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之戰(zhàn)已過了三日，此時狼族的戰(zhàn)報還在廣袤的南方平原上奔波著，約莫還得三五天才能傳到王城，王族都城依然是一副海晏河清的盛世圖景。

    王城風景最好的要數(shù)北面，出了北門行不過半日便是沁湖，湖中有山，名曰鳳依山，夏去秋來，鳳依山上紅葉如濤，山林盡染，湖光山色，交相輝映。

    羽心身著紫色的長裙，佇立在一片青翠的竹林間，長長的裙擺如云般飄蕩在四周。早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竹林間的縫隙輕柔地灑在她的身上，襯托出肌膚的白皙如雪，眉目的清秀絕俗。

    身后傳來一個輕快的腳步聲，另一個少女從竹林中鉆了出來“公主，你在這里呀，你這幾天運功過度了，應該多休息啊”，說著將手里的大衣披在羽心的肩上。

    羽心轉(zhuǎn)過身來，俊俏的小臉顯得有些蒼白，侍女拉著她的手，陪她沿著一條小路向前走去。

    兩人回到府中，管家笑著迎上來稟告道“公主，那個孩子剛剛醒了！”

    “醒了嗎？”羽心一聽，面露欣喜，快步向后堂走去，侍女和管家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得快步跟上。

    鬼族少年昏迷了數(shù)日，此刻才緩緩睜開了眼睛，但身體絲毫無力，口中發(fā)出了微弱的聲音，聽不清說的是什么。羽心讓管家扶著他坐了起來，自己將手掌抵在孩子的肩上，不一會，孩子身上發(fā)出隱隱的光芒，臉色也有所好轉(zhuǎn)。羽心正準備繼續(xù)發(fā)功，突然感覺眼前一陣眩暈，差點摔倒在地，侍女連忙在一旁扶著她，勸道“公主，這幾天你連續(xù)消耗元氣為他療傷，這樣下去你自己會承受不了的。”

    羽心剛剛又傳了不少功力，此刻甚為虛弱，她強撐著站起身來，走到床邊查看了孩子的情況，見他已經(jīng)清醒過來，便吩咐人拿來了一些粥和糕點。

    或許是餓了太久，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少年就吃完了送來的食物，似乎精神也好了許多，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zhuǎn)著，打量著房間里的陳設。

    羽心見他情況好轉(zhuǎn)，心下甚為欣慰，便問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此刻已經(jīng)想起來自己昏死前發(fā)生的事情，看羽心的目光中充滿了感激和溫和，他搖了搖頭“我沒有名字?！?br/>
    “你父母沒有給其起名字嗎？”

    孩子如實回答說“我從沒有見過我的父親。我的母親”

    “你母親怎么了？”

    “去年我生病了，母親去求守衛(wèi)，求他們給我些藥，那個守衛(wèi)不肯，我母親苦苦哀求，然后”

    羽心沒有再問，只見少年的臉上已是淚痕斑斑。

    “他們把她活活打死了?！鄙倌曜罱K還是說了。

    羽心心里一顫，半餉，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對不起，姐姐不該問到你傷心的事情。”

    少年含著淚點了點頭，又問道“我快要死了，是你救了我對嗎？”

    羽心沒有回答，卻反問了一句:“姐姐幫你起個名字好不好，從今天起，你就叫羽鋒吧。”

    聽到“羽鋒”兩個字，侍女不由得一驚，立即上前，但還沒開口，就被羽心的眼神阻擋住了?？粗鹦膱詻Q的眼神，侍女默默嘆了一口氣。

    羽心見少年低頭思索不語，便道“怎么了，這個名字你不喜歡嗎？”

    “如果是兩個字的名字，能不能換兩個字？”少年抬起頭，很認真地問道。

    “為什么？”

    “母親在世時，曾經(jīng)教過我?guī)讉€字，其中沒有羽和峰這樣讀音的字，我怕以后寫不出自己的名字?！?br/>
    聽到這句單純至極的話，侍女第一個忍不住笑了，羽心卻聽出了少年華語中所包涵的另一層信息，也不禁微微一笑。

    鬼族少年的身體恢復的很快，接下來的幾天里，羽心不但幫助他療傷，還常常教他一些基本的人情世故的道理——這個從小在極端嚴酷的環(huán)境中長大的孩子，其心靈中并沒有什么對錯是非的觀念，有的只是生存的本能，他需要教化。好在這個孩子很聰明，很多東西一教就會，識字的速度也很快，沒過多久就開始自己跑去取木架上的卷章來讀。

    這天中午，羽心見管家出門回來以后，便和侍女們圍在院子里的老樹下，嘰嘰喳喳議論著什么，“真的嗎……太可怕了……聽說巫戎族可是吃人的……”情緒似乎很激動，便叫過管家詢問。

    管家驚魂未定地答道“公主啊，不得了了，出大事了，街上都傳開了，說巫戎族卷土重來了，把好些人都嚇壞了?！?br/>
    “別著急，慢慢說，巫戎族怎么了？”

    管家接過羽心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緩了換，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我是聽王族右丞相府上的管家說的，十天前，巫戎族大軍已經(jīng)出動，守邊疆的墨白將軍都被殺了，一萬多士兵都死在那里。”

    “什么？墨白……戰(zhàn)死了？”羽心也曾經(jīng)師承王族世尊修習法術(shù)，但由于她自身的海族法術(shù)與王族法術(shù)修習方法沖突，因而并不可能在王族的法術(shù)上取得多大進展。但由于世尊的法術(shù)天下無雙，各族子弟爭相拜入其門下，父親海族之王讓她拜世尊為師多半也只是讓她熟悉一下當時世尊門下的這些未來的各族權(quán)貴們。羽心在世尊門下曾經(jīng)見過大師兄墨白數(shù)次，印象中，墨白是個謙謙君子的形象，為人也很正直。沒想到如今居然已成隔世！

    管家并沒有注意到羽心的心緒變化，兀自繼續(xù)說著“戰(zhàn)報是昨晚送到的，陛下緊急召見了大臣們，今天一早狼王已經(jīng)趕回狼族去了，聽說二皇子良安也隨狼王一起南下了……”

    午后，鬼族少年又如往常一樣，出現(xiàn)在書房中。照理，羽心會在這里給他講一些東西，有時候是一些道理，有時候是一段歷史，有時候什么也不說，讓他自己選擇書卷去讀，羽心則在一旁暗暗注意著他選擇的書目。

    書房面南，午后的陽光暖洋洋的，陽光從鏤空的格柵間照入，整個書房顯得靜謐而安詳。少年找了幾卷感興趣的章節(jié)，囫圇吞棗地讀完，由于遲遲不見羽心的影子，便伏案小睡了起來。

    睡夢中，他總感覺有股冰冷的寒氣塞滿胸口，很是難受?；叵肫饋?，這股寒氣出現(xiàn)已經(jīng)有一陣子，只不過剛開始的時候并沒有如今這么寒冷，這么讓他難受。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傳來一陣舒緩的笛聲，少年迷迷糊糊地醒來，透過窗戶向池塘邊觀望，只見一個素衣少女站在水邊，手里拿著一只蔚藍色的笛子，輕啟朱唇，笛聲低沉，入耳不由得使人感傷。少女雖然背對著他，由于這幾日的相處，他很快便判斷出，此人必是羽心。

    羽心吹奏完一曲，默默地放下笛子，呆呆看著池塘中嬉戲的魚兒。

    侍女與羽心朝夕相伴數(shù)年，聽其曲風，察其顏色，已知其心意。

    “你還在想墨白將軍的事情嗎?”

    “嗯，”

    “墨白將軍戰(zhàn)死沙場，死得其所，公主你也不要太難過了?！?br/>
    “死得其所……要真是這樣就好了。其實從他拜別師傅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走的是一條不歸路……”水波反射的光照在羽心臉上，流動中顯得神秘而安靜“我們師傅，也就是現(xiàn)在的王族國師，法術(shù)天下無雙，各族貴族子弟無不爭相投入其門下。當年的師傅門下弟子數(shù)十人，只有大師兄墨白一個人不是貴族子弟。”

    “聽說國師收徒的要求非常高，平民根本沒有機會拜他為師，墨白將軍是如何入師的呢？”

    “他是一個孤兒，父母在災荒中餓死了，國師在一次出行中遇見了他，將他帶回來。從入門那天起，他和其他師兄弟身份就不同，瞧不起他的人很多，說起來是大師兄，但是誰拿過這個大師兄當過一回事……”

    “太過分了，國師難道不管嗎？”侍女憤憤不平地說。

    “師傅他只能管的了臺面上的事情，私下里師兄弟姐妹們誰家舉行宴會，又邀請了誰，他管的了嗎？”

    “這么說，墨白將軍當時應該非常孤獨吧？”

    “在師兄弟中他只有良安一個朋友，良安其實也是個異類”說道這里，羽心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良安身為王族的二皇子，但是處處憤世嫉俗，當時師徒相聚時，大家都舉杯祝國泰民安，只有他一個人在搖頭，師傅問他為何？你知道他怎么說嗎？”

    “怎么說？”侍女一聽也來了興趣。

    “他說，‘天下興亡，責在貴胄，倘若貴胄戒奢以儉，簡政愛民，則不祝而?！?。這句話說話，當場氣氛就變了，師傅板著臉問他，現(xiàn)在各族的貴胄們難道做的不夠好嗎？良安回答說，一個人的本性如何，最重要的判斷依據(jù)就是看他教育子女的方法。而今北方暴雪，災民遍地，我們身為貴胄子弟，在此鶯歌燕舞，還祝國泰民安，豈不是天大的笑話。你說，這個人膽子大不大？”

    “公主殿下，我倒是挺佩服這個皇子，”侍女笑了起來，臉上寫滿了欽佩“我覺得他一定是個好人！”

    “你說的對，良安是個好人，墨白也是好人，一個中途被逐出師門，一個戰(zhàn)死沙場。良安臨行前跟師傅說‘你這里能容下說好話的人，也能容下說壞話的人，唯獨容不下說真話的人，早知如此，我就不該來這里?！銢]看到師傅當時的臉色，幸虧他是王族的皇子，不然那天還不知道會如何呢。再后來墨白師兄也出發(fā)去守邊關(guān)了，臨行前，亦竹師姐叫上我一起去看他，我當面問過他，你知道此行有多么危險嗎，這天下是貴胄們的，他們自己的子弟都不愿去守衛(wèi)，你為什么要去？”

    眼見天色轉(zhuǎn)涼，侍女將紗巾披在羽心身上，接著問道“他怎么說”

    “他回答的很簡單，他說，總得有人去。”

    “公主，他是個為國為民的大英雄，你說是吧？”

    “我要說不是，你會不會覺得很驚訝？”

    沒等侍女回答，羽心忽然做了個“噓”的手勢，回頭望著一人多高的水草笑道:“你要在那里躲到什么時候呀？站在水里不冷嗎？”

    侍女瞪大眼睛向羽心說話的方向看去，一大片水草隨風輕輕擺動著，水草上方點綴著幾朵白色的花，幾只停在上面的蜻蜓仿佛被羽心的聲音吸引了，鼓著眼睛朝這邊呆呆地望著。

    “沒有人啊，公主你是不是看錯了？”侍女盯著看了一會，眼睛有些疲勞，輕輕甩了下頭。

    “難道是睡著了？”羽心心里暗想。就在此時，水中傳來稀稀疏疏的聲音，不多時，一個人影撥開茂密的水草猛地竄了出來。

    “我就知道是你！”羽心假裝生氣的說“你躲在水草里面做什么？”

    鬼族少年嘻嘻一笑，辯解道“我沒有想要偷聽你們說話，剛開始我聽到一種很好聽的聲音，于是便向這邊來看，到這里以后你們已經(jīng)在說話了，我閑著無聊，又看到一只大蝦在水草里，便進去捉?！?br/>
    “那大蝦呢？”羽心見他滿身泥水，不禁笑道。

    “本來抓到了，后來一不小心，又讓它跑了，這回他鉆到洞里去，再也找不到了?！惫碜迳倌甑芍鵁o辜的眼睛。

    羽心見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時地瞥著自己手中的笛子，知道他十分喜歡，便招手讓他近前來，問道“你說的好聽的聲音就是這個笛子發(fā)出來的，你喜歡嗎？”

    鬼族少年仔細看那笛子，只見笛身通體碧藍，晶瑩透亮，拿來學著羽心的樣子胡亂吹了幾個音，笛聲入耳，頓時感覺體內(nèi)產(chǎn)生一股暖流，驅(qū)散了那股冰冷的寒意。

    侍女見他剛剛從水里出來時，臉色發(fā)青，顯然是著了涼，此刻臉色迅速好轉(zhuǎn)了，也不禁詫異“公主，我只知道這個笛子是海王送給你的禮物，沒想到還能有這般奇特的功效，難怪這么多年，你一直隨身攜帶著。”

    “這個笛子是由海族的圣物海族冰晶所打造，吹奏的聲音有療傷煉氣的功效，你傷勢未愈，又喜歡笛聲，這個笛子就送給你吧。”羽心見他愛不釋手，淡淡一笑道。

    隨后羽心簡單教了少許吹奏的技巧，讓他回屋自己先試著練習。帶他走后，侍女再也忍不住道“公主，這世上什么都可送，但這個笛子您怎么能送人呢？這是海王親手為你做的，是海族的圣物啊，你這么多年從不離身的！”

    “我?guī)е⒉皇且驗樗歉竿跛偷?，而是因為……這是羽鋒生前最喜歡的東西?！?br/>
    侍女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末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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