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恒聽到秦蓉的挑刺語氣,不悅得很,坐下來的時候還故意把手里頭的劇本拍在桌子上,發(fā)出了一聲巨響,“演員看的是演技又不是年齡,有人能一個人單挑從少年到老年時期的所有角色呢,不要這么膚淺。”
被趙天恒當場反駁,秦蓉有些沒面子,可她不能得罪趙天恒,只得折中地說:“小恒說得也有道理,可不是每一個演員都有這樣的演技?!?br/>
“所以說你不相信我的眼光?”
秦蓉被噎住,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趙天恒跟趙天河一向不太對盤。
兩人的父親是入贅趙家的,一直沒怎么抬得起頭,后來得了癌癥不幸去世,基本就沒盡過做父親的職責(zé),而兩人的母親趙沁則忙于管理公司,很少抽空去關(guān)心趙天恒。趙天恒從小時候起基本就是趙天河在照看,可趙天河自己都還是個不成熟的孩子,怎么能帶得好性子頑劣的趙天恒?管得太嚴,反而讓趙天恒的性子變野,越嚴就越野,越野就越嚴,惡性循環(huán)下來,趙天恒就變成現(xiàn)在這副囂張跋扈的樣子,也對趙天河存了芥蒂。
因為這一茬,趙天恒自然對秦蓉這個長嫂多多少少有那么點抵觸心理,這種感覺就像是你討厭班主任會連帶著討厭跟班主任關(guān)系好的班長一樣,可正因為秦蓉給了趙天恒壓力,趙天恒現(xiàn)在是難得的正經(jīng),一身西服不帶一絲褶皺,袖口領(lǐng)口都板板整整,整個人都散發(fā)著商人的凌厲氣勢。
人都到齊了,蘇瑞清翻開手里頭的簡歷,兩手手指交叉放在桌子上,看了看吳御笑了下,又看了看鶴京,對他公式化地解釋說:“不好意思,鶴先生,有人推薦吳御先生飾演霍子沽這個角色,在比較你們兩位的‘綜合實力’之后我們一時無法抉擇,所以臨時改了這次試演的形式,但是目的跟本質(zhì)還是一樣的,挑個合適霍子沽這個角色的演員,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們的這個變動,都是為了劇組好?!?br/>
官腔打得好,鶴京無話可說,不過他也可以理解蘇瑞清的想法。
他正式公開在觀眾面前的就只有《冷》的mv那一個作品,如果他是導(dǎo)演的話也不會輕易地就將這么重要的角色給他,關(guān)卡把得嚴一點是對整個劇組負責(zé),估計在蘇瑞清心里,他這個靠著“趙天恒”關(guān)系上位的實力差勁的三流演員就是壞了他整鍋粥的老鼠屎吧?
秦蓉假笑著問鶴京:“小鶴都演過什么角色?不可能只有簡歷上寫的那么簡單吧?”
鶴京平靜地說:“只有那些。”
秦蓉沒想到他會這么直白,一愣,又笑著問:“那有沒有得過什么獎項?畢竟你都已經(jīng)出道五年了?!?br/>
“沒有?!?br/>
秦蓉捂住嘴,一臉不會吧的表情,隨后撩了下波浪卷發(fā),語氣拿著開玩笑的語氣,可話里頭可半點不輸氣勢:“難得看到你這樣喜歡藏鋒的年輕人,你一沒得過獎,證明沒你天分,二沒演過幾部電影電視劇證明你不努力,這樣的你能讓小恒推薦,一定有什么過人之處,不妨給我們說說?!?br/>
她微笑著看向吳御,問:“吳御,你呢,出道以來有什么作品跟獎項?”
“最早出道的是神話電視連續(xù)劇《天女柔情》,我在里面飾演男性九尾狐,隨后是幾部電影《征途》《第三者》《花田喜事》里面都是配角,其中憑借《第三者》我獲得百盛杯最佳配角獎,然后是《東廠》里面飾演主演東廠督主魏生,得到當年金鷹獎最佳男主角獎的提名……”洋洋灑灑一大串,聽起來挺華麗,獎也得了不少,但是仔細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吳御都是以一種形象獲得盛寵,也就是說他在大屏幕上的形象已經(jīng)基本定型了。
秦蓉聽著他介紹完自己,再跟鶴京一對比,高低立現(xiàn),她看向趙天恒,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小恒,你比比看?”
趙天恒白了秦蓉一眼,忽然將一個文件夾丟在他面前,秦蓉疑惑地打開,里面一疊紙上寫著何維最新專輯的銷量,還有鶴京主演的那部mv的影響和專家評論等內(nèi)容,鶴京的演技甚至得到了資深影評人的贊同??催^之后,秦蓉的笑臉有點繃不住,勉強地說:“小恒,唱片的銷量好證明了何維的本事,輿論倒向有利的一方證明了舅舅的本事?!?br/>
趙天恒聽不下去秦蓉的歪理,“那鶴京是一點功勞都沒有?”
秦蓉臉色一沉,沒想到趙天恒會這么不爭氣地在公眾場合跟他爭吵,“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鶴京的功勞并非你想得那么大。《冷》的mv拍的是很好,可畢竟那是青春校園題材類的東西,而這部《夜守孤城》是歷史向的電影,你讓一個年僅二十三歲還沒有豐富經(jīng)驗的年輕人飾演一個那么重要的角色?你看看葉勁榮,再看看鶴京,根本就是兩個層次的演員,你讓他們怎么演對手戲?”秦蓉把目光轉(zhuǎn)向葉勁榮,希望得到葉勁榮的認同。
葉勁榮巧妙地把球推開,“鶴先生的演技我不太清楚不敢隨便做評論,不過鶴先生的相貌……”咬了咬字,葉勁榮抿唇一笑,“的確是一流。”
趙天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眸子一沉,看著葉勁榮的眼神里有幾分探究。
秦蓉雖然沒有得到滿意的回答,但是葉勁榮的這句話是在奚落鶴京以色侍人也算是站在她這邊了,于是輕輕松松地撩下一聲嘆息,“長得好看有什么用呢?!?br/>
秦蓉在說出這句話時已經(jīng)明確地否認了鶴京的價值,顧書臉上的笑容也沉了下來,他擔(dān)心地看了一眼鶴京,卻發(fā)現(xiàn)鶴京面上無波無瀾,嘴唇微微抿,神色平靜得很。
冷靜而又沉著。
“抱歉?!柄Q京抬手打斷了兩人目無旁人的爭吵,“這次來是試演的吧,請問可以開始了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抱胸看熱鬧的導(dǎo)演蘇瑞清身上。
被鶴京的目光一望,一直保持中立的蘇瑞清立刻就感覺到了莫名的壓力,他咳了咳坐直身子,認真地翻了翻劇本,從已經(jīng)準備好的幾個段子里挑了一個:“就這段吧,小葉你去跟他們配戲,軍中突發(fā)瘟疫,三日未見成效,大戰(zhàn)迫在眉睫,大將軍李聚大發(fā)雷霆,霍子沽從隨軍軍醫(yī)中站出來,主動請命要治好瘟疫這段?!鄙晕⒄遄昧讼?,擔(dān)心鶴京會因為吳御的演技而產(chǎn)生壓力,“鶴京你先吧。”
被點名的葉勁榮點點頭,把外套脫下掛在椅子后背上,踱步到兩人面前。
三人站在一起,外型水平高低立顯,葉勁榮有天分而又勤勉,唯一的缺點就是外型不夠出色,可卻因長年累月沉淀下來的經(jīng)歷讓他自有一派成熟男人獨有的氣質(zhì),一般的小明星跟他站在一起立刻就會被比下去,吳御就被葉勁榮的氣質(zhì)給比了下去。可蘇瑞清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目光卻離不開鶴京。
葉勁榮也皺了眉頭,他一度是鶴京最親密的人,深知鶴京的性格膽小而又懦弱,場上如果有超過三個陌生人盯著他看的話他就會害羞緊張得抬不起頭,而現(xiàn)在的鶴京,露出精致逼人的清冷俊容,天庭飽滿,眸色沉著,冷靜淡然地站在他面前,跟他對視著。
“可以開始了嗎?”鶴京問。
話音剛落,房間的門忽然被人推了開來,三十多歲的青年演員露出微笑,
蘇瑞清晃了下神,聽到這句話后立刻回了神,揮揮手:“開始吧?!?br/>
“一群廢物!”葉勁榮劍眉豎起,一甩袖子,勃然怒道,“軍中竟然養(yǎng)了你們這群廢物!這瘟疫正肆虐著我天策軍,三日、三日了還尚未有半點起色!”咬了咬牙,葉勁榮瞳孔圓瞪,揚起一腳,做了個虛踹的動作,實際上在電影里這一腳會踹到最前的一位軍醫(yī),“廢物!”
李聚原本不姓李,山賊出身,少年時期一戰(zhàn)成名,后來屢立戰(zhàn)功,被賜予李唐皇姓,長槍染上了無數(shù)的亡魂,年輕時脾氣暴躁,等到而立之年時已經(jīng)收斂了許多,然而骨子里還是一股匪氣,這下子爆發(fā)出來,一眾軍醫(yī)都被嚇得不能動彈,嘴唇哆哆嗦嗦,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鶴京刻意留下了片刻的沉默,讓葉勁榮的演技充分發(fā)揮出來,留白讓葉勁榮展現(xiàn)出的那種令人肝膽俱碎的恐懼滲入到了王瑞清等人的情緒當中,鶴京就在這時踏前一步,做了個標準的拜禮。
“臣,霍子沽請命?!?br/>
語氣抑揚頓挫,刻意壓低了的聲音掩蓋住了鶴京聲音中的稚嫩,多了幾分成熟與穩(wěn)重,顫抖的聲線又暴露出了鶴京的緊張,確切來說,是屬于霍子沽應(yīng)該有的那份緊張。
蘇瑞清側(cè)過頭跟秦蓉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訝,秦蓉精致的臉蛋繃了繃,隨后皺起柳眉,細細地看著鶴京的表現(xiàn)。
“……”葉勁榮鷹眸犀利,仔仔細細地將鶴京打量了一遍,最終抿緊了唇,沉聲道:“霍子沽?何人?”
“臣乃軍中小小檢校病兒官,三日來觀察病情,略有見解?!?br/>
“哦?你且先說說看,你有何見解!”葉勁榮大手一揮,背于身后,目光如炬,緊緊地望進鶴京的眼睛里,在視線交錯的瞬間,葉勁榮被鶴京眸子里的情緒帶了進去,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等他意識到自己的失誤及時扭正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微微側(cè)頭看向蘇瑞清,卻發(fā)現(xiàn)蘇瑞清的目光牢牢地鎖在鶴京身上。
鶴京又是一拜,語氣沉穩(wěn)而又恭敬,“軍中疾疫癥狀復(fù)雜,但有高燒、嘔吐、腹瀉三點不變,七成以上身上冒有紅疹,五成以上有唇色白發(fā),膚色蠟黃,三成以上伴有羊癲之狀。依下官之見,先得退燒、止吐止瀉,其他方面再行診治?!?br/>
話到此處,兩人都沉默下來,這邊原有其他御醫(yī)站出來反駁鶴京所言,但此時只有他們二人,需得假意有人反駁。
“這位所言我們都懂,可偏偏就是無法退燒止瀉,不知這位可有高見?”
導(dǎo)演在心中默念了這段對話。
而此時,鶴京踏前一步,一手微微抬起,另一手置于袖子之下,像是在袖中摸索著什么,將一株小草遞到葉勁榮面前。
葉勁榮如煞神狀,冷肅,一身殺伐之意,而鶴京臉上的沉著自然則恰到好處得融合了葉勁榮的冷意,兩者之間相容,稍微靠近一點竟是意外的和諧。
趙天恒不禁露出些許不悅的神情,但是卻隱忍著沒有出言打斷鶴京。
葉勁榮跟鶴京距離很近,隱約聞到了鶴京清淡的發(fā)香,那是他原本很熟悉的味道,但是卻被他給弄丟了,心神難免恍惚,配戲也就慢了一步。
鶴京察覺到葉勁榮的失神,低聲道:“將軍請看?!?br/>
第二次晃神讓葉勁榮有幾分難堪,忙斂了心神向鶴京手中看去。
青年的手指根根指節(jié)修長,掌心紋路分明,愛情線平穩(wěn)尾端上挑,當初他還跟鶴京開玩笑說,鶴京已尋到了真命天子,往后愛情順順利利,再無坎坷,相伴到老,可他卻與鶴京真的變成形同陌路,現(xiàn)如今想起來,真是生出了無限悔意。
“你手中這是何物?”葉勁榮壓抑著胸膛中悶痛的情緒,強迫自己跟鶴京對戲,目光落在鶴京的掌心,一副探究之狀。
“此物名叫菘藍,先前下官發(fā)現(xiàn)瘟疫橫行于各個營帳之間,唯有一個營帳中的士兵少見,細問之下才得知原來這個帳中的士兵把這菘藍當做草茶飲用,故而有一猜測,這菘藍可對瘟疫起效?!柄Q京道起這個發(fā)現(xiàn)時聲音微微揚高,有些按捺不住的歡喜,但是卻生生壓抑著,蘇瑞清聽著微微點了點頭。
霍子沽這個人,沉穩(wěn)歸沉穩(wěn),但到底有一份離經(jīng)叛道在,而且極為沉迷于醫(yī)術(shù)之道,提起醫(yī)道常常眉飛色舞,大談不止,鶴京這點表現(xiàn)倒是極為貼合人物形象。
這時,葉勁榮并未說話,接下來還是醫(yī)官的反駁,蘇瑞清正要翻閱劇本,卻聽見另一種聲音響起。
尾音上挑,滿是不屑與敵意,可顫抖的聲音又出賣了他的緊張情緒
“將軍明見?!壁w天恒說,“這菘藍又名板藍根,的確有清熱解毒之效,但作用微末,臣并不認為其會對疾疫有所起效?!?br/>
蘇瑞清一驚,沒想到趙天恒會跟鶴京對戲。
早年趙天恒還年輕的時候因為對娛樂圈有意思,出演過一部青春偶像劇,演完之后大火,引得無數(shù)經(jīng)紀公司主動跑過來找他簽約,可那一演似乎耗盡了趙天恒對演戲的所有樂趣,讓他不再出演任何一部電影。
今天,趙天恒肯愿意跟他們配戲,可以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也可以借此看出來趙天恒對鶴京出演霍子沽的勢在必得。
鶴京也沒想到趙天恒會橫插一腳,可臺詞下意識地就說出了口,“有用與否得試過才知道,現(xiàn)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難道不是?”三分張狂,七分自信,堵得對方毫無開口的余地。
趙天恒對完臺詞之后就沉默了,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對著葉勁榮挑了挑下巴,這個意思很明顯了,你上。
葉勁榮沉吟片刻,來回踱步,最終站到一旁,俯瞰著不存在的錦繡山河圖,眸色閃爍。
鶴京再踏前一步,恭敬地道:“請將軍給下官一個機會?!?br/>
葉勁榮:“……”
氣氛變得沉重難當,安靜到落針可聞,葉勁榮一咬牙,點頭應(yīng)允:“準?!?br/>
臺詞到此為止,葉勁榮垂在身側(cè)的手微微攥緊,一身熱血早就不禁沸騰起來。
而蘇瑞清也由先前的冷漠與滿身抵觸而轉(zhuǎn)為更為深沉而又冷靜的情緒,他望著鶴京看了許久,最終用手遮住嘴巴,側(cè)過身跟秦蓉說了些什么,秦蓉臉上的表情也沉了下來,不像是一開始那樣帶著幾分傲慢的自信,聽到蘇瑞清跟她說的話的內(nèi)容時,秦蓉眼神游移著,最終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
蘇瑞清將目光落在了吳御身上,吳御能明顯地感覺到蘇瑞清眼神里的變化,他已經(jīng)不像是一開始那樣重視自己了,而鶴京的演技更是讓他感到意外,毫無道具的空白房間,他就已經(jīng)隨著兩人入戲了,好奇霍子沽是如何治愈疾病,開始擔(dān)憂起霍子沽的前途與軍中將士的性命。
“臣,霍子沽,請命?!甭曇纛澏吨?,蘇瑞清的聲音里面恐懼的成分太多,內(nèi)心的緊張甚至讓他連正常的水平都沒有達到,鶴京帶給他的壓力讓他一直持續(xù)到試演的最后。
蘇瑞清的擔(dān)心反過來了,落在了吳御的身上。
最后,蘇瑞清對顧書招了招手,顧書心中雖然疑惑,但是還是聽話地走過去,蘇瑞清把手里頭的劇本拿給顧書,顧書拿到手里發(fā)現(xiàn)正是《夜守孤城》的劇本,草草翻了翻就發(fā)現(xiàn)里面的內(nèi)容跟先前的有一些差別,立刻就明白過來,原來蘇瑞清原本給鶴京的劇本并不是真正的劇本。
蘇瑞清解釋說:“我們角色定的早,劇本還沒修改完全,這是目前的最終版,以后的變動應(yīng)該不會太大,你回去督促鶴京好好準備?!?br/>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蘇瑞清的意思卻很明顯。
他承認了鶴京。
秦蓉一句話沒說,雙手交叉著放在桌面上,描著淡色指甲油的白皙手指絞在一起。
趙天恒挑釁地看了一眼秦蓉,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嗤笑聲。
秦蓉保不住面子,狠狠地瞪了一眼趙天恒,最終卻沒說什么。
幾人中,葉勁榮的立場倒得最快,他主動跟鶴京握手示好:“恭喜,以后多多指教?!?br/>
“嗯?!柄Q京與葉勁榮交握,禮節(jié)性的握手之后很快就分開。
兩人視線交錯,鶴京神色平靜,與葉勁榮完全像是合作伙伴一樣的理性眼神,葉勁榮心中一緊,收回的手掌上似乎還有鶴京殘留下來的溫度跟觸感。
蘇瑞清站起來,一錘定音:“吳先生也辛苦了,期待以后有合作的機會?!?br/>
吳御臉色慘白如紙,深受打擊,快要扛不住似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