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的山風(fēng)，冷嗖嗖的，原計劃著去海淀官衙打聽消息的三爺，裹緊單薄的衣袍，準備啟程。還沒上馬，就見大柵欄趕來的老伙計。老伙計請三爺回老宅。不是要緊的事兒，大柵欄不會派人找到百望山來。
美玉送三爺?shù)缴侥_，很想說點什么，可又瞧見著三爺焦急的神情，便不敢插嘴，怕打擾了三爺?shù)乃季w。每每都是這樣，她在三爺面前總有那么一點怕，不管之前的云雨多纏綿，也依舊不敢任意言行。
看著形色匆匆，面露難色的伙計，三爺還真是顧不上美玉了。三爺問他：“怎么了，怎么您老跑到百望山來了？”
老伙計支支吾吾，原地跺腳，就是不敢言語什么。
“出了什么事兒？您快說啊?！比隣敶叽俚?。
“哎呦，三爺，您就別問了，我嘴笨也說不利索。二爺就說讓我趕緊把您請回去。二爺會跟三爺交代?！?br/>
三爺心里咯噔一下，大柵欄從來都是大哥當(dāng)家，怎么今天是二哥出來交代，難道大哥出了什么事兒？病了還是磕了碰了？三爺心里打鼓，也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得了，那我趕緊回去?！比隣敳莶莞烙翊蛄苏泻簦劬锶撬闹艿木拔?，沒功夫在美玉臉上停留片刻。
“路上小心?！泵烙癫桓叶嗾f什么，她眼瞧著三爺策馬而去，失落至極。想起昨夜，三爺熟睡后，自己輕輕撫摸他的面龐。不知這一去，要多久再來了。
“美玉姐，有個病人吐了?！泵烙竦膶W(xué)妹過來喚她。
“哦，好，我去看看?！泵烙窳魬俚乜粗h方，轉(zhuǎn)身進了醫(yī)館。
那病人只是簡單的腸胃不適，并無大礙。學(xué)妹不知如何處理那些骯臟的排泄物，便來喚美玉。
“病人沒事兒?！泵烙褚贿叞参繉W(xué)妹，一邊挽起袖子收拾那一地的嘔吐物。學(xué)妹看著美玉一點都不嫌棄的樣子，竟然偷偷留下眼淚。
美玉收拾好地面，仔細地洗過手，又安撫幾句病人。學(xué)妹拉著美玉到走廊里，問；“學(xué)姐，您怎么會這么好？”
“啊？什么好？”美玉被問得莫名其妙。
“沒什么，怪不得校長和院長都那么喜歡您?！?br/>
話音未落，急診室傳來呼叫，美玉拉著女學(xué)生，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
同樣緊張的，還有大柵欄林家大宅的家丁們，他們各個神情嚴肅，都不敢大喘氣。三爺一入院門，瞧見大伙兒的樣兒，就覺得不妙。他三步并兩步進了前院北屋，二哥正站在廳里，等他。
“三弟，出事兒了?！倍缫娙苓M來，起身迎出來。
“二哥?！比隣敹⒅?，打招呼。
三爺見二哥快哭出來，趕緊上前抓著他的胳膊，“二哥，怎么了？”
“大哥，哎！大哥被叫去給皇上看病，說是看錯了，他們說是誤診，把大哥關(guān)起來了。”二哥哭了出來。
二哥生性文弱，從來都是潛心弄藥，不摻和家里對外的事兒。最怕跟人打交道。眼下這么大事兒，他是一點都拿不起來。
“二哥，別著急。大掌柜的呢？管家呢？”三爺問。
“去找人了，找那幾個時常到咱們這兒看病的大人們?？墒悄阏f，這次可是皇上，他們能幫什么忙?！倍缑嗣蹨I。
看著六神無主的二哥，三爺嘆了一口氣，他沒想到，自己第一次被家族當(dāng)做正經(jīng)八百的主子，找來商量對策，竟是這樣天塌下來的大事。換成別的，他的內(nèi)心會無比滿足，家里終于認了他這庶出之子；可這是大哥的事兒，他寧可一輩子被冷落在西直門大后倉，也不想最疼自己 的大哥，有半點麻煩。
“三弟，你見多識廣，你快想想辦法?！倍绯羁嘀樥f。到此，二哥跟三爺說的話，超過了以往這么多年，加到一起兩兄弟說過的話。
“爹媽知道么？”三爺問。
“不知道。沒敢說?！倍鐡u頭。
“我去牢里看看?！比隣斵D(zhuǎn)身就走。
“對，對，三弟，這次可真是靠你了。 你知道我不掌事兒，爹媽也不能知道，爹本來就快?！?br/>
三爺停住腳步，問：“爹怎么了？”
“不太好。不過這邊有我，你先辦大哥的事兒?！?br/>
三爺不言語，爹重病的事兒自己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這個家里的人。但大哥是真的疼自己，自己從小就把長自己二十歲的大哥當(dāng)成爹。
其實多年來，三爺?shù)娜嗣}關(guān)系主要在藥行，醫(yī)館，都是些行醫(yī)從商的。衙門上的事兒，想辦還得去通州找沈家。這時候，三爺突然想起上次在沈家宴席，自己也沒去后院和三姑娘打個招呼。
從大柵欄趕到通州大營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午飯。三爺從百望山到大柵欄，又繼續(xù)往東到通州，令再壯實的騎手也有些吃不消。他拖著甚是沉重的雙腿，站到沈家大門外。
沈宗福也是剛剛從大營回到家，聽伙計報三爺來訪，熱情地迎了出來。嘉柔在后院也聽到了那聲通報，她趕忙起身整理梳妝。沈易氏惦記著兒子，也趕忙到門口迎接。
“三爺。今兒得空來了？給大營送藥？”沈宗福拱手作揖。
“沈兄。”三爺也拱手作揖。
“沈兄，家里出了點事兒?！比隣斅曇艉苁堑统??！按蟾纾o關(guān)了?！?br/>
沈宗福甚是驚訝，他不解追問下去，三爺把前前后后說了一遍，二人邊說邊進了前院。沈易氏一旁跟著，她很想插嘴問孩子嗎怎么樣，但這天大的事兒面前，也不好插嘴。
三爺說完，沈宗福皺起眉頭，“哎呦，這事兒不好辦啊?！?br/>
“沈兄，沒別的，就是能不能進去看看大哥?！?br/>
“哦，這倒不難。你隨我走?！鄙蜃诟Ｕf罷帶上三爺往院外走。
沈易氏還是沒忍住，抓著三爺?shù)母觳矄枺骸八?，孩子們可好？?br/>
“哦，嫂子，您放心，百望山很安生，他們也不想回來。對了嫂子，這兩次來，都沒顧上給三姑娘請個好?！毖矍暗氖聝呵笾蚣?，自然要收斂些，三爺也不是不懂人情，他知道在什么時候，要變得上趕著些。
嘉柔在后院等了許久，她站在連廊的后面，藏著半個身子。嘉柔正要失落，這句刻意討好的話，被她當(dāng)做三爺對自己的回應(yīng)。她的心一下子抽緊了，臉也刷地紅了，她激動地不知上前還是退后，只用手扶住胸口，安撫快要飛出去的心臟。
和美玉不同的是，嘉柔身邊沒有那么多男人圍著。兩年前，見到三爺?shù)牡谝谎?，嘉柔就愛上了。他是她見過的第一個好看的男子，從此，除卻巫山不是云，任誰也入不了嘉柔的眼了。最初，三爺與嘉柔話尚不多。為了能吸引他的注目，那一日，嘉柔精心打扮后，來書房指點嘉略和容川功課。她特意提高了嗓門，大聲地念著：“大學(xué)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蓖瑫r，用余光使勁瞥向門口，觀察三爺是否從連廊處走了過來。當(dāng)三爺?shù)纳碛叭肓搜?，嘉柔便既緊張又興奮地說出自己對《大學(xué)》的感悟。這感悟自然不是她沈嘉柔的，那是她特意去請教了教書先生得到的真?zhèn)?。嘉柔想著，這樣的話語，勢必能引來三爺對自己的欣賞和好奇。果不其然，三爺走近屋內(nèi)做了下來，嘉柔竊喜不已，但也裝作若無其事。就為了能給三爺更多驚喜，嘉柔日夜啃讀詩書，好讓下一次對話，變得更有意思。嘉柔可謂費盡苦心，卻也心甘情愿，等來了一紙婚約?？苫榧s之后，三爺卻突然冷了下來，這讓嘉柔沒了主意，她已經(jīng)黔驢技窮，想不出什么法子，讓三爺對自己重拾好奇，但也只好過一日算一日。
站在連廊上的嘉柔，把這兩年來三爺對自己的好一個一個從心里過了一遍，她確認自己并非一廂情愿，三爺心里就是有她的?？蓱z的嘉柔，竟被這樣一句刻意討好的話，惹得掉下眼淚來。
三爺并不知道嘉柔聽到了那句話，他只是為了讓沈家高興，好全力幫自己救大哥。沈易氏自然明白三爺?shù)囊馑迹南肫鋵嵥罂刹槐匕雅畠喊岢鰜?，就憑著兩家的老交情，林家大爺?shù)氖聝?，沈家也必然是要全力以赴的?br/>
抵達大牢時，天也黑了，正好掩人耳目。沈宗福和三爺一起進去跟大爺說話。
“大哥。”三爺扶著欄桿說。
“三弟，沈兄，你們怎么來了。”大哥還是一身貴氣，雖早已狼狽不堪，但眉宇間還是那么器宇軒昂。
林家大爺向他們講述了自己在瀛臺給那病人看病的事兒，那病人體無大礙，但方子是已經(jīng)準備好了的方子，藥不對癥。他不肯簽字，然后就給送到牢里了。
“大哥，怎么不是太醫(yī)們給瞧病?！比隣攩?。
“說是太醫(yī)們病的病，返鄉(xiāng)的返鄉(xiāng)，總之就是沒人去。宮里來人讓我去，我也不能不去。哎！忘了祖父的話，樹大必然招風(fēng)。這些年，咱們林家在京城，太高調(diào)了?！贝蟾绨β晣@氣地說到。
“沈兄，您看這可如何是好。”三爺望著沈宗福說。
牢里的看守進來趕他們走，說本來就是破例，還聊起來沒完了。三爺不敢在大哥面前面露難色，低沉著聲音說：“哥，我去想辦法，您該吃吃該喝喝，用不了幾天咱就出去?！?br/>
三爺像小時候大哥安慰自己那樣，安慰大哥。三爺親娘病故時他只有五歲，第一個晚上不敢自己睡，大哥就把他叫進過去跟他們睡一個炕。后來，大哥把三爺當(dāng)兒子一樣和自己的獨生女一起養(yǎng)著。不論是讀書，還是安頓差事，樣樣都沒虧待過三爺。如今大哥的獨女遠嫁去了天津，能指望上的人也就是三爺了。
沈宗福拉拽著三爺出了監(jiān)牢，他們走到無人處，小聲交談起來。
“兄弟，這事兒不好辦?！鄙蜃诟Ｕf。
“是，我知道?！比隣攪@氣。
二人沉默許久。三爺說：“那日后會怎么樣？”
“不好說?？椿噬狭?。”沈宗福壓低聲音說。
“您說什么呢？什么看皇上?！比隣敿绷?，但也不敢嚷嚷，聲音很低。
“哎呀，看皇上是好是壞啊。”沈宗福也急了，使勁跺了剁腳。
“您可別這么說，皇上好壞關(guān)我大哥什么事兒？”
“兄弟，我知道你著急，但是你可得準備好了。你們家可就看你了?！鄙蜃诟０涯槀?cè)到一邊。
“什么就看我了！準備好什么？”三爺不想去承認自己聽懂了沈宗福的話。
沈宗福見三爺真急了，也覺得此時不便再多說什么。他擺擺手讓三爺上車，他們各回各家。三爺一把拉住沈宗福：“沈兄，您告訴我，最壞的是什么？”
“兄弟，哎，最壞可不就。”
“能不能翻案??？”三爺問。
“那得看皇上是不是能翻了老太太的案。”
“就沒別的法子了？”三爺繼續(xù)問。沈宗福沉默著，他想不到什么法子，可以翻了這個案。
三爺借著月光，回了大柵欄。二哥二嫂破天荒地圍著他轉(zhuǎn)。
“二哥二嫂，急也沒有用。容我想想?！比隣斪诓妥琅裕贿叧燥堃贿呎f，他故作淡定，是不想二哥二嫂因自己的慌張，再在他眼前鬧哄。他需要冷靜地想一想。
二哥二嫂見三弟如此淡定，也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看他一口粥一口餅一口鴨子的吃飯。
“對了二哥，我晚上睡哪兒？”三爺突然放下碗筷問。
“哎呦，對了，你看你那屋子都被我那臭小子占了?！倍缯f。
二嫂趕緊接話：“姨娘的屋子還空著呢，我趕緊去收拾出來?！?br/>
二嫂走后，三爺對二哥說：“二哥，爹媽還在呢，你可別大驚小怪的。有什么事兒，咱們一起扛?！?br/>
二哥又哭起來：“三弟，真的得靠你了。小時候浄欺負你了。你可別往心里去。這事兒，大哥要是有個好歹，我們家，不，咱們家也就完了。”
“嗨！我說二哥能不能別這么說?！?br/>
“可不就是么？大哥把皇上看壞了，那可能就一條命的事兒么？”二哥抹著眼淚。
三爺知道剛剛沈宗福話里話外也是這個意思，現(xiàn)在被二哥說破了，這弄得他真想起身揍他一頓。
“行了二哥，您就照常該干嘛干嘛，現(xiàn)在想那些都沒用。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三爺直著眼，若有所思地說完，起身回屋睡覺。
這一天，百望山，大柵欄，通州縣城。縱有萬千煩惱絲，三爺也頂不住了。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次日一早，三爺出現(xiàn)在通州沈家大院門口。門房兒通報后，沈宗福迎出來。二人快步走進書房，三爺單膝跪地。沈宗福急忙上前攙扶，嘴里道：“兄弟你這是做什么？”
“沈兄，我大哥不能有事兒。他壞了，我們?nèi)叶紱]了。這可是欺君之罪?！比隣斦f。
“你先起來。沒那么嚴重，咱們再一起想想辦法?！鄙蜃诟Ｊ莻€好人，在這關(guān)鍵時刻，他并沒有像回避瘟神一樣回避林家，雖然他內(nèi)心的確略有慌張。
“沈兄，您幫疏通一下，就說我們家大哥犯了眼疾，看不準病。我林老三，代我大哥再給皇上問診，將功補過?！?br/>
聽了這一番話，沈宗福愣住了。他緩了緩，對三爺說：“兄弟，你想好了么？”
“先過了這一個關(guān)再說。您帶我去一趟牢里，我問問大哥那個方子都是什么？”三爺說 。
“三爺，等入了夜，咱過去。休息休息。夜里過去?！鄙蜃诟＿呎f邊攙扶起三爺。
嘉柔已經(jīng)端著茶杯，在門外等候許久。父親和三叔的對話她聽得不全，但知道是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兒。她站在門口，猶豫是進去還是退下，父親開了門。嘉柔抬眼和三爺對視。
沈宗福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卻不能傷了兒女分毫?！澳闳謇哿耍銊e打擾。快回去?！?br/>
這一改往常的態(tài)度，三爺看得明白。以往沈宗福總是想盡辦法讓嘉柔接近自己，此刻，他在轟趕著自己的女兒離開。
嘉柔站在原地不動，她抬頭盯著三爺說：“我去準備午飯?！?br/>
沈易氏昨夜就得知了林家的事兒，她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嘉柔的婚事。今早三爺來訪，沈易氏就在后院左右踱步，焦慮不安。
“您說這可怎么辦?！鄙蛞资细约旱钠拍干蚶咸塘俊?br/>
“先別說這些。林家有了難，你別光想著自己?！崩咸吭诖差^說。
“哎呦，老太太。我哪兒是想著自己，我是想著您孫女。”
“我孫女福大命大，有她在，林家就會轉(zhuǎn)危為安。”
“哎呦，老太太，您這話可真得作數(shù)啊?！鄙蛞资想p手合十，嘴里念叨著阿彌陀佛。
這雙手一合十，沈易氏突然想起了個好地方：祠堂！
“老太太，您先歇著，我去祠堂拜拜。林家的事兒就是嘉柔的事兒，嘉柔的事兒咱們祖宗不能不管?！痹捯魟偮?，沈易氏已經(jīng)邁出了老太太屋的門檻。
連廊上，沈易氏目睹了剛剛那一幕，她聽著自己女兒說什么準備午飯。女兒癡情的樣子令沈易氏心疼，她知道嘉柔是不會放下三爺?shù)?。勸女兒收心是不可能了，她也懶得跟三爺打招呼，那都沒用，還是先跟祖宗那里報備一下，比什么都強。
邁進祠堂前，沈易氏突然想起了美玉，她想著即使林家不出這碼子事兒，美玉也是個隱患。算了，別求祖宗保佑林家了，只求祖宗保佑嘉柔，有個好歸宿，甭管那人是誰，只要是個好歸宿就行。從來就沒有過安全感的沈易氏，已經(jīng)在這幾步之間，做出了取舍。
做出了取舍的，還有她的女兒沈嘉柔。嘉柔總算逮著了可以在三爺那里刷出存在感的機會，在林家大難之際，若自己不離不棄，那三叔豈不會感動至極？只要三叔能念著她的好，那自己的一往情深就有了歸宿。女人愛得再苦再累，即使換不來回應(yīng)，能換一個對方的心知肚明，也就值了。
三爺沒去休息，而是跟著嘉柔進了廚房。廚娘們見著小姐和客人進來，急忙勸說二人出去，有什么活兒她們來。嘉柔吩咐了午飯的安排，樣樣都是三爺喜歡的，而后出了廚房，帶著三爺往嘉略的書房去。
“三姑娘進來可好吧?！比隣攩?。
“還好。”嘉柔心里說，除了日日想你，其他都很好。今兒這一處過后，恐怕我以后是日日夜夜都要想你了。
“最近讀什么書？”三爺沒話找話。他更喜歡和美玉一起，想說什么說什么，根本不用顧忌。跟嘉柔這兒，就得依著規(guī)矩禮教，不能僭越。
嘉柔是個聰明的姑娘，她聽出這話里的生冷，但她并不抱怨，三爺和自己，也有些日子沒說過話了，細細算下來，快半年了。如今這么陌生的開場，也能理解。其實她自己也很是不好意思。
“三叔，祖母的咳嗽，像是好些了?！奔稳岜硨χ隣?，擺楞嘉略書桌上的筆和紙。
“那就好?！比隣斶€是很拘謹?shù)卣f。
嘉柔想喚起三爺?shù)幕貞?，送藥那段時日，二人情定。
“三叔的藥好，祖母好得差不多了。”嘉柔繼續(xù)說。
三爺不說話。
嘉柔等著三爺開口說下半句，可半晌都沒動靜。她只好繼續(xù)說道：“三爺進來可好？”
“嗯。還好。”三爺說。
接著，又是沉默。
嘉柔心悸了一下，她覺得堵得慌，呼吸困難，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地吐出去。不過她又安慰自己，三爺家出了事兒，自然沒有心情和自己寒暄。
“三叔，那您先歇著吧，我去廚房看看?！奔稳釤o奈地起身告辭。
“嗯?！比隣斞院喴赓W地答應(yīng)著。他確實想不出應(yīng)該跟她說點什么。自從兩年前遇到美玉，他和嘉柔姑娘的話就少了。
兵戎之家的女兒，讀著《天演論》的姑娘，自然不是那小家碧玉的受氣樣兒。嘉柔不是沒有脾氣的，她走出去兩步，左想右想都不對。便折返回來，對著在那里發(fā)呆的三爺，輕聲說： “您有什么話沒什么話，都可以直說?！?br/>
“什么？”三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輕柔卻不失力量的憤怒驚著了。。
“您跟我這兒逗悶子，逗了兩年了?！奔稳嵴f地很有底氣。
“姑娘你這話什么意思？”
“那還是我想多了？”嘉柔反問。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么?！比隣敱尺^身去。
“兩年前不是這樣，那時候怎么那么多話?！奔稳釂栔约?，也順帶問問三爺。
三爺知道自己理虧，單論與嘉柔曾經(jīng)的情分，他不敢去承認什么因美玉移情別戀的事兒；況且眼下大哥需要嘉柔爹的全力相助，他也就更不敢去否認那與嘉柔曾經(jīng)的情投意合了。
嘉柔見三爺又不說話，她害怕這難得的對話要草草收場，便又提了一句：“您知道我在說什么么？”
“說實話，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么。”三爺隨口說出去，他有點惱羞成怒。
嘉柔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您歇著吧，我去廚房看看?！?br/>
含著眼淚走出去的嘉柔，心里倒有小小的滿足。她總算和三爺有了點不同尋常的對話，即使這對話不是蜜意綿長，但能這樣吵一架，也證明了他們關(guān)系的不一般。嘉柔在這段感情里，退讓了多少，就愛了多少。
嘉柔是美的，雖然沒有美玉那樣的明艷，卻很是清新脫俗，耐得住細細品味。她讀得書多，又雜，古今中外，男人女人的書都有。她也略懂洋文，天津那邊出版了什么新的洋書，她都會托阿貴叔找來看。父親出身草原，母親來自江南，嘉柔身上融合了寬廣與優(yōu)柔的特質(zhì)，所以，她明亮的眼睛里，閃著包容，也閃著柔情。她是大戶人家選兒媳的標準，來提親的踏破門檻。若不是三爺早早占了她的心，咱們嘉柔定是被某位瀟灑男兒寵上天的。
三爺也確實曾被嘉柔迷住，否則，也不會叫大哥來定了婚約。只是有了美玉，嘉柔就缺了點什么，只是缺的這點并不多，這也是三爺并未退婚的原因。
三爺理解嘉柔心里的不痛快，這事兒確實是自己辦的不地道。不過此刻他也沒心情沒精力去跟嘉柔解釋什么，反正早晚他都會用實際行動做給嘉柔看，那就是早晚他都會把嘉柔堂堂正正的八抬大轎娶回去?，F(xiàn)在她鬧，就讓她鬧吧。三爺需要思慮的，是晚上怎么跟大哥說。
夜幕如期而至，高大的三爺和沈宗福，等在大牢外。里頭接應(yīng)的人見著倆人那么顯眼，趕緊揮手，讓他們快進來。
“您二位忒扎眼！”牢頭兒埋怨道。
“大哥怎么樣？”三爺急迫地問起來。從來不多話的三爺，關(guān)心則亂。
牢頭兒頭也不抬，一句話也不說，他根本不想回答這樣沒心沒肺的問題。在里頭的人，有好的么？牢頭兒快步往里走，快要跑起來。
“快點。麻利兒的。”牢頭兒發(fā)著牢騷。
“成，成，很快。”沈宗福陪著笑臉。
大哥見三弟這么快又來探望，很是驚訝。他從地上快速起身，小聲的喊出一聲：“三弟。”
大哥已經(jīng)非常狼狽了，頭發(fā)凌亂，面色蠟黃，臉上是一層油膩，衣服滿是褶皺。三爺見著大哥的樣子，心里緊抽了一下。
“大哥，”三爺已經(jīng)沒辦法在說出類似你好好照顧自己的話，這地界兒，就算不被斬監(jiān)候，再待幾天，也會把人熬死?！按蟾纾嬖V我，當(dāng)時那方子上都是些什么藥?！?br/>
大哥不解三弟為什么這么問，但他知道三弟這么問定是事出有因。大哥努力回想那些藥方，一個一個地復(fù)述出來。
“成，我去想辦法?！比隣斅犕赀@些藥方，點點頭。
“三弟，你要做什么？”大哥驚慌地問。
“大哥，我覺得這方子吃不死人?！比隣斦f。
“死是死不了，可是藥三分毒，長年累月?！贝蟾缯f。
“管不了那么多。大哥，沈兄幫我們打通關(guān)系，我代您將功補過，再去瀛臺問診?！?br/>
“三弟，不管他是誰，那都是條命。咱不能為了自己的命，就害了人家的命?！贝蟾鐒裾f起來。
“大哥，我有分寸。”
“行了，撤了撤了。”牢頭兒來哄人。
“三弟，三弟?！贝蟾绮簧岬亟兴?。三爺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就像小時候，大哥外出購藥，他總是站在大門口，喊著大哥早點回來。
三爺給牢頭兒一大錠銀子，使勁鞠躬道謝。牢頭兒頭也不抬地關(guān)上門。
“沈兄，哎，大恩不言謝。您回吧。”三爺拱手向著沈宗福。
“行吧，你小心行事?！鄙蜃诟诟赖?。
幾日后，三爺在太監(jiān)的恭候下，跨入紫禁城。
穿過一條跨越水面的小石橋，三爺?shù)诌_那座名叫瀛臺的小島。即使三爺心里做足了準備，也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房間極小，裝潢簡陋寒酸，窗戶上的紙甚至有幾處破損。
“您是林家三爺？”島上的李公公半鞠著躬，笑嘻嘻地問。
“正是。給您請安?！比隣敼笆肿饕镜??！罢垎柟绾畏Q呼？”
“三爺，您叫我小李子就行?！崩罟ξ卣f。
“李大人?！比隣旤c頭向他致敬。
“別，別，我就是個太監(jiān)。您要客氣，就叫我李公公?！?br/>
“成，李公公?！比隣敍]有露出一絲微笑。他希望能盡快見到病人，顧不得這些客套的寒暄。
“那您跟我來。”李公公說罷轉(zhuǎn)身往右?guī)撞?，推開里屋的門。
里屋更暗些，床邊放著一雙鞋，黃色緞面，但不是很干凈。三爺遲疑是進是退，李公公示意他進去。三爺沒動，李公公笑著自己先走進去，然后站在床邊等三爺。
詭異的房間，詭異的李公公，三爺甚至有些害怕，那床上躺著的會是什么？房里那么黑，他心說為什么不點一盞油燈，給點光也給點溫度，不要那么冷冰冰的，像極了百望山醫(yī)館地下室的藏尸房。
李公公見三爺不動地方，咳嗽了一聲，“您請，林大夫?！?br/>
“又是林家的大夫？”床上傳出問話。
“回皇上，正是?！崩罟Ь吹鼐瞎卦?。
“怎么太醫(yī)院沒人來？”床上的人繼續(xù)問。
“林大夫，您請?！崩罟珱]接話，他催促三爺趕緊過去。
三爺鎮(zhèn)定了心緒，屏住呼吸，邁步向前，一直走到病人跟前，才喘了口氣。三爺見病人半躺在床帷后，瘦弱蒼白，但精神不錯。
三爺早就被這周圍的景物影響得，忘記了這里哪里，這人是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忘了行跪拜大禮。
“跪啊?！崩罟嵝训健?br/>
“哦?！比隣斱s緊跪下，嘴里念叨著那些話術(shù)。
“你也是林家的？”病人問。
“對，我是林家的老三?！比隣敼蛑卦?。
“之前都是你們家大爺?！贝采先俗饋恚央p腿放下，雙腳半踩進鞋里。
李公公急忙說：“林家大爺病了。”
三爺?shù)皖^看李公公，李公公也抬頭看著三爺，說：“林大爺見好了么？”
“見好，見好?！比隣斝念I(lǐng)神會，趕緊應(yīng)和。
“平身吧?！辈∪苏f。
三爺起身，開始給病人號脈，又看了看舌苔，問了問近況。三爺想，跟大哥說的一樣，的確不需要進補任何藥物。
三爺剛要開口說話，李公公打斷他說：“您去開方子吧?！?br/>
“等會，我到底什么病？”病人問。
三爺剛要回話，那位引他進紫禁城的太監(jiān)走進屋里，他鬼邪地笑著，狠狠盯著三爺，三爺被那眼神投射出來的殺氣震懾住，他鼓足勇氣，說出幾個字：“我都寫在方子上?！?br/>
“你回來，我問你我到底是什么病?！辈∪舜舐暼氯轮?。
那位太監(jiān)笑著關(guān)上門，把李公公和病人留在里屋。然后從懷里掏出藥方，遞給三爺，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三爺拿著藥方，仔細看了看，他猶豫再三，拿著筆的手輕微抖動。李公公從里屋出來，看出三爺很是遲疑。
“林大夫，您有何顧慮？”李公公問。
“嗯，沒什么。沒什么?！比隣斕崞鸸P，準備簽字?？陕涔P的那一瞬間，他還是頓住了。
李公公問：“大爺還好？”
三爺抬頭，看著李公公，低聲說：“不好?！?br/>
“你們林家都是好人?！崩罟肫鹕洗瘟旨掖蠡锼阑畈豢虾炞值臉幼?。
“嗯?！比隣斨刂氐卮饝?yīng)。
“你是自己要求進來再問診的？”
“嗯?！?br/>
“為了全家？”李公公問。
“嗯?！比隣斠稽c都不避諱自己的動機。
“這就說得通，符合邏輯。得了，簽吧?！崩罟f。
三爺直起身，他驚訝地看著李公公，正納悶兒，只見李公公從手心里遞過來一張字條，快速地塞進自己左手。
“簽吧林大夫?！崩罟^續(xù)說。
三爺左手攥緊了那張紙條，右手握筆簽字。
李公公拿著簽好字的房子，大聲說：“林大夫，我們照著您的方子抓藥?！?br/>
“多喝水?！比隣敽苄÷暤膰诟溃岸嗪人??！彼醚劬Χ⒅罟磸?fù)叮囑。
李公公笑笑，點點頭。
辭別李公公，三爺原路返回。一路上，那個給他方子的太監(jiān)喜笑顏開的，出宮門時，太監(jiān)對三爺說，“您家大爺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家了?！?br/>
三爺趕緊給太監(jiān)跪下要磕頭。太監(jiān)扭捏地說：“哎呦三爺，您忒客氣。”說完，捏了捏三爺?shù)母觳病?br/>
沒人注意到，三爺?shù)淖笫忠恢本o緊攥著，上了馬車，他也不敢松開。直到回了大柵欄，見著家人聚在北屋正廳圍著大哥噓寒問暖，他也沒進去湊熱鬧，直接回自己屋，關(guān)上房門，打開左手。
“明日午時，圓明園東北門?！甭淇钍抢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