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還是那一道目光

    下午，方述平回到學(xué)校時，并沒有聽方國梁的話就去辦公室。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乖乖地站到辦公室去挨你熊啊……

    方述平?jīng)Q心與方國梁耗下去。怕什么？橫豎就這樣了。反正，他們一家在蒲塘里已經(jīng)被人整成這樣了。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把我們怎么樣？

    最后這一句，是方德麟經(jīng)常講的一句話?，F(xiàn)在，方述平也學(xué)得非常像了。

    方德麟經(jīng)常斜著頭講這句話。斜著頭，是非常狠的樣子了。方述平也發(fā)現(xiàn)了，你真的把頭斜過來，這世界也就順過來了。

    可是，沒容方述平多想，這里上課鐘一響，方國梁就氣呼呼地闖進(jìn)了教室，又把坐在位置上的方述平連拖帶拉地拽了出來，站到辦公室去，給我好好想問題，好好交代問題。

    一邊又吼道：好家伙，就坐到教室里了？方述平，你想得美！問題還沒有交代清楚，你就想坐到教室里？這是人民群眾的教室，是蒲塘里廣大人民的教室，你要坐進(jìn)去，是要得到蒲塘里廣大人民的承認(rèn)的。

    把人民抬出來了，方述平哪里吃得消呢？方述平在全班同學(xué)的眼光里被拉了出去，心里非常難受，也非常憤怒。他想哭。但還是沉默著，狠狠地將方國梁的手從自己身上扒開，然后甩掉，自己慢慢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鴉雀無聲。方述平都感覺到了，所有的眼睛都看著他，所有的目光交織在一起，非常強勁有力，像方述平的小手，在方國梁那雙大手上掙扎。

    方國梁搡了一下方述平，又拉了一把。意思是嫌他走得慢了。

    方述平?jīng)]有客氣，甩開了他的手，自己走向辦公室。

    方述平走到辦公室的樣子顯得非常孤獨。他沒有回頭，但他看見了，身子后面，有幾十雙眼睛在看他，有姜曉香的，有方大林的。

    當(dāng)然，更有姜銀芬的。他都能感受到姜銀芬的目光。還是那一道目光，充滿了溫柔，充滿了憂傷，充滿了無助，也充滿了迷惘。

    那一道目光會說話，將內(nèi)心的所有無助與悲傷都說出來了。只有那一道目光，那一道少女深情的目光，讓方述平疼痛的心靈帶上了一層慰籍。

    姜銀芬的心都要碎了。她盼望著，述平不要出事，述平不要出事。

    可是，她卻幫不上半點忙。她不知道，大人們的世界里發(fā)生了什么事，她更不知道，述平怎么會一腳踏進(jìn)了大人的世界。

    述平長大了，長得比她都要快了?？纯矗褪撬?，做下了他的幾個哥哥都不敢做的事，做下了讓方國梁頭疼的事，做下了讓姜曉桐火冒三丈卻不敢發(fā)作的事，做下了讓方國強也不敢出頭的事。

    述平一夜之間長大了。

    姜銀芬想到這里就忍不住了，她輕輕地啜泣了起來。后來，她伏在桌子上，慢慢地哭著。

    但就是這個方述平，把一切都搞亂了。

    唐山大地震了，初一年級也大地震了。

    整個一天，方述平?jīng)]有回教室，整個一天，老師們沒法子為初一年級上課。整個一天，所有老師來都宣布，這一節(jié)課自習(xí)，大家自己看看書吧。

    可是，有誰敢看書呢？都在悄悄地談?wù)撝绞銎?，都在悄悄地問著方述平會不會被抓起來，會不會被關(guān)進(jìn)興·化大門朝西的那個看守所。

    方國梁從辦公室里一會兒出去，一會兒又進(jìn)來。進(jìn)來一會兒后，又出去。第二次出去的時間稍長了點，差不多是一節(jié)課。方述平知道，一定是上課去了。

    按理說，是上課去了。方國梁是青年教師，課務(wù)重，什么雜事兒也都得他來。方述平對方國梁一開始挺有好感的，覺得方國梁這人天生是做先生的料子，不能把他總是安排在生產(chǎn)隊里扛豬屎耙子，那太辱沒人了。方國梁剛剛做教師那會兒，方述平就覺得，這方國梁像是做了很多年先生似的。他從沒有把方國梁當(dāng)做一個新先生，他從來都是對方國梁充滿了好感。

    唉，骨子里，方述平竟然是喜歡方國梁的。

    那些年，方國梁有事沒事就喜歡到他們家，與二哥躍進(jìn)一起，結(jié)麥秸辮子，聽爸爸講三國演義，講濟(jì)公傳，講十把穿心扇，講沉香救母……

    那年月，只有方述平家能聽到這樣的故事。

    可現(xiàn)在，方國梁也變了。

    方述平還站在里間，站在陰影里。有一陣子，他很想坐下來。站著太累了。被罰站的滋味就是這樣的，累，而且寂寞，而且無助。

    他開始看辦公室里的東西了。

    其實沒有東西。南面是整個一面墻，磚頭縫兒現(xiàn)在清晰得很。東面的窗戶，窗欞條安在外面，窗臺上有幾個蜘蛛網(wǎng)，窗欞條是竹篾做的，邊框是木頭的。墻北邊是一個大柜子，里面是書，作業(yè)本，地球儀，化學(xué)試管，燒杯，天平，彈簧秤……

    大樹根被人的屁股磨得溜光潤滑的。

    辦公桌上，有作文本，有語文作業(yè)本，有粉筆盒，有藍(lán)墨水瓶，有紅墨水瓶。紅墨水瓶里插著鋼筆。不對，這種筆不能叫鋼筆。鋼筆是可以插在衣兜里的。這種筆，應(yīng)該叫“蘸鋼”。不對不對。“蘸鋼”才應(yīng)該叫鋼筆，可以插在衣兜里的應(yīng)該叫作自來水筆?！罢轰摗甭?，就是要蘸墨水來寫字的鋼筆。

    門檻內(nèi)側(cè)的磚縫里爬出了一條蚯蚓。方述平想，看來，晚上或者明天得下雨了。

    墻根處冒出了些草。是常見的那種莎草。我想去拔下它們，可想了想，還是沒挪腳。

    方國梁進(jìn)來了一次，很快又轉(zhuǎn)出去了。

    后來，又進(jìn)來一次，在辦公桌上翻了一會兒，然后從一堆書里抽出一本書，夾到腋下，走了出去。

    這個下午顯得特別漫長。后來，放學(xué)的鐘聲響了，方述平轉(zhuǎn)過身來，從窗欞格里，看著同學(xué)們背著小板凳和書包向西走去。同學(xué)們有的走得很快，有的走得很慢，走過那一片空遠(yuǎn)得近乎像荒地的操場，然后折而向南。再接著，他們轉(zhuǎn)過大隊的衛(wèi)生所的墻角，然后就消失了。

    方述平很想和同學(xué)們一起走?？墒牵瑳]有得到方國梁的同意，他不能離開學(xué)校。

    后來，姜曉桐和其他先生也都回到了辦公室，這次他們歡聲笑語，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快樂。

    再后來，他們像是下班了，校園是一下子安靜下來的。

    又隔了很長時間，方國梁才慢慢地走進(jìn)辦公室。

    方述平的心一下子又吊了起來。他估計方國梁肯定是跟姜曉桐他們商量好了，一定會把他關(guān)在這里一夜的。

    如果是那樣，就太怕人了。關(guān)一夜？這一夜該怎么辦呢？時常聽人說，夜里會有鬼出來抓人，還有河里會有水獺貓上岸抓小孩子摁進(jìn)水里。那還不是把人魂都嚇丟了？

    走進(jìn)了辦公室，方國梁遲疑了一下。后來，便坐了下來，是慢慢坐下來的。一坐下來，雙手就交叉在一起，撐在了桌子的邊沿上，很威武也很旁若無人的樣子。然后，那張嚴(yán)肅的臉，看向了門外。

    方述平發(fā)現(xiàn)，這么長時間了，方國梁竟然很少正眼看他。方芥舟看出來了，他心虛。

    這一來，方述平反而來了勁，心頭也踏實了許多。

    很久，方國梁才像終于作出決定似的，問：方述平，問題你想清楚沒有？這是什么性質(zhì)的事情？你想清楚了沒有？

    語速很慢，但很堅定。

    方述平不想回答。于是，就沒有開口。

    有一陣，他想軟下來，算了，說不定，家里的大人都已經(jīng)開始吃晚飯了，也不會再管他在外面如何如何了。甚至，還不一定知道他還在方國梁的辦公室里挨訓(xùn)哩。但他突然想到，自己就這樣站了一天，不能就這樣軟下來。如果這樣收場，傳出去，同學(xué)們的唾沫星子要濺得他滿臉。什么姜二狗，什么方大林，什么姜曉香，什么方銀根，什么方小俊、方小忠，會有事沒事就會拿他取笑一通的。

    這不行。

    于是，方述平回答道：我沒有什么想清楚不想清楚的。我沒有做錯什么。

    呵——

    方國梁轉(zhuǎn)過臉來，但沒有看向方述平的臉，而是平視著前面，這樣正好看著方芥舟的胸前，說：

    那這么說，倒是我錯了，是我把你請到辦公室里的，是我要你來交代清楚問題的。一天了，你沒有交代你有半點錯，那倒是我錯了？嗯——

    我沒有說你錯。再說，你也不是請我到辦公室。你那樣子，還能叫請？

    什么？我不是請你來的？

    哼！方述平哼了一句，隔了很久，才說：你是大人，你說是請就是請，我反正覺得你不是請的樣子。那種拉我來的樣子，就是請我的樣子？

    什么？你還強詞奪理？

    我沒有強詞奪理。是你用詞有問題。你還先生哩，你用錯詞語啦！

    什么？方國梁“嚯”地站了起來。

    方述平心一橫：怎么了？你想打我？我不怕！你真要是打了我，我?guī)讉€哥哥，我爸爸，他們明天肯定會來收拾你！你以為你是先生就可以打?qū)W生了？你以為你是先生你就可以把我怎么樣了？老實告訴你，我想了一天了，大不了，老子明天不來上學(xué)了，你管得了嗎？

    方述平說到這里，就想哭了。

    方國梁說：你我以為這樣就能嚇得住一個人民教師？你要曉得，你撕大字報就不對，你是與人民為敵，與人民對著干！

    什么人民？哪家的人民？你告訴我！誰是人民？人民是誰？還人民呢？我爸爸都說了，不就你們幾個人寫的，賊喊捉賊，自己做了個套兒，讓我們鉆，最后說你們是人民。你們是人民，我們也是人民。我們沒有與人民為敵。我爸爸還曾經(jīng)是人民子弟兵哩。我爸爸扛過槍，過過江，吃過糠。就是為了人民翻身得解放。比你這號人民教師強！

    方述平不看方國梁，對著墻壁，一邊像在舞臺上掃機(jī)關(guān)槍一樣地給了方國梁一梭子。

    乖乖不得了了，你方述平還一套一套的了？

    是的，我方述平一直*思想文藝宣傳隊的優(yōu)秀演員，能說得很。

    方國梁伸出了拳頭，想打下去?？墒牵挚s了回去。

    方述平?jīng)]有激他。方述平心里到底是有些怕了。他本來想迎上去，說，你打，你有本事你打我?guī)兹?br/>
    方述平到底還是怕了。這黑燈瞎火的時候，他還真怕了方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