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忐忑地來到門口，只見大門掩著一條縫，露出了一抹燈光，映在無人的走廊之中。

    待門緩緩?fù)崎_，就見孟若棠只穿著一件開衫，靠在門口看著我們。

    章小偉倒是乖覺，沒有愣頭愣腦地沖進去，而是躲在我后面，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個不停。

    被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個遍，似乎是確定我沒有傷到哪里，才說了一句，“進來吧?！?br/>
    如蒙大赦一樣，黑猴子正準備鉆進去，卻被孟若棠攔住，“我沒說你。”

    章小偉眉毛扭成一團，“為啥不讓我進去，你自己剛說的！”

    懶得多說話，孟若棠長臂一撈，將我拽進來，“我說她，沒說你?！?br/>
    他還想往里擠，結(jié)果對上孟若棠煞是黑沉的臉色，雙腳硬是退了出去。

    孟若棠轉(zhuǎn)過頭，問我說，“你的手機呢，剛剛電話為什么是他打的?！?br/>
    我只得含糊其辭，“不小心被拿走了?！?br/>
    “你問她沒用，現(xiàn)在這是我的！”一旁的章小偉嚷嚷著，一邊將手機掏出來，炫耀一樣晃個不停。

    想了想，男人掏出皮夾，從里面抽出一疊錢來，“東西給我，這些就是你的。”

    一個小孩哪見過這么多錢，章小偉頓時眼睛就亮了。先是一把搶過來，一股腦塞到包里，而后才將手機交出來，“喏，給你！”

    孟若棠伸手去接，沒想到等章小偉松手的時候，他竟然也抽回手，手機徑直砸到地上，屏幕摔了個四分五裂。

    手插回口袋，孟若棠轉(zhuǎn)身往里走，一邊側(cè)頭對我說，“待會把垃圾掃干凈，再買個新的。”

    “……我知道了。”

    目送他上了樓，我扭頭看回來，只見章小偉低頭看著摔爛的手機，直直地出了神。

    抬起頭，他望了我好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臟話，“老丘八?！?br/>
    瞇了瞇眼，我目送他飛快地跑了出去，肩上的破書包上下晃個不停。

    第二天一早，孟若棠前腳剛出門，后腳就從角落里鉆出一個黑影，不由分說地往房里跑。

    我本想將他揪住，沒想到章小偉和泥鰍一樣鉆出去老遠。

    嘆了口氣，看著他在沙發(fā)上滾來滾去，我只得咬咬牙，隨他鬧去。

    將書拿到客廳來，我就在餐桌上看，不放心他離開我的視線。

    等我再抬起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已經(jīng)沒有了動靜，走過去一探頭，章小偉已經(jīng)縮在沙發(fā)里睡著了，像是疲憊得厲害。

    輕手輕腳地來到孟若棠的房間里，我拿起座機，撥通了駝阿婆家的號碼。

    自從離開之后，我還將阿婆托付給了那個看護的大姐，定時打電話回去問問，看看缺不缺點什么。

    大姐接到電話還有點驚訝，“前兩天才來的信兒，怎么又打來了？放心吧，老太太好著呢?！?br/>
    “我明白，交給您我放心。”關(guān)心了阿婆幾句之后，我才轉(zhuǎn)入正題，“大姐，您幫我個事兒行嗎?！?br/>
    “……行，我記住了，找到人我第一時間給你口信兒！”

    放下電話，我這才松口氣。

    一起身，不小心帶下了什么，啪嗒掉得一響。

    彎腰撿起一看，是個透明文件夾，里面一疊一疊都是租房的信息，有一張上面還畫了紅圈，像是孟若棠做的標注。

    看了看戶型，都是一人住的青年公寓。

    模模糊糊地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什么來，我還是將文件裝了進去，放回了原位。

    在家里橫行霸道的大半天，章小偉一拍手，大搖大擺地走了，臨了還扔下一句，“明天早上我再來！”

    看樣子，他是要和孟若棠打游擊戰(zhàn)，玩?zhèn)€你退我進了。

    晚上回來之后，孟若棠坐在桌上，眉頭始終緊緊皺起。當(dāng)在沙發(fā)縫里找出一只臭襪子的時候，他整張臉都變得鐵青鐵青。

    我暗暗叫苦，時間太緊迫，竟然沒有來得及清理干凈。

    “你打算怎么處理他?！?br/>
    我猶豫地說，“我不想讓他留下來，但是現(xiàn)在還沒有找到他媽媽，恐怕……”

    “我的家不是收容所，更不想一回來都是臭氣熏天的?！泵先籼恼酒鹕?，“你明天和他商量好，要么干干凈凈地住下來，要么痛痛快快地走人?！?br/>
    他的語氣并沒有什么怒意，但是卻不容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

    “對了，還有件事?！?br/>
    抬頭看他，我就聽見他說了一句，“關(guān)劍海今天來公司找我，說想和你見一面，我來問問你的意見。”

    “我和他沒有什么好說的，還是不見了。”

    孟若棠也不反對，“那就隨你吧?！?br/>
    第二天是周一，我和孟若棠一同出門，他先一步坐電梯下樓，我則是站在門口，等著章小偉出現(xiàn)。

    果然，沒有兩分鐘，樓梯間里探出一個小腦袋，四下瞅瞅，一溜煙地跑了過來。

    眼見大門緊閉，章小偉不高興了，眼睛一瞪，“開門，我要進去！”

    他臉上不知道被什么蟲子咬了，多了幾個紅紅的疙瘩，即使膚色黑，也看得很明顯。

    我沒有回答，而是問他，“你這兩天在哪兒睡的?！?br/>
    他滿不在乎地抓抓頭，“樓下的椅子?！?br/>
    “你有錢干什么不花，非要活受罪？”

    “我樂意！”黑猴子不想多說，很不耐煩地踹門，“快點開門！”

    一把拽住他的書包，將他抵在墻上，我盡量心平氣和地說，“章小偉，我給你一個機會住進去，你愿不愿意？”

    他不相信，懷疑地看著我。

    于是，我就盡量簡單地將孟若棠的要求說了一遍，“你自己選，要住下來，還是繼續(xù)蹲花壇?！?br/>
    沒想到，他卻沉默了，遲遲沒說話。

    松開包帶，我說，“你自己想，我走了?！?br/>
    晚上放學(xué)回來之后，章小偉還站在門口。

    我問他，你想好了嗎。

    他梗著脖子，一聲不吭，還是在那里站著。

    直等到孟若棠回來的時候，他一下子被刺激一樣，眼睛紅紅的，“老丘八，我干凈得很，我也不想住你的破房子！”

    罵完之后，他憤憤地跑了出去，消失在拐角處。

    直到腳步聲聽不見了，孟若棠問了我一聲，“不去看看嗎?！?br/>
    我其實有點動搖，卻還是逼著自己硬下心腸，搖搖頭關(guān)上門。

    剛剛坐上飯桌，孟若棠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按了靜音，繼續(xù)吃自己的飯。

    沒想到，對方倒是鍥而不舍地打起來，仿佛就是和他杠上了，非要打通為止。

    筷子一頓，孟若棠終究還是放下了碗筷，很沒好氣地接通，“喂。”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么，讓他抿起嘴角，始終一言不發(fā)。

    半天之后，他將手機遞給我，“找你的?！?br/>
    將信將疑地接過來，我試探地說了一句你好，結(jié)果對面?zhèn)鱽砹艘坏狼宕嗟男β暋?br/>
    “蘇扇，是我，宋佳雅！”

    我有點愣神，怎么也沒有料到會是她。

    那邊笑著說，“是不是很驚訝？這兩天我聯(lián)系你一直聯(lián)系不上，這才麻煩了孟先生，哪知道他還很不給面子。”

    吶吶了半天，我一時不知道說點什么，“是嗎……”

    “蘇扇，我主要是想告訴你一聲——我也來f市了?！彼目跉怙@得很無奈，“孟爺爺實在是太厲害，我糊里糊涂地就上了賊船?！?br/>
    不自覺地抬頭看了對面的孟若棠一眼，他似乎也在留心聽著我們的對話，第一時間對上了我的視線。

    我干巴巴地說，“歡迎你來，真的。”

    那邊不明意味地輕笑了一聲，“過兩天有時間嗎，咱們見一面吧?！?br/>
    “……嗯，好?！?br/>
    敷衍了兩句，我將手機遞回去。孟若棠沒有問我，我也沒有多言，低頭結(jié)束了這頓食之無味的晚餐。

    到了第三天的時候，宋佳雅依約找上門來，竟然是直接來了事務(wù)所。

    看到她朝我吐吐舌|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我心里砰砰一跳，快步走上來，“宋小姐，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她倒是很坦蕩，“我剛剛從孟氏那里回來，順便打聽來的?！?br/>
    我點了點頭，這里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干脆帶著她上了頂樓的平臺上，找了位置坐下。

    “不好意思，我還在上班，只能和你聊一會兒。”

    “不用這么說，是我沒有打招呼就找過來的。”風(fēng)吹得她的栗色長發(fā)散開，她纖細的手指隨意撥弄了兩下，夾到耳后。

    光是這簡單的一個動作，連身為同|性的我都覺得很賞心悅目。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出色的美人。

    “蘇扇，我來f市，一半是因為孟爺爺?shù)恼埱螅话胍彩浅鲇谧约旱乃叫?。”頓了頓，她繼續(xù)說，“上次你也見到了，我的父親……身體不太好。聽說孟先生認識一位很有名的醫(yī)生，我想請他為我父親看看?！?br/>
    想起宋父坐著輪椅的樣子，我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你放心，我已經(jīng)和孟先生聯(lián)系過了，”宋佳雅一笑，“孟氏需要孟爺爺?shù)膸椭?，我也需要，我們只是互相配合配合而已?！?br/>
    我不太想繼續(xù)這個話題，便轉(zhuǎn)而問，“你在f市已經(jīng)找好落腳處了嗎？”

    她點點頭，“是的，之前f市的一個管弦樂團就邀請過我，借這個機會就答應(yīng)了他們。”

    說話間，她從皮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掏出筆在背后寫上一行地址，“這是我現(xiàn)在的住址和聯(lián)系方式，有空你可以來找我玩?！?br/>
    在她和煦的微笑下，我接了過來，卻不自覺被上面的字吸引了心神。

    這個地址，和之前文件夾里被孟若棠標記過的地址，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