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淪陷后，日軍主力兵分兩路，一部分師團向保定方向追擊撤退的29軍，另一部分師團從天津大沽口上船去增援在淞滬戰(zhàn)場上苦戰(zhàn)的日軍。8月13日在上海爆發(fā)的淞滬會戰(zhàn)使日軍大本營頗感頭疼，中國軍隊不惜血本投入了占陸軍總數(shù)三分之二的部隊與日軍決戰(zhàn)，前后投入戰(zhàn)場的兵力總數(shù)達七十萬之眾，中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淞滬戰(zhàn)場成了個巨大的血肉磨坊，雙方的傷亡都很慘重。

    北平的日子倒是相對平靜，市民們由于缺乏消息來源，對發(fā)生在遙遠上海的戰(zhàn)爭不大關(guān)注，人們關(guān)心的是眼前的日子，譬如糧價上漲這類問題。明眼人都能看出，日軍強大的外表掩蓋不住其虛弱的后勤支援能力，它有限的運輸力只能優(yōu)先保證作戰(zhàn)急需的軍火彈藥，而龐大的作戰(zhàn)部隊所需要的糧食卻保證不了供應(yīng)。對此日軍各師團采取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的方式，靠掠奪占領(lǐng)區(qū)的資源維持戰(zhàn)爭，使平津兩市的糧價競相攀升。如果說草民百姓們以前對“亡國奴”這個稱呼沒有什么概念的話，那么現(xiàn)在是嘗到滋味了。日本人所謂的“同種親善，共存共榮”，不過是把你的糧食“共”到日本人的嘴里。

    日本軍隊開進北平城那天，所有的中國警察都被繳了械。警察們被集中起來，由日本憲兵隊長黑田中佐進行訓(xùn)話。黑田是個“中國通”，漢語說得相當(dāng)流利，有人知道他的底細，說他是在中國東北長大的，黑田的父母都是甲午戰(zhàn)爭后來中國的日本“拓荒團”成員。訓(xùn)話的內(nèi)容無非是“中日親善”之類的套話，警察們都聽得昏昏欲睡。方景林心想，也難為這個日本人了，本來是明火執(zhí)仗打進一個國家的領(lǐng)土，還要挖空心思地找出一些理論根據(jù)，以證明侵略的合法性，這確實挺不容易的，況且戰(zhàn)爭爆發(fā)得很突然，日本內(nèi)閣有些措手不及，對外的宣傳政策還來不及調(diào)整，不提“中日親善”說什么？

    日本人的意圖很明顯，他們雖然占領(lǐng)了北平，但要維持北平城的治安仍然離不開原有的警察系統(tǒng)，他們對警察局進行了甄別，不過這種甄別僅僅是走了一下過場，不可能達到應(yīng)有的效果。這座巨大的城市到處是密如蛛網(wǎng)、迷宮般的小巷、胡同，日本占領(lǐng)軍對此還缺乏管理經(jīng)驗，離開中國警察的協(xié)助他們簡直寸步難行，盡管他們心里清楚，這些中國警察不大可靠，他們中間多數(shù)人都懷有對日本人的仇視。

    經(jīng)過一番甄別，北平的警察系統(tǒng)被日本人進行了大改組，市局局長和各分局長、各警察署署長都由日本人重新任命。新上任的警察局長是沈萬山，他在戰(zhàn)前曾是軍統(tǒng)的人，后因挪用公款被查辦。沈萬山懷恨在心，北平淪陷后投了日本特高課，專和軍統(tǒng)的潛伏人員對著干。此人熟悉軍統(tǒng)局內(nèi)部情況，對軍統(tǒng)人員的行動方式了如指掌，一上任就端掉了軍統(tǒng)北平站的幾個秘密聯(lián)絡(luò)點，于是軍統(tǒng)特工們和日偽警察、特工系統(tǒng)的“城市秘密戰(zhàn)”拉開了序幕。

    方景林在日軍入城前本來有機會隨29軍部隊撤走，警局里一些沒有家室拖累的警察都這樣不辭而別了，但方景林卻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他的上線聯(lián)絡(luò)員鄭浩成接受了新任務(wù)也撤離了北平，他通知方景林，馬上會有一個新同志接替聯(lián)絡(luò)員的工作，到時候他會主動來聯(lián)系。

    上級的指示毫無通融余地，他必須留在北平當(dāng)警察。方景林很苦悶，在日本占領(lǐng)軍統(tǒng)治下當(dāng)警察，這頂“漢奸”的帽子是無論如何躲不開的，誰會知道自己的苦衷？

    方景林順利地通過了日本人的甄別，既沒有升官也沒有降職，還當(dāng)他的巡警。日本人在警察局內(nèi)部開辦了日語培訓(xùn)班，方景林也積極報了名。他的行為使一些同事很反感，都有意地疏遠了他，而一些死心塌地追隨日本人的同事卻以為他是同道，紛紛向他表示親近。方景林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方景林萬萬沒想到，新聯(lián)絡(luò)員竟是他見過一面的羅夢云。見面地點是中山公園“來今雨軒”的門口，方景林剛剛趕到，對面走來一個身材頎長，面容俊美的姑娘。她穿著一件樸素的月白色短袖旗袍，略帶卷曲的長發(fā)垂在腦后，額頭的劉海上別著一個象牙色的發(fā)卡。方景林一眼就認出了她，這是那個為抗日募捐的燕大女學(xué)生。兩人對了暗號后，姑娘像老熟人一樣向他伸出手，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我叫羅夢云，今后就是你表妹了，有什么不到之處，哥哥你還要多擔(dān)待喲?！?br/>
    方景林很少有機會和年輕女性打交道，特別是如此美貌的姑娘，心中難免有些心猿意馬。他握住羅夢云的手，所答非所問地輕聲道：“我見過你，還記得嗎？”

    羅夢云嫣然一笑：“對不起，我得了失憶癥，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記得了，我想，你也應(yīng)該如此。關(guān)鍵是以后我們該如何相處，我說得對嗎？”

    方景林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哦，對不起，我一時忘了紀(jì)律，咱們說正事吧，請傳達上級指示?！?br/>
    羅夢云漫不經(jīng)心地望著四周道：“有件事是當(dāng)務(wù)之急，29軍還有些掉隊人員沒來得及撤走，現(xiàn)在都隱蔽在城里。上級指示，利用我們在警察局的各種關(guān)系，搶在敵人清查之前為這些人辦理戶口，不然他們的處境會很危險?！?br/>
    方景林沉吟了一下說：“我會盡力去辦，戶籍處有我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沒問題?！?br/>
    羅夢云提醒道：“這件事工作量可不小，他們的年齡、職業(yè)、和戶主及家庭成員的關(guān)系都要詳細，要經(jīng)得起調(diào)查。日本情報機關(guān)的效率可是第一流的，千萬不能出岔子?！?br/>
    “放心吧，我有把握，我干警察也不是一年兩年了?！?br/>
    羅夢云說：“那好，咱們今天就到這里，我先走一步。”

    方景林鼓足勇氣說：“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我還可以約你嗎？”

    羅夢云笑了：“不行，我們都要遵守組織紀(jì)律?！?br/>
    徐金戈也沒有走成，臨撤退之前他接到指令，北平站要留下一批人員長期潛伏，徐金戈被任命為行動組組長。這是戴老板的意思，他不能不服從。戴老板的指令很簡單，希望軍統(tǒng)同志在敵占區(qū)能有一番作為，目的只有一個，使用一切手段襲擊日偽軍政要員，把北平變成一座恐怖城市。徐金戈喜歡這種任務(wù)，這意味著冒險和刺激，而且在行動中有較大的自主權(quán)。

    徐金戈的上司是個神秘人物，代號“黑馬”。徐金戈從來沒有見過他，卻時時感到他的存在，就連“黑馬”給他發(fā)指令的方式每次都是不一樣的，有時由街頭的乞丐送來，有時會在買煙時找回的零錢中發(fā)現(xiàn)字條。這個“黑馬”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徐金戈對這個上司的全部印象就是那筆漂亮工整的仿宋字。

    今天早晨徐金戈接到“黑馬”的指令，要他馬上趕到宣武門天主堂參加一個秘密會議，“黑馬”特意申明，參加會議的所有人員要絕對服從會議主持者的命令，違令者將受到嚴(yán)懲。徐金戈不敢怠慢，連忙放下手里一切事趕到宣武門天主堂。

    宣武門天主堂俗稱南堂，是北京最早的一座天主教教堂，始建于明萬歷三十三年，現(xiàn)存的建筑建于1904年，是一座三層的巴洛克式建筑。早期的宣武門禮拜堂規(guī)模很小，是一座中國傳統(tǒng)建筑，僅在醒目位置安放了一座十字架以表示其天主教堂的身份。清順治七年，由德國籍耶穌會傳教士湯若望主持，在宣武門禮拜堂的原址上開始了天主堂的翻建工程，兩年后建成。內(nèi)建亭池臺榭，式仿西洋，極其工巧，除了一般的宗教建筑之外，還有天文臺、藏書樓、儀器室等設(shè)施。這個教堂自1605年至20世紀(jì)30年代以來三百余年中曾屢毀屢建，或毀于地震，或毀于火災(zāi)和內(nèi)亂。最后一次劫難是1900年遭到了義和團團民的圍攻，南堂被燒毀。1904年第四次重修的南堂主堂和附屬建筑竣工，就是徐金戈現(xiàn)在看到的樣子。

    徐金戈是第一次來這里，他沒有急于走進主堂，而是仔細把教堂內(nèi)外的地形地貌研究了一下。這是他的職業(yè)習(xí)慣，每到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第一件事就是想好撤離的路徑。這里共有三進院落，大門為中式建筑，占據(jù)了教堂的第一進院落，其后的東跨院為教堂的主體建筑，西跨院為起居住房。教堂主體建筑為磚結(jié)構(gòu)，面向南方，正面的建筑立面為典型的巴洛克風(fēng)格，三個精致的磚雕拱門并列，將整個建筑立面裝點得豪華而**，整個建筑的墻面磨磚對縫，精美的磚雕隨處可見。教堂的室內(nèi)空間運用了穹頂設(shè)計，兩側(cè)配以五彩的玫瑰花窗。整個教堂靜悄悄的，彌漫著一種**肅穆的宗教氛圍。

    會議的地點是主堂內(nèi)，參加會議的人大部分都不認識，徐金戈意外地發(fā)現(xiàn)，會議主持人竟是老同事曾澈。此人是軍統(tǒng)北平站的老特工，也是戴老板的紅人，他在軍統(tǒng)內(nèi)的職務(wù)是華北區(qū)書記，徐金戈在南京時就認識他，算是老熟人了。

    曾澈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那張臉在任何時候都毫無表情，只有那雙不大的眼睛里顯露出一種冷冷的殺氣。他向徐金戈點點頭，沒有一句寒暄，只是把他拉到一邊，開門見山地介紹起情況來。

    通過曾澈的介紹，徐金戈才知道今天參加會議的大部分人都是“抗日鋤奸團”的骨干成員。這是個剛剛成立的以刺殺、爆炸為主要手段的抗日鋤奸組織，主要活動區(qū)域是北平和天津。這個團體的主要成員，除了負責(zé)組織和控制的軍統(tǒng)特工人員以外，多是平津兩地的熱血學(xué)生，幾乎都是來自平津幾所著名中學(xué)、大學(xué)的學(xué)生，如貝滿女中、育英中學(xué)、天津中日中學(xué)、南開中學(xué)、大同中學(xué)等學(xué)校的高中生，還有燕京大學(xué)、輔仁大學(xué)、南開大學(xué)的大學(xué)生。曾澈說，他自己也是根據(jù)“黑馬”的指令，剛剛擔(dān)任這個組織的負責(zé)人，具體情況還不是很了解，只知道這個團體的成員多半是高官貴戚、富商名人之后。他用眼光向徐金戈示意：“你看見那兩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人嗎？那是偽滿總理鄭孝胥的兩個孫子鄭統(tǒng)萬和鄭昆萬。坐在前排椅子上的人從左數(shù)第一個和第二個是袁世凱的侄孫袁漢勛、袁漢俊，往下是同仁堂的大小姐樂倩文、孫連仲將軍的女兒孫惠君、馮治安將軍的侄女馮健美……”

    徐金戈輕聲道：“有意思，論起家世個個都是如雷貫耳啊，這些公子小姐干這一行成嗎？”

    曾澈回答：“我開始也這么想，這些公子小姐投入抗日鋤奸行動似乎不可思議，其實也并不奇怪，這個階層的子弟多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也最易于接觸學(xué)生運動帶來的反日愛國情緒，他們社會背景十分復(fù)雜，消息靈通，牽涉極廣，使日偽方面的偵察人員往往投鼠忌器或者事倍功半。你不要小看這些人，他們很有膽量，看見那個坐在墻角里的年輕姑娘嗎？她是京劇名角兒楊易臣的女兒楊秋萍，上個星期她一槍干掉了偽北平商會的副會長張亦衡，出手很利索，其實戰(zhàn)前她連槍都沒摸過，只是在行動之前的兩個小時里才學(xué)會了使用槍械?！?br/>
    徐金戈仔細看了看那姑娘，突然覺得很眼熟。他終于想起來了，北平淪陷前夕他和方景林在茶館里遇見過這姑娘，那天她和一些同學(xué)在為29軍募捐，還和徐金戈發(fā)生了幾句口角，想不到她也參加了抗日鋤奸團。

    徐金戈問道：“曾兄，我的行動組也歸抗日鋤奸團的指揮嗎？”

    “不，你直接受‘黑馬’的指揮，只是在必要時協(xié)助我們，今天請你來是為了協(xié)同進行我們下一步的行動計劃?！?br/>
    “明白了，曾兄，我接到了‘黑馬’的指令，這次行動我受你的指揮，請多關(guān)照！”

    “別客氣，相互提攜吧，戴老板在看著咱們呢?！痹嚎蜌獾卣f。

    徐金戈走到那姑娘面前：“楊小姐，還認識我嗎？”

    傲慢的楊秋萍坐在椅子上連動也沒動，只是向徐金戈點點頭：“想起來了，你該不是來問那塊‘勞力士’表的下落吧？我把它送到當(dāng)鋪了，當(dāng)了二十塊錢，不過當(dāng)票被我扯了，因為我就沒打算去贖當(dāng)?！?br/>
    徐金戈笑道：“小姐，你可真會做生意，我買那塊表花了一百多塊錢，才戴了不到一年，你怎么才賣了二十塊錢？至少要賣四十嘛?！?br/>
    楊秋萍翻了翻眼睛反問道：“怎么，心疼啦？那我以后還你，不過要等抗戰(zhàn)勝利以后，假如我能活到抗戰(zhàn)勝利。”

    “好啊，咱們一言為定，要是我們兩個人中間有一個活不到抗戰(zhàn)勝利，那么這個協(xié)議自動失效，怎么樣？”

    “沒問題，不就是一塊表嗎？對了，你是誰，前幾次開會我怎么沒見過你？”楊秋萍不客氣地問。

    曾澈走過來介紹道：“秋萍，這是行動組組長徐金戈，老同志了，現(xiàn)在來協(xié)助我們的工作。你可別小看他，他可是我們?nèi)A北區(qū)頭號殺手，日本諜報機關(guān)那里都掛了號的人?！?br/>
    看得出，楊秋萍對曾澈很尊敬，她一見曾澈連忙站了起來笑道：“曾團長，我們在開玩笑呢，您對徐先生的評價使我很驚訝，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只見到徐先生為抗日捐獻過一塊手表，還沒有見到什么過人的表現(xiàn)?！?br/>
    曾澈對徐金戈說：“這丫頭嘴很厲害，從來不吃虧，看來你們認識，也省得我介紹了，金戈兄，咱們開始吧？”

    徐金戈點點頭道：“時間很緊，我們簡短些。我只有兩個問題，一是這次行動的目標(biāo)是誰？二是需要我的行動組做什么？”

    曾澈也同樣干脆地回答：“第一，行動目標(biāo)是新上任的偽警察局長沈萬山，你們行動組的任務(wù)是前期偵察，摸清沈萬山的出行規(guī)律；第二，請行動組支援我們一批武器彈藥，這次行動以我們?yōu)橹鲗δ繕?biāo)進行攻擊，你們行動組負責(zé)掩護。我講清楚了嗎？”

    徐金戈簡短地回答：“清楚了，我馬上著手執(zhí)行?！?br/>
    文三兒在沙灘碰見了羅教授，他隔著老遠就打著招呼興奮地迎上去。羅教授剛從紅樓里出來，他本來想步行回家，可一見文三兒那副無限期待的樣子，便生了惻隱之心，于是坐上文三兒的車，吩咐去珠市口。他的老朋友楊易臣家里出了事，羅教授盡管幫不上忙，但至少應(yīng)該去看看。

    如果倒退三十年，羅云軒也是個壯懷激烈、探索救國救民之道的熱血青年。那時他經(jīng)常和同道人辯論，他的朋友中有人主張富國強兵，有人主張實業(yè)救國，而羅云軒堅持教育救國、知識救國的主張。他認為中國之所以落后在于國民的愚昧，最好的辦法是用道德和知識去拯救國民的靈魂，因此一切要從教育入手。不過最近一些日子，羅云軒在理論上陷入困境，教育救國的理論一遇到蠻橫的、武裝到牙齒的侵略者就屁事不頂了，沒人和你講理，除非你也有實力把侵略者趕走，否則你只好當(dāng)順民?？磥碜约旱睦碚撨€是有些漏洞，沒有考慮到強盜介入的因素，如此說來，當(dāng)年主張富國強兵的朋友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昨天羅云軒路過日本兵的哨卡，那些野蠻的日本兵要求每一個過哨卡的中國人向他們鞠躬，否則就會遭到毒打和殺戮，羅云軒迫不得已也鞠了躬，但心里卻像是吃了蒼蠅，那種強烈的屈辱感久久地折磨著他。唉，在刺刀面前，一介書生顯得是那樣無用，無能。

    羅教授一路上和文三兒聊起來，考慮到文三兒的理解能力，他盡量用比較通俗的語言告訴文三兒，說咱中國在歷史上曾多次被異族人統(tǒng)治過，時間比較長的有兩次，一次是蒙古人，一次是滿族人，咱們漢人吃了不少苦頭，不過后來這些異族人都被咱們同化了。相比之下，這次日本人來是最糟糕的，這些日本人非常壞，他們壞得已經(jīng)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他們的目的是要把我們亡國滅種，文三兒呀，當(dāng)亡國奴的滋味不好受啊。

    文三兒很不以為然，他認為誰來了都一樣，草民總得有人管著，以前是皇上，后來是北洋**，再后來是國民**。以文三兒的個人經(jīng)驗來看，國民**在的時候，他拉散座兒一天最少能掙三毛錢，合六十九個大銅子兒，那時一碗餛飩五個大子兒，三個麻醬燒餅六個大子兒，加起來十一個大子兒，合法幣才五分錢，五分錢就能湊合一頓飯，每天除了吃還能節(jié)余個一毛多錢，這還是最掙不著錢的時候，要是運氣好，趕上拉包月，吃住都在主人家，那就掙得多了，主人赴飯局，按慣例要給車夫兩毛的車飯錢。就說陳掌柜吧，他是個交游廣泛的人，每天晚上不是有飯局就是去朋友家打麻將，這樣的額外收入加上工錢，文三兒每月就能有二十多塊錢的收入，做個車夫，這已經(jīng)是神仙過的日子了。文三兒認為，他根本就不在乎誰來管理老百姓，滿族人也好，中國人也好，日本人也好，誰來了也得讓他拉車掙錢，換句話說，要是日本人來了以后，文三兒的收入比以前增加了，那他倒是情愿當(dāng)亡國奴。

    羅教授聽了文三兒的話，痛楚地搖搖頭，說了一句文三兒聽不懂的話：“唉！中國人啊，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啊，我們還有希望嗎……”

    “羅先生，您說的這些文縐縐的話我聽不懂，我是一臭拉車的，沒上過學(xué)，不認字，國家大事犯不上咱操心，咱就是每天仨飽一個倒，吃飽飯咱就不認大鐵勺……”

    羅教授冷冷地說：“問題就在這兒，你以為當(dāng)了亡國奴就能吃飽飯？做了順民就能有好日子過？這是做夢，你看吧，咱北平人的苦日子這才剛剛開始，你馬上就會嘗到當(dāng)亡國奴的滋味了。”羅教授說完這些話就閉上了眼睛，不再搭理文三兒了。

    文三兒琢磨著羅教授的話，心里暗暗好笑，這老頭兒是個好人，又有學(xué)問，就是太酸，但凡文人都有那么股酸氣。就算你不喜歡日本人，那又怎么樣？29軍夠兇的吧，照樣也沒擋住日本人，你一個文人能怎么樣？你得低頭，愛誰來誰來，國家的事犯得上老百姓操心嗎？誰來了也得把日子過下去。

    北平的南城歷來有“梨園之鄉(xiāng)”的美稱，因前門外一帶商號集中，隨之而來的旅店、戲園子等服務(wù)娛樂設(shè)施也相繼開業(yè)。當(dāng)初徽班進京時就住在這一地區(qū)，昆班和梆子班及后來形成的京劇班也相繼在這一帶演出、居住，雖經(jīng)幾度喬遷，但終未離開南城前門外一帶，加之梨園界相互結(jié)親，構(gòu)成家族，二百年來居住著數(shù)以百計的梨園世家。

    武生名角兒楊易臣的寓所位于煤市街南口內(nèi)的大馬神廟11號，院子坐落在胡同路南的一個寬巷內(nèi)盡頭處。宅第大門朝東，分南北兩院，南院住著楊易臣的母親楊劉氏，北院為楊易臣一家居住。文三兒把洋車停在院門外，扶羅教授下了車，楊家的用人王媽一見羅教授便趕緊進院去向主人通報。羅教授和楊易臣是老朋友，此處他常來常往，熟悉得很，便不等主人迎接，徑直走進院子，文三兒替羅教授拎著點心匣子跟在后面。

    楊易臣的院子不大，南墻上滿是“爬山虎”，整面墻呈墨綠色，植物吸收了大量的陽光，給院子里帶來一絲涼爽。院子中間是藤蘿架，綠蔭下放著藤椅和茶幾，旁邊放著養(yǎng)金魚、荷花、綠毛龜?shù)膸讉€大缸，花壇里種有干枝梅，還有盆菊，藤蘿架上掛著蟈蟈籠、盛蟋蟀的葫蘆，院子里的橫竿上掛著幾個鳥兒籠子，籠中有百靈、黃鳥兒、紅子等品種的鳥兒，據(jù)說這些花鳥蟲魚都是楊易臣用來觀察以提高藝術(shù)修養(yǎng)的。

    楊易臣的女兒楊秋萍先迎了出來，很有禮貌地向羅教授問好：“羅伯伯好，我爸爸正在換衣服，馬上就來。”

    羅教授問：“秋萍啊，好久沒見了，你也上大學(xué)了吧？”

    “羅伯伯，看您這記性，我去年就考上燕京大學(xué)了，暑假結(jié)束該上二年級了，您還向我祝賀過?！?br/>
    “對對對，我才想起來，看我這記性，我家夢云也是去年考上燕大的，你們是同學(xué)嘛?！?br/>
    楊易臣匆忙從北房中迎出來，沖羅教授抱拳道：“羅先生，有失遠迎，恕罪，恕罪?！?br/>
    羅教授還禮道：“楊老板客氣了，近來身體可好？”

    “身體倒無大礙，就是心里憋氣。來，請坐，藤蘿架下涼快?！睏钜壮颊泻糁瑑扇朔謩e落座，楊秋萍叫用人送上冰鎮(zhèn)的酸梅湯后便返回自己房間。

    文三兒坐在魚缸旁的陰涼下，一邊喝酸梅湯一邊東張西望，他是第一次來楊家，對這里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鮮。算起來文三兒也是楊老板的鐵桿戲迷，三年前他拉包月時隨東家進過廣和戲園，聽過“蹭戲”。

    廣和戲園分兩層，戲臺三面都有座位，樓下正面叫“池座”，樓下戲臺兩側(cè)叫“兩廂”，兩廂后面靠墻處備有高木凳，俗稱“大墻”。“池座”后面是“軍警彈壓席”，這是為維持戲園內(nèi)治安而設(shè)置的，軍警人員不但白看戲，還有茶點伺候。像文三兒這類看“蹭戲”的人一般都上了“大墻”，這里看戲角度不太好，只能看角兒的側(cè)面。那天的大軸戲是《長坂坡》，楊易臣演趙云，東家在池座前排落座兒，一邊喝茶嗑瓜子一邊拍桌子叫好，文三兒在“大墻”上擰著脖子看，不一會兒脖子就“落了枕”，但這絲毫沒有影響文三兒的興致。

    那天楊易臣一出場就得了個滿堂彩，看戲的觀眾自不必說了，就連戲園里拎開水壺、甩手巾把的伙計們都忘了工作，站在過道兒上大聲叫起好來，整個戲園子都沸騰起來，就像開了鍋……文三兒的嗓子都喊啞了，一不留神竟從“大墻”上栽下去，把腦袋磕出個大紫包……

    楊易臣的扮相實在是迷人，他飾演的趙云氣宇軒昂，極富大將風(fēng)度，臺步一走竟是滿臺生輝，臺下有錢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瘋了，甭管多貴重的戒指項鏈，摘下來就往臺上扔，恨不得把自己也變成什么物件扔上臺去，最好直接扔進楊老板的懷里……楊易臣難怪有“活趙云”之美稱，果然是名不虛傳。文三兒這輩子沒佩服過什么人，但看完《長坂坡》后，對楊易臣崇拜得五體投地，他到處托人打聽，楊老板家缺不缺拉包月的？要是能給楊老板拉包月，只需管吃管住，文三兒寧可不要工錢，能天天聽楊老板的戲，少活十年都成。

    楊易臣成名于十年前，那年他應(yīng)天津會芳園經(jīng)理趙寶光的邀請赴津門演出，頭天演勾臉戲《鐵籠山》，次日是短打戲《惡虎村》，第三天演長靠戲《長坂坡》，三天下來轟動津沽，一炮而紅。趙寶光經(jīng)理死活不讓走了，非要加演一場，楊易臣見盛情難卻，只得又加了一場《艷陽樓》，這下子讓津門戲迷都進入了一種瘋狂狀態(tài)?！镀G陽樓》中高登下場時的一句叫板“閃開了”，成了戲迷們樂此不疲的吼叫，次日天津衛(wèi)全城都是一片“閃開了”的叫板聲，就連飯館跑堂的上菜、人力車夫在鬧市拉車也大吼一聲“閃開了”，可見楊易臣的戲深入人心，從此楊易臣名震平津。

    楊易臣的拿手戲很多，其代表作《挑滑車》《金沙灘》《金鎖陣》《連環(huán)套》等，可謂昆亂不擋，長靠短打無一不精，俊扮戲清秀英俊，勾臉戲豪放雄偉，唱、念、做、打純熟雋永，惟妙惟肖，平津兩地戲迷無不趨之若鶩。

    楊易臣和小報記者陸中庸有過來往，當(dāng)年陸中庸也是楊易臣的戲迷，并主動寫過幾篇戲評登在《京城晚報》的娛樂版上，楊易臣為了表示感謝，還特地請陸中庸去豐澤園吃過飯，過后陸中庸回請楊易臣到東來順吃涮羊肉，一來二去，兩人混得很熟，也算是朋友了。誰知北平淪陷后，朋友成了仇人，陸中庸和日本人接上關(guān)系，出任北平地方維持會副會長，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三天以前，陸中庸來訪，說是為了迎接大日本皇軍進駐北平，由北平地方維持會、親日團體“新民會”出面，組織一場堂會，想請楊老板出演拿手戲《鐵籠山》。楊易臣一聽就翻了臉，聲稱自己餓死也不當(dāng)漢奸。這句話使陸中庸感到很刺耳，他當(dāng)即沉下臉道：“楊老板的意思是我陸中庸當(dāng)了漢奸啦？”

    楊易臣冷冷地回答：“我是說我不當(dāng)漢奸，別人要是上趕著當(dāng)漢奸我也管不著。陸先生，麻煩您告訴日本人，我楊易臣有病，不光是現(xiàn)在演不了，今后幾年也不打算演了?！?br/>
    陸中庸不硬不軟地說：“楊老板，您不給我陸中庸面子無所謂，可日本人的面子您可不能不給，不然，后果您是清楚的?！?br/>
    “我聽出來了，您這是威脅我?！?br/>
    “沒這個意思，我是說您讓我很為難。按理說，我把您的意思如實轉(zhuǎn)達給日本人就沒我什么責(zé)任了，可我們不是朋友嗎？萬一日本人動了怒，您有個三長兩短的，豈不是我陸中庸對不起朋友？別人會以為是我使的壞，這讓我沒法做人呀，楊老板還是再考慮一下，反正還有時間，您不忙著答復(fù)。”陸中庸顯得很通情達理。

    楊易臣答應(yīng)考慮。誰知陸中庸走了以后，下午就來了兩個日本憲兵和一個翻譯官。翻譯官告訴楊易臣，日本憲兵隊要請他的母親楊劉氏去憲兵隊問話。那兩個日本憲兵不顧楊易臣的抗議，連攙帶架地把老太太弄上汽車帶走了。楊易臣是個有名的大孝子，這下他終于硬不起來了。事情是明擺著的，日本憲兵隊就是要以老太太為人質(zhì)，逼迫楊易臣就范。

    楊易臣此時沒了主意，想來想去，只好把好友羅云軒請來商量。

    此時羅教授和楊易臣已經(jīng)商量了半天，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羅教授只是一個勁兒地嘆氣：“唉，百無一用是書生啊，一到關(guān)鍵時刻就顯出讀書人沒用了，任你滿腹經(jīng)綸，任你學(xué)富五車，在暴力面前真是什么事也不頂。”

    楊易臣流淚道：“我母親已經(jīng)被抓走三天了，昨天您弟妹去憲兵隊探望，回來說老太太還暫時無恙，只是想回家。那個翻譯官說，老太太能不能回家，全在楊老板一句話，請楊老板仔細考慮?！?br/>
    羅教授說：“這是陸中庸搗的鬼，日本人并不了解你家的情況，只有陸中庸知道你的軟肋在哪兒，他知道你是孝子，于是就想出這種歹毒的辦法?！?br/>
    羅教授見文三兒在百無聊賴地逗鳥兒，便問道：“文三兒啊，你也出出主意，楊老板的事該怎么辦？”

    “哎喲，羅先生，您可真抬舉我，我一臭拉車的能出什么主意？要讓我說，不就是唱戲嘛，日本人來請，楊老板得端著點兒，要唱也行，開口就是高價兒，把這幫孫子嚇回去，名角兒哪能說唱就唱？咱且得端著呢?！?br/>
    楊易臣苦笑道：“要真像這位兄弟說的這么簡單就好了，和日本人有什么理好講？再說這也不是錢的事，是民族氣節(jié)問題，給日本人唱戲和當(dāng)漢奸有什么區(qū)別？”

    文三兒認為沒這么嚴(yán)重，要是給日本人唱戲也算漢奸，那自己給日本人拉車算不算？前幾天還有個日本記者雇了他的車，那小子會說幾句中國話，裝得像個“中國通”，其實是個“棒槌”。從前門火車站到德勝門，通常這段路只需五毛錢，文三兒愣宰了他一塊錢。小鬼子的錢不蒙白不蒙，誰讓他犯到文爺手里？文三兒認為自己給日本人拉車不但不是漢奸，簡直可以說是“抗日”。如此說來，楊老板給日本人唱幾出戲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倒是陸中庸這王八蛋要留神，現(xiàn)在這小子很陰，上次一篇稿子就把陳掌柜的買賣給砸了，害得自己也丟了差事，現(xiàn)在這小子又算計起楊老板來了，想到這里文三兒忍不住罵了起來：“操！我看得找?guī)讉€道兒上的朋友，把陸中庸那小子做了算啦……”

    “這倒是個好主意……”楊秋萍走出房間接口道。

    楊易臣煩躁地呵斥道：“你女孩兒家懂什么？你有本事把陸中庸殺了？”

    “爸爸，這件事由我來辦，我保證他們會把奶奶放回來。”

    “你？”楊易臣、羅云軒、文三兒都愣了。

    從楊易臣家出來，文三兒先把羅教授送回家，他從西四二條出來，走到缸瓦市又碰見一個人要車。當(dāng)時好幾個車夫都沖上去搶生意，文三兒干脆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不松手。使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人一說要去永定門外沙子口，和文三兒搶生意的幾個車夫都不去了。文三兒心里嘀咕了一下，但沒來得及多想，他抵擋不住這趟活兒的誘惑，按往常的經(jīng)驗，這是趟肥活兒，干嗎不干？

    文三兒把客人拉到了永外沙子口，一路很順利，可回來進城時卻遇到了麻煩，文三兒這才明白同行們?yōu)槭裁床辉敢獬龀恰?br/>
    永定門的兩扇城門只開了一扇，兩排蛇腹型鐵絲網(wǎng)攔在城門洞前，只留出一個供單人行走的口子。兩個日本兵站在口子旁檢查過往行人，他們手里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刺刀在日光下閃著嚇人的寒光，文三兒一見這陣勢腿就有些發(fā)軟。剛才他出城時是從右安門出去的，右安門是由中國警察守衛(wèi)的，只準(zhǔn)出不準(zhǔn)進，所以也沒遇到什么麻煩，誰知道永定門這里檢查得這么嚴(yán)，而且是由日本兵守衛(wèi)的。

    經(jīng)常從這里出入的北平人都知道，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那些守關(guān)卡的日本兵養(yǎng)成了毛病，凡中國人從他們面前經(jīng)過必須要鞠躬，否則日本兵們就要打人甚至用刺刀捅人。這似乎不是日本占領(lǐng)當(dāng)局的命令，而是日本士兵的自發(fā)行為，有北平人私下揣摩，這些日本兵大多來自日本底層社會，社會地位低下，現(xiàn)在一下子成了占領(lǐng)軍，很有些小人得志。

    文三兒想起來了，昨兒晚上車行里的老伙計們臨睡之前還沒忘了擠對日本人幾句，皇城根兒底下的人說話都挺損，老韓頭坐在被窩里一邊補褲襠一邊說：“好家伙，你還真別讓窮人得了勢，那可了不得，這幫孫子在日本不是打魚的就是挖煤的煤黑子，要不就是日本窯子里的‘大茶壺’[1]

    ，賣飯團的店小二，壓根兒就沒見過多大的世面，用咱北平話說叫人嫌狗不待見，好嘛，這幫孫子猛不丁到了中國，給個守城門洞的差事，手里拎根兒破鳥槍，自然有了種當(dāng)爺?shù)母杏X，就跟暴發(fā)戶似的，見人就摟不住火啦?！?br/>
    外號叫“大褲衩子”的那來順接口說：“你知道這些小鬼子為什么長這么矮嗎？那是餓的，長這么大統(tǒng)共也沒吃過幾頓飽飯。我們孩子他舅舅的街坊在日本洋行當(dāng)過差，他說過，日本人喝粥時端著個小碗兒跟品茶似的，棒子面粥都不敢大口喝，這主兒要是煽起來可了不得，走道兒都不知道先邁哪條腿兒了，整個一老太太摸電門——抖起來啦。給這幫孫子鞠躬？姥姥，我寧可這趟活兒不干，也不從城門洞那兒過。”

    文三兒當(dāng)時迷迷糊糊快睡著了，沒注意他們談到的向日本兵鞠躬的問題，他平時很少出城，消息又不太靈通，至于鞠躬的新規(guī)矩他從沒聽說過，也沒人提醒過他，這就麻煩了。他拉著空車正要從關(guān)卡的口子里過去，猛地聽見日本兵哇里哇啦吼起來，看樣子有什么事招他們不高興了。文三兒當(dāng)然聽不懂日本話，他也懶得搭理這些日本人，心說瞧他們小日本那揍性，文爺不待見他們，你拿著桿破槍嚇唬誰？文爺沒招你惹你，你總不能一槍把我斃了吧，日本人怎么啦，日本人也得講王法不是？

    文三兒無動于衷的態(tài)度激怒了一個日本兵，他突然一挺刺刀，照著文三兒的臉上就是一個突刺動作。周圍的老百姓都嚇得驚叫起來，文三兒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刺刀尖已經(jīng)停在離他鼻子一寸遠的地方，文三兒這才有了恐懼感，他臉色煞白，褲襠里變得熱烘烘、濕漉漉的，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兩個日本兵大笑起來，文三兒屈辱地從地上爬起來扶起車把，沒想到那日本兵又瞪起了眼，一抖刺刀又要刺……文三兒嚇得又要往地上坐，這時猛地聽見有人喊：“喂！拉車的，日本人要你鞠躬，快鞠躬……”

    文三兒慌亂中回頭看了一眼，是他身后的一個男人喊的，這人是個國字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臉部棱角分明，顯得很精干……文三兒恍然大悟，他忙不迭地向日本兵連鞠三個躬，那日本兵才收起槍向他揮揮手。文三兒顧不上擦冷汗，拉著車沒命地跑出城門洞。

    剛才向文三兒喊話的是徐金戈，他剛從沙子口的秘密聯(lián)絡(luò)點回來，正在排隊過關(guān)卡，發(fā)現(xiàn)文三兒的處境危急，便喊了一句。這句話救了文三兒的命。

    文三兒算是徹底明白了，這些日本人實在是太孫子，現(xiàn)在不是你想不想搭理他們、招惹不招惹他們的問題，而是他們要搭理你、招惹你，你躲都躲不開，人家認準(zhǔn)了要當(dāng)你的爺，大概這就叫亡國奴吧！他們還真沒什么王法管著，殺你像捻死個螞蟻一樣，剛才要不是有好心人提醒，文三兒這條命可就懸了。

    文三兒走不動路了，他的兩條腿現(xiàn)在還在哆嗦，而且渾身軟得像是沒了骨頭，冷汗不停地順著后脊梁流進屁股溝。使文三兒感到難堪的是，他竟尿了褲子，在刺刀接近他鼻子的一剎那，文三兒的尿道括約肌竟然很不爭氣地失靈了?？磥砹_教授說得有道理，日本人的壞，已經(jīng)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

    徐金戈已經(jīng)通過了關(guān)卡向文三兒走過來，文三兒一見徐金戈就不由自主地跪下，流出了眼淚：“謝大哥救命之恩……”

    若按一般人的行為，見有人跪在自己面前，總要上前扶一把，嘴里還要客氣一下，可徐金戈很怪，他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只是鄙夷地說了句：“你的膝蓋有毛病嗎，怎么動不動就打彎兒？”

    文三兒可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大哥，我是拉車的，腿沒毛病，有毛病吃不了這行飯……”

    徐金戈終于火了，他低聲咆哮起來：“你他媽給我站起來，軟骨頭的東西，你除了下跪還會什么？”

    文三兒慌忙站了起來，驚恐地望著徐金戈，他實在鬧不清這個人為什么發(fā)火。

    徐金戈的口氣緩和了些：“兄弟，咱是個爺們兒，是爺們兒就該有點兒血性，膝蓋不能打軟，尤其是對日本人，就是死也得站著死，不能丟了咱中國爺們兒的臉。不錯，剛才我過關(guān)卡時也向日本人鞠躬了，可我不白給，往后他們得用命來還。兄弟，你叫什么？”

    “大哥，我叫文三兒?！?br/>
    “好吧文三兒，咱們后會有期?！?br/>
    “大哥，您怎么稱呼？”

    “你就叫我老徐吧，文三兒，你記?。o論什么時候，膝蓋不能軟，再見！”徐金戈轉(zhuǎn)眼就消失在人流中。

    陸中庸和很多文人一樣，有著夜里不睡，早上不起的習(xí)慣。當(dāng)小報記者時，不需要到報社坐班，只要按時交稿就行，因此他養(yǎng)成了上午睡懶覺的習(xí)性，這習(xí)性很怪，必須要自然醒，一旦有人叫醒他，便一天都沒精神。

    陸中庸進入新民會并沒有人強迫，是他自己爭取來的。新民會是北平淪陷初期，由日本占領(lǐng)軍策劃成立的親日組織。這個組織吸收成員也是有規(guī)矩的，最好是社會名流，名氣越大越好。本來以陸中庸戰(zhàn)前的身份加入新民會并出任副會長是不可能的，一個小報記者無論如何不能算作“名流”，但陸中庸有自己的辦法。他知道，若指望同是中國人的新民會核心層接納他無異于與虎謀皮。國人內(nèi)斗的傳統(tǒng)在新民會里表現(xiàn)得尤為激烈，連當(dāng)漢奸都要爭出個高低來。會長王克敏和幾個副會長之間誰也不服誰，都把戰(zhàn)前的身份亮出來加以比較，爭論著誰的身份更為尊貴，經(jīng)常吵得不可開交。新民會成立之初，誰也沒想起來請陸中庸出山，這使他很有些失落感，但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并不奇怪，誰會把一個有本事、有才華，甚至有可能取代自己的人放在身邊？新民會的那些骨干成員當(dāng)然懂得這些，陸中庸認為這是可以理解的，換了自己也一樣，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問題是，好事是需要自己去努力的，被動地聽?wèi){命運的安排，這不是陸中庸的風(fēng)格，他要主動出擊，與其和奴才商量不如直接去找主子，主子倒是往往比較好說話。他直接找到日本駐華北派遣軍聯(lián)絡(luò)部部長喜多誠一毛遂自薦，理由是新民會的幾個負責(zé)人中還缺個擅長宣傳工作的干部，那些成員或是商人，或是舊官僚，唯獨缺個筆桿子，況且他對“中日親善”有著獨特的理解，新民會如果對陸中庸這樣的人才都視而不見的話，那是新民會的巨大損失。

    喜多誠一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陸中庸的話有幾分道理，新民會剛剛成立，宣傳工作的確很重要，再多安排一個副會長的職務(wù)也無所謂，反正上峰也沒有規(guī)定新民會的具體編制，于是陸中庸便如愿以償?shù)爻闪烁睍L。

    陸中庸發(fā)跡后在西四劈柴胡同買了個四合院，也雇了管家和用人。日子是好過多了，一開始他還不大習(xí)慣，長這么大還沒讓人伺候過，有時用人給他端茶，他還下意識地說句“您受累”一類的客氣話，倒把用人嚇了一跳。其實陸中庸并不是真過意不去，而是小人物當(dāng)久了產(chǎn)生的慣性。

    昨天晚上他和幾個朋友去鴻賓樓吃飯，陸中庸喝高了，被送回家時已不省人事，今天起床時他還感到頭重腳輕，太陽穴隱隱作痛。管家進來通報，說有位姓楊的小姐登門求見，說是楊易臣的女兒。陸中庸吩咐管家，請客人在客廳里等候。

    他更衣時心情很愉快，既然楊易臣的女兒上門求見，那肯定是楊易臣同意演出了。這就對了，日本人未必在乎楊易臣唱一兩出戲，人家要的是你合作的態(tài)度。平心而論，陸中庸最煩的就是楊易臣所謂的“氣節(jié)”。你一個戲子，吃的就是開口飯，給誰唱戲都是唱，干嗎要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你是史可法還是文天祥？你若是自比忠臣，那我和新民會成什么了？其實陸中庸也沒想把楊易臣怎么樣，以楊易臣的母親做人質(zhì)的主意雖然是他出的，但這不過是給楊易臣施加點兒壓力而已，只要楊易臣同意演出，誰也不會把老太太怎么樣，陸中庸認為自己還是很夠朋友的。

    陸中庸走進客廳時，坐在沙發(fā)上等候的楊秋萍馬上站起來，很有禮貌地向他鞠躬：“陸伯伯，您好！”

    陸中庸?jié)M面笑容地將楊秋萍按坐在沙發(fā)上：“秋萍啊，你坐，你坐，讓陸伯伯好好看看，真是長成大姑娘了，越長越漂亮，聽說你考上燕京大學(xué)了？”

    “去年考上的，現(xiàn)在是二年級了?！?br/>
    “有出息，有出息啊，將來準(zhǔn)比你爸有出息。秋萍啊，你來找我有事嗎？”

    楊秋萍似乎很拘謹(jǐn)，吞吞吐吐地說：“陸伯伯，我……我是為我爸的事來的……”

    “哦，你爸想通了沒有？其實這完全是件小事，你爸這個人哪，就是一根筋，藝術(shù)是不分國界的，這和是否愛國沒有關(guān)系，你說是不是？”

    “陸伯伯，我只想問問您，是不是只要您說一句話，我奶奶就能回家？”

    陸中庸笑了笑，口氣有些自得：“這應(yīng)該沒有問題，大侄女，不瞞你說，你陸伯伯在日本人那里還是有些面子的，不過，你爸爸也不能由著性子來，他若是不答應(yīng)演出，我在日本人那里也實在不好交代，所以嘛，咱們還得勸勸你爸，愛國不愛國的先放在一邊，權(quán)當(dāng)是給我陸某一個面子，只要他同意演出，一切都包在我身上?！?br/>
    楊秋萍懇求道：“這恐怕不行，我爸的主我做不了，我只要奶奶回家，陸伯伯，這個忙您一定要幫，您剛才說了，這件事您能做主的?！?br/>
    陸中庸搖搖頭說：“大侄女，你這就讓我為難了，你爸爸不合作，我和日本人沒法開口啊。”

    “我求您了，請您幫幫我……”

    “不行，我說大侄女，真的不行，這件事沒有商量?！?br/>
    “陸伯伯，您真的不管嗎？”楊秋萍的眼睛里射出兩道冷光。

    陸中庸沒注意楊秋萍臉色的變化，他自顧自地說：“秋萍，我們得承認現(xiàn)實，現(xiàn)在北平是日本人的天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這總是事實吧，你爸爸……唉，說句不好聽的，叫不識時務(wù)……”陸中庸突然不吭聲了，他發(fā)現(xiàn)一支手槍正頂在自己腦門上，他的冷汗一下子順著腦門流了下來：“大侄女，你這是干什么？快把槍收起來……”

    楊秋萍的食指緊緊地扣著手槍扳機，子彈隨時有出膛的可能。她冷冷地將槍口在陸中庸腦門上晃動了一下道：“姓陸的，你給我聽好了，我今天不是來求你的，只是想考查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死心塌地為日本人服務(wù)，看來你真是個漢奸?！?br/>
    “秋萍啊，你先把槍收起來，有事好商量嘛。”

    “陸中庸，我沒時間聽你閑扯，今天我不殺你，條件是必須放我奶奶回家，不然你就活不過今天夜里?！?br/>
    “秋萍，這樣干不行……你就不怕日本人抓你？”

    “這我不擔(dān)心，只要我有什么不測，自然有人來取你的狗命，你以為我會是一個人嗎？”

    “秋萍，要是我不合作呢，你能把我怎么樣？”陸中庸軟中帶硬地試探道，他不大相信這個姑娘真敢開槍。

    楊秋萍干脆地回答：“那我現(xiàn)在就打死你，你考慮一下，我數(shù)到三就開槍，一……”

    “別別別……我答應(yīng)你，我答應(yīng)你，我馬上去憲兵隊找黑田中佐，你千萬別開槍……”陸中庸的意志終于崩潰了。

    楊秋萍垂下槍口：“你要記好兩件事，第一，我奶奶今天晚上10點之前必須回家；第二，今后我和我的家人如有什么麻煩，那就是你告發(fā)的，我們會讓你的腦袋開花，明白嗎？”

    “明白，明白，一切照你說的辦……大侄女，我能問問你們是哪條道兒上的人嗎？”

    “閉嘴！照我說的辦。”

    [1]

    舊時妓院里為妓女服務(wù)的男性雜役，京城人鄙稱為“大茶壺”，屬于侮辱性稱呼。此類人社會地位極為低下，甚至不如乞丐，一旦從事此行，連子女都抬不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