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中，細(xì)雨被燈光照成一個銀白色的大碗，倒扣著天都城。高樓像寶石裝飾的迷霧森林，閃閃發(fā)光。

    天都刀客張開被雨水打濕的五指，慢慢將手伸向身后的刀柄。那塊紅布不再飛揚(yáng)，軟嗒嗒的垂著，像一條被抽了筋的蛇。但是刀依然是好刀，是從戰(zhàn)爭年代流傳下來的，飲過人血的刀，已經(jīng)有了靈性。當(dāng)天都刀客把手伸向刀的時候，那把刀在鞘中不安的抖動著：“咔咔咔……”即將到來的殺戮讓那把刀激動起來。

    任秋玲沒有后退半步，哪怕她知道只要刀客的刀一出鞘，就是自己的死期，她也沒有后退半步。只是被細(xì)雨打濕了頭發(fā)，縫過針的頭頂癢得厲害。她脫下鴨舌帽，撓了撓頭皮。

    天都刀客看見，任秋玲的頭頂頭發(fā)被剃掉了一圈，光溜溜的頭皮上趴著一條巨大的蜈蚣。仔細(xì)一看，那不是蜈蚣，而是一條傷口。

    美麗如任秋玲，卻有著如此丑陋的頭皮，讓天都刀客那顆冰冷的心也不由得一痛，“你受傷了？”他訝然道。

    任秋玲甩了甩剩下的長發(fā)，冷冰冰的說：“一個你的崇拜者干的，他大約覺得我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就給了我一板磚——我不怪他，畢竟這個世界有俠義精神的人越來越少了?！彼衙弊哟骱?，靜靜的注視著天都刀客。

    天都刀客心里有些恍惚，暗暗覺得自己未必就沒有殺錯過人——他是頂級的武師，卻是個蹩腳的法官。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殺人到底對不對，今天叫任秋玲一提醒，回想起來，自己殺錯的人又何止是樊衛(wèi)紅？一時間心里萬分懊悔，伸向刀柄的右手不由得呆住了。

    此時他右手微舉，整個人不動，像一個要回答老師問題的小學(xué)生。

    “說一說十二年前的案子吧！”任秋玲的語氣像在跟老朋友聊家常，“喬心惠沒有出賣你，她把罪頂了下來。但是，我猜到是你干的。如同賈春水一樣，喬心惠只是干了分尸、拋尸的活兒，但是同樣的，她也自愿為你頂了罪?！?br/>
    天都刀客喃喃的說：“她真是傻??！”

    任秋玲接著說：“當(dāng)年，你侵犯了樊衛(wèi)紅之后，向她提出了賠償，你們夫妻兩準(zhǔn)備用兩萬塊錢把這件事情擺平——那是你們多年的積蓄，在十二年前，兩萬塊錢算一筆大錢了。沒想到樊衛(wèi)紅喋喋不休，不收你們的錢，就是要告你們。你一直都有情緒控制的問題，她肯定有什么話刺激了你，于是你一掌把她拍死了！我說得對吧？”

    按喬心惠的說法，她是把樊衛(wèi)紅從床上推下來跌死了——這只是為了讓自己的罪輕一些的說法，也是順著任秋玲“誤殺”的誘導(dǎo)講的。這個說法經(jīng)不起推敲，任秋玲當(dāng)時沒有深究，原因就在于自己手里頭沒有證據(jù)。

    天都刀客回想起當(dāng)年的一幕，還是余怒未消：“我們不但答應(yīng)賠她兩萬塊錢，我還提出了教她最頂級的武功的條件，結(jié)果她冷笑著說：‘武功有個屁用！就算武功練成你這樣，還不是那副逼樣兒！’我一氣之下……”

    事隔十二年，這些話依然學(xué)得惟妙惟肖，說明這話對天都刀客來說印象非常深刻。

    本來以樊衛(wèi)紅的性格是說不出這樣的話的，但是她在受到侵犯之后，可能情緒過于激動，所以說出這么惡毒的話來。

    武功是天都刀客的驕傲，樊衛(wèi)紅的話卻踐踏了這份驕傲，也難怪天都刀客會一怒之下殺了她。

    任秋玲重重的嘆息一聲。

    天都刀客輕蔑的笑了，“任秋玲，你打算怎么辦呢？把我抓起來，讓那些才從學(xué)校畢業(yè)的學(xué)生法官審理我嗎？我一生殺人無數(shù)，剛才細(xì)想之下，可能有一半都是錯殺的，那又怎么樣？誰能奈我何？哈哈哈，老子殺就殺了，誰能奈我何？”

    他用力一踩跪在面前發(fā)抖的代總指揮長，把那個官兒踩得趴到地上，“你能拿我怎么樣？”他對代總指揮長怒吼道。

    代總指揮長只是求饒，別無二話。

    任秋玲出乎意料的說：“他的官不大?！?br/>
    天都刀客一驚，對任秋玲怒吼道：“你說什么？”

    任秋玲說：“所謂總指揮長，是一個臨時的職務(wù)，職責(zé)是召集、組織、協(xié)調(diào)各方力量，共同完成一個任務(wù)。任務(wù)結(jié)束后，就沒有總指揮長這個職位了。之所以要設(shè)立總指揮長這個職務(wù)，是因?yàn)檎偌说纳矸莶粔?，給他一個身份讓他好行事——如果他的官夠大，是不必設(shè)立這個職位的。”

    代總指揮長不服氣的說：“我怎么說也是市里的拆遷辦副主任，手里也管著百十號人，上級還答應(yīng)我，只要我任務(wù)完成得出色，就給我升遷的機(jī)會——只是我年紀(jì)大了，已經(jīng)對升遷沒有什么興趣了……”

    想來拆遷辦是個肥差，他不想升官也理所應(yīng)當(dāng)。

    “主任？還是個副的？”天都刀客一臉嫌棄的看著代總指揮長，很為他的官小而火大。

    代總指揮長惱火的說：“你懂什么？官大官小不能這么看！我這是有實(shí)權(quán)的位置，你拿省宣傳部部長給我換我還不換呢！”當(dāng)然對天都刀客來說，他寧愿殺宣傳部部長，對有實(shí)權(quán)的副主任沒有什么興趣。

    天都刀客仰頭默默看著天空，暗想：“我怎么這么倒霉？想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死，老天偏偏下起了雨；想痛痛快快的死，老天派來了任秋玲；想轟轟烈烈的死，老天給我派來了個副主任……”他本來就有情緒方面的問題，一把事情往負(fù)面的方向去想，就覺得連遠(yuǎn)處那瘋狂的音樂聲也像是在嘲笑自己了，不禁心灰意冷。

    “任秋玲，你告訴我，我殺了那么多人，卻只因?yàn)殄e殺了樊衛(wèi)紅而遭受懲罰，這是為什么？”天都刀客百思不得其解，終于覺得是這老天因?yàn)樽约哄e殺樊衛(wèi)紅而懲罰自己。

    任秋玲抬眼看著高處，半晌沒有說話——借著高樓燈光的照射，她看到有人抱槍貓著腰尋找位置——狙擊手到位了。

    “算了，副主任就副主任吧！”天都刀客沒那么挑剔，臨死有個副主任陪葬勉強(qiáng)算是風(fēng)光了。他拔出刀，對著代總指揮長比劃著——人家是高手，必須要一刀斃命才能顯出他高來。這是他最后的一刀，可不能馬虎大意了，最起碼也要造成這樣的效果：連不懂武功的法醫(yī)驗(yàn)尸，一看之下也要驚嘆：“哎呀！這一刀真是高明！”內(nèi)行看了更必須驚佩萬分，“這一刀高啊，怎么砍出來的？就這一刀，我得練多少年才追得上??？”

    代總指揮長只會說：“饒命啊，饒命啊……”因?yàn)榻辛撕芏嗦暳?，嗓子有些啞了，聽上去連情緒都不那么充足了。就像個臨時演員辛苦了一天，最后的演出總有些力不從心一樣。

    “住手！”任秋玲大吼一聲。

    天都刀客抬眼看著任秋玲，本來還有些驚訝這女的膽子好肥，突然轉(zhuǎn)念一想，不禁喜出望外：“對?。√介L也是官！雖然是芝麻綠豆大的官，也是官啊！我把你一起殺了，這下總能上報紙頭版了吧？”他滿腦子想的就是自己要死得風(fēng)光，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遺臭萬年，多拉一個人陪葬他一點(diǎn)意見都沒有——當(dāng)然任秋玲意見挺大的。

    天都刀客舍了不會反抗只會求饒的代總指揮長，舉刀走向任秋玲。

    任秋玲面如死灰，跑上來之前，她就想到了這樣的可能性。她知道，如果現(xiàn)在她再不祭出最后的法寶，她必死無疑！她猛地拉開皮包，從包里抽出兩件東西對著天都刀客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