓死，萊恩跳起落下，渾身濕透，心臟在狂跳，全身的肌肉都好似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有沒有人打退堂鼓的，如果真的有人堅持不住了又怎么辦呢，有沒有這樣的退出機(jī)制？到得現(xiàn)在，這已經(jīng)不是測試的問題，而是，保不保得住命的問題了。

    他用兩手撐著膝蓋，氣喘如牛，汗水順著他大張的嘴巴落在地上。心里那個愿望在支撐著他不倒下，可身體在說，我不行了，不管還有什么，我都動不了了。

    好在，前方的門開了。

    萊恩搖搖晃晃地向那門走去，同時，心里又浮上一絲得意和快慰。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會展示得如此完全，他已經(jīng)使出渾身解數(shù)，不可能更好了，如果基因有表現(xiàn)，他已經(jīng)充分地表現(xiàn)出了自己。

    他覺得自己離那個在夜色下跳躍的身影又近了一分，那個有著一頭蓬勃的長發(fā)，矯健又輕盈的身影。

    夜色下的女子啊，他這么想著，跨過門檻，卻一腳踩空，直墜下去。

    “撲通”一聲，他掉入冰冷的水里，“請游過去?！?br/>
    他在巨大的玻璃缸里拼命地游起來，全身都已經(jīng)不聽使喚，僅憑著本能在撲騰。

    終于，他的指尖碰到了池壁，他猛地將頭伸出水面，又沉下去，感到自己快死了。忽然，自頭頂上方扣下來一個透明的罩子，直把他扣入水中，“請屏氣五分鐘?！?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