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兩天,凌旭覺得蛋糕店里的生意似乎有點好。
因為店里包括提拉米蘇、焦糖布丁在內(nèi)的小蛋糕總是賣得很快,往往在他們下午下班之前就賣完了。
這些精致的蛋糕大都是凌旭做的,因為之前劉桐右手有點燙傷,不太能做細致的工作。
米蘇莊園的提拉米蘇和焦糖布丁味道很好的口碑,在凌旭他們都不知道的時候逐漸傳了出去,這個地址稍微有些偏僻,門面也不大的小面包店在這個城市突然有了些名氣。
滋味甜美外加上外觀精致,這就是大多數(shù)人對蛋糕的要求了。
凌旭雖然在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鑒定結(jié)果,該自己做的事情還是堅持做得很好。
在休息的時候,劉桐曾經(jīng)跟他說過,覺得他又有了點以前的勁頭。
“以前的勁頭?”凌旭不明白,“以前是怎么樣的?”
劉桐說:“以前就是很認真很努力的樣子。”
凌旭幻想著自己應(yīng)該有的樣子。
劉桐繼續(xù)說道:“不過對這個工作可能并不是真心喜歡吧,不像現(xiàn)在。”
凌旭微微愣了一下,因為劉桐說他是真心喜歡這個工作,他認真想了想,或許多少有點吧,每次做出來的東西如果凌易和天天說好吃,他都會很有成就感。
真心喜歡自己正在做的工作,本來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過去覺得半個月的時間總是一晃而過,而這一次的半個月卻似乎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凌旭的培訓(xùn)課程終于結(jié)束,他從培訓(xùn)學(xué)校拿到了證書,開始更多地琢磨起花式創(chuàng)新和味道起來。
那天他接到了鑒定機構(gòu)的電話,讓他去拿鑒定結(jié)果。
他深吸一口氣,想要緩解焦躁的情緒,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奏效。
鑒定結(jié)果是他一個人去拿的,打車到鑒定機構(gòu),向工作人員出示證據(jù)和收據(jù),對方讓他稍等,過了一會兒把他的那份鑒定證書取了出來。
他拿著鑒定證書安靜了幾秒,讓自己的情緒穩(wěn)定一些,才翻開來看。
那份證書上似乎寫了很多東西,前面的他看不明白,只是草草掃一眼,翻到最后看到了那個結(jié)果,愣了片刻,問工作人員:“這是確定了他們是親生父子的意思嗎?”
工作人員聞言伸手把鑒定書拿過來看上一眼,對他說:“是的?!?br/>
“哦——”凌旭大腦短暫的空白,他說,“謝謝你?!?br/>
工作人員有些奇怪地看他,因為一般來說,得到了肯定的鑒定結(jié)果,作為父方都會比較高興,這么失魂落魄的倒還是第一次見到。
凌旭拿著鑒定書從鑒定書出來,站在大街邊上突然有些茫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已經(jīng)完全不明白了。
或許還有最后一線的希望,讓他可以否定邢穎峰所謂的事實。
他帶著天天去做了一次鑒定。
等待結(jié)果的日子比上一次更加難熬,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希望得到一個什么樣的結(jié)果,如果天天不是他的兒子而是凌易的,那對他來說應(yīng)該是世界上最傷心的事情;可是如果天天是他和凌易的,那對他來說恐怕是世界上最難以接受的事情,無論如何都很揪心。
晚上,凌旭背靠著墻壁,坐在陽臺上抽煙。
凌易拉開陽臺的門,站在門邊上看著他:“怎么了?”
凌旭仰起頭,看著凌易的臉,搖搖頭沒說什么。
凌易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別坐地上,地上涼?!?br/>
不知不覺好像就已經(jīng)是深秋了,他失去記憶的時候,夏天才開始不久,而等到冬天到來的時候,就差不多半年了。
半年時間過去,那些失去的記憶還能找回來嗎?
米蘇莊園的生意越來越好,甚至在每天掐著點提拉米蘇剛剛擺出去的時候,還有些年輕人會來排隊。
不知道哪個女孩子在排隊的時候偷拍了一張凌旭在裱花間里的面給生日蛋糕裱花的照片,放到了網(wǎng)絡(luò)上面,最帥面包師的名號就這么流傳了出去。其實真要說是最帥當然說不上,不過認真的男人可能是顯得特別的帥氣,之后來米蘇莊園買蛋糕的女孩子,總是會時不時偷拍幾張凌旭的照片,還有主動要求跟他合影的。
而最帥面包師在鑒定結(jié)果出來的那天下午請了假,去鑒定所取他和天天的鑒定結(jié)果。
這一回凌旭老練了許多,拿到鑒定結(jié)果之后直接翻到了最后,看一眼就面無表情地站起來道謝然后離開。
一邊往電梯方向走去,凌旭一邊聽到自己的心臟每走一步就跳得越發(fā)厲害,這個結(jié)果他并不意外,但是不等于他就那么容易接受。
邢穎峰沒有騙他,天天果然是他和凌易的孩子,雖然凌旭覺得這簡直相當于都市怪談一般的存在,可是鑒定結(jié)果都拿在手上了,他不得不相信科學(xué)。
他和凌易的孩子!他和凌易的孩子!
站在電梯里面,凌旭腦袋里一時間想了太多東西,他甚至覺得有點發(fā)暈,他在想他是個怪物嗎?一個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還是說其實他只有外表是男的,內(nèi)在其實是個女人?那他怎么去當兵的?
還有,鑒定結(jié)果證實了天天是他和凌易的兒子,萬一不是他生的,而是凌易生的呢?
這好像更不可能吧?
凌旭從鑒定所大門出來的瞬間,猛然間停住腳步,因為他看到了站在路邊的凌易。凌易不會莫名其妙出現(xiàn)在這里,顯然是知道他進去了,而在這里等著他的。
怔愣了兩秒左右,在凌易說話之前,凌旭竟然轉(zhuǎn)身就朝著前面跑去。
“凌旭!”凌易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跑,只能朝著他追上去。
凌旭的速度很快,他都沒有想明白自己在跑什么,可是這個時候,他什么話也不想跟凌易說。很快跑過一條街道,沖向轉(zhuǎn)角的地方,剛開始凌旭還能夠聽到凌易追在后面的腳步聲,可是后來他就聽不到。
以為已經(jīng)甩開了凌易,他打算轉(zhuǎn)過這個街角從旁邊那條街離開,可就在這個時候,凌旭聽到一陣急促的剎車聲音,他頓時心里一緊,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去。
路邊一輛小汽車擦著一輛電動車停了下來,司機拉開門正在大聲地責(zé)罵騎車的人。
而就在他停下來之后,凌易已經(jīng)追到了他身后,拉住他的手臂,微微喘著氣說道:“你跑什么?”
凌旭是個不太會掩飾自己情緒的人,雖然從他那次在溫泉酒店跟邢穎峰接觸過后就一直有些不對勁,可是最近更是表現(xiàn)得明顯。凌易不止一次見到過他在發(fā)愣,有時候盯著天天發(fā)愣,有時候是盯著自己發(fā)愣。
之所以找人查凌旭的行蹤,是因為凌易想知道他是不是又去和邢穎峰見面了,但是凌易沒料到凌旭會來這種鑒定機構(gòu)。
來這里做鑒定?為什么?給誰做?
凌易也想不明白,除非凌旭在懷疑他自己和天天之間的血緣關(guān)系,或許凌旭的心不在焉,是因為邢穎峰告訴了他,天天可能并不是他的孩子?
這些不過是凌易的猜測罷了,他在這里等待凌旭出來,只是希望凌旭不要所有的事情都瞞著他。
可是他沒料到凌旭會一見到他的面就跑了。
抓住凌旭,凌易從他手里搶過來那份鑒定報告,打開來看到鑒定人的名字之后,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去翻結(jié)果。
看完結(jié)果,凌易手里拿著鑒定書,“你懷疑天天不是你的兒子?”
凌旭伸手扯了一下頭發(fā),“天天是我的兒子?!?br/>
凌易晃了晃手里的鑒定書,“那這是什么意思?你為什么要來做這個鑒定?”
凌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鑒定書,然后又抬頭看著他的臉,突然靠近他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衣服,湊近他耳邊問道:“六年前,我回來探望爸爸,我們是不是已經(jīng)上過床了?”
凌易微怔。
這是鬧市的街道,周圍人來人往,他們兩個的動作過于親密,看起來有些奇怪,惹得不少人都多看了他們一眼。
凌易沒料到凌旭會問這個問題,因為這件事情只有他們兩個知道,而現(xiàn)在的凌旭會這么問,唯一的可能就是當年的他把這件事告訴了邢穎峰。
“邢穎峰告訴你的?”凌易壓抑著聲音問道,他沒有想到邢穎峰和凌旭之間的關(guān)系會好到這種地步。
凌旭搖頭,“不,他不知道。”
凌易看著他:“你記起來了?”
凌旭依然搖頭。
“凌旭?”凌易一只手捏著他后頸,“你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那么問?我說過了,有事情告訴哥哥,你沒必要瞞著我。”
凌旭大口地呼吸著,似乎是因為緊張,他的胸口激烈起伏,茫然無措地朝著左右看了一看,隨后靠近凌易的耳邊,輕聲說道:“天天是你的兒子?!?br/>
不管是凌旭也好,凌易也好,在那一瞬間都產(chǎn)生了一種微妙的時間停滯的感覺,好像忘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周圍熙攘來往的行人也都看不見他們的蹤影。
凌易沒有明白凌旭的意思,他第一反應(yīng)是凌旭以為天天是他和女人生的孩子,他想不沒想便開口否認了,“不可能。”
而且那份鑒定書上不是清清楚楚寫明了凌旭和天天之間的父子關(guān)系嗎?
凌旭在搖頭,他說:“我做了鑒定的,天天真的是你的兒子?!?br/>
凌易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對凌旭說:“你到底在說什么?”
這時,陪著凌易一起過來的司機將車開到他們身邊,輕輕按了一下喇叭,因為這里不能長時間停車,已經(jīng)有交警過來附近了。
凌易轉(zhuǎn)頭看一眼熱鬧的街道,覺得這也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他拉著凌旭的手腕,“跟我上車?!?br/>
他拉著凌旭上了車,然后讓司機開車。
車上有司機,剛才的那些話無論是凌易也好,凌旭也好,都沒有辦法直白地說出口。
凌易只能問道:“剛才你說的是真的?”
凌旭垂著頭,尚且沉浸在自己可能是個怪物的驚惶和痛苦之中,他說:“是的?!薄?br/>
凌易轉(zhuǎn)過頭去看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你覺得有可能嗎?你那份鑒定書又是什么意思?”
凌旭說道:“都沒錯,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什么都是真的?
天天是他的兒子是真的,是凌旭的兒子也是真的?為什么要提到六年前那一晚?既然沒有人知道,現(xiàn)在的凌旭又怎么會知道?
凌易突然想到一個近乎荒誕的可能性,那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可是現(xiàn)在卻在凌旭不清不楚地表述下面,讓他覺得或許可能是真的?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凌旭的手臂,這個過程中,凌易察覺自己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顫抖,而握住凌旭手臂的時候,他又很用力,凌旭低下頭去看了一眼他的手。
有一天如果有人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鬼,你會信嗎?
相信大多數(shù)的人都不會相信。
可是如果當你摯愛的親人去世,卻有人告訴你,他看到了你親人的靈魂回來探望你,也許你就不會否認得那么迅速,而會盼望那個至親的人是或許是真的放不下你,回來看你了。
現(xiàn)在的凌易,多少有些這種心態(tài)。
在關(guān)系到自己的時候,他無法很冷靜地去判別思考,而是開始不顧一切地希望那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