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絕境的一剎那,云容腦子里轉(zhuǎn)過了無數(shù)個念頭。
她緩緩地抬起頭,輕輕掃了一眼周圍有點好奇的目光,眼神落回這少年將軍身上。
他比起三年前的少年模樣已有許多不同,越發(fā)出落得高挑而利落,眉眼間是藏也藏不住的鋒芒,如同一把出鞘的長劍,閃著陰郁的冷光。
靖陽衛(wèi)左將軍,四殿下嬴鑠的左副將,洛玄璜。
此時,他還沒從看見她的震驚中緩過來。
想來也是,嬴鑠找了她三年,洛玄璜在其中想必出了不少力氣,卻每每無功而返。
時隔三年,她驟然間在這么一個詭異的場合出現(xiàn)在他面前,實在是……需要好好解釋解釋。
停頓了片刻,云容開口了,語氣中八分無辜兩分好奇——
“這位……小將軍是?”
洛玄璜:“……”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古怪:“你不記得我了?”
云容狀似無意地又看一眼周圍,眼中露出一絲惶恐。
洛玄璜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好半晌,他像是好不容易壓下要說的話,臉色陰沉下來,對那個一開始叫住云容的小兵說了句什么。
小兵聽完臉色一下肅然,得令跑了。沒多久,他把不遠處的一輛軺車給帶來了。
洛玄璜對云容拱手一禮:“夜深風大,末將先送姑娘回去?!?br/>
云容在被洛玄璜送回雍都的路上,心里又過了一遍自己編好的故事。
這個故事里,一個身受重傷的十五歲姑娘在雍都外一處山崖下被緲云閣主救起,醒來后卻對自己的身世姓名遺忘了個干凈。
于是,緲云閣收留了她,閣中從此多了個叫云嵬的姑娘。
幾天睡得不安穩(wěn),云容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中半掀開簾子看到雍都的城門時,心頭一陣恍惚。
三年前失蹤的孟家長女,終于被找回來了。
云容放下簾子,坐在車里細細想著該如何應對接下來的狀況。
其實說白了,雍都認識她的人都在,她既然沒有遠走他鄉(xiāng),就總有身份被戳破的一天,她始終明白這一點。
既然想到了,自然要做好準備。
只是這一天來的有點早,實在是……有些遺憾。
希望彤寶和文墨已經(jīng)順利把人證帶到了。
相信以白戰(zhàn)的閱歷和景王的精明,平叛軍中必然專門布置有人手查探叛亂的可疑之處,一見人證自然知道該如何去查下一步。
既然如此,嬴錚應當暫且不必擔憂了。
只可惜,恐怕不能再見他一面了。等了這么久,籌謀了這么久,也不過掙得須臾幻夢。
終究,還是不甘心。
軺車一震,停了下來。到了么?
云容悄悄地揭開簾子一角往外看。
車隊果然已經(jīng)進了一處府邸,可這方院落看著卻十分陌生。
這是哪里?
既然找到她了,難道不應該將她送回左相府么?云容心里有些納悶。
這時,視線角落忽然出現(xiàn)了一片黑色的緞面衣角,云容猛然猜到什么,呼吸一窒。
滑軟的垂簾從手指間傾瀉下去,重新遮住了車里的視線。
軺車外,一個低沉而穩(wěn)重的聲音響起,卻仿佛抑制不住地有些顫抖,“……孟姑娘。”
云容心中一顫,手指痙攣地捏了下手心。
果然。
該來的,總會來的。
陌生的華麗府邸,一輛默默停駐的軺車,一面薄薄的垂簾,隔開兩個人,便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沉默良久。
云容深吸一口氣,僵硬地擺好臉上的表情,重新掀起了簾幕。
景國四殿下,靖陽君嬴鑠。
三年未見,久違了。
嬴鑠也不是三年前尚未脫少年稚氣的樣子了。
他身材高大,低頭看向車窗時,便擋住了外面的大半日光,只能依稀看見一如既往的修長濃眉和輪廓流暢的臉龐,卻看不清他深黑的眼眸和臉上高深莫測的表情。
其實云容曾設(shè)想過與嬴鑠重新再次相會的場景,可此時卻不知為何,嘴里發(fā)苦,一句話也說不出。
對他說什么呢?
她應該對他說,你害死了我的心上人,可我不想再找你復仇了。
我只想躲得遠遠的,和他一起,永遠不要再遇上你。
可她終究只能徒勞地張張嘴,扯出一絲笑:“這位便是……靖陽殿下吧?”
她把回京路上洛玄璜與她說過的信息反反復復記了好多遍,開口的每一句話都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綻。
嬴鑠站的離車窗不遠,聽到云容開口,連忙往前一步,“是我?!?br/>
他往前這一步,便徹底把光擋住了,巨大的壓迫感襲來,云容下意識地往車里縮了縮,忽覺不妥,一時有些尷尬。
嬴鑠一定看到了她下意識的這個動作。
他仿佛哽住了似的,喉結(jié)上下動了動,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孟姑娘,子鑠唐突了。我就想與你見一面,之后就送你回左相府。”
他躊躇了片刻,“我想過了,你畢竟……失蹤了三年,若對外面沒有一個像樣的說法,難免惹人閑話。我已與孟大人商定了,之后便說因你當年重病了一場,便為辟邪送去宗祠修養(yǎng),三年后身體大好才接回來?!?br/>
……這都行?云容汗顏。
且不說當年孟家找她還是頗有些陣仗的,三年里多少大臣看著自家待字閨中的女兒都打過嬴鑠的主意,不都是因為大家都知道與他指了婚的孟家長女十有八九永遠也回不來了么?
難道還真能當所有人都如此健忘?
不過,罷了罷了。
眼下情況突然,她也只能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回了相府,她便輕易再不能出門,外邊閑言碎語如何,大約也傳不到她耳中去。
人世不過須臾,她又何必真惹上那些凡人煩擾。
心思一轉(zhuǎn),云容含羞般低頭,垂下的一綹額發(fā)遮住了眉眼:“多謝殿下費心?!?br/>
三年未見,兩人卻沒什么話可說,只能沉默。
不過,乍一回來,云容要應對的事遠比在嬴鑠面前不自在重要得多。
她被送回了左相府,如履薄冰的日子過得飛快,待到再一次想起嬴鑠時,已是許多日之后了。
因為妹妹孟云斐說,好在姊姊回來,她便不必嫁給靖陽君了。
這一日夜里,云容坐在桌前發(fā)呆,頗有些郁結(jié)地感嘆深閨大院果然消息閉塞,自從回了相府,便幾乎聽不到什么叛亂與平叛相關(guān)的消息了。
正在這時,荷衣推門進來:“姑娘,二小姐到了。”
正在一旁收拾屋子的晏晏聽了,嘴角撇了撇:“她也來得太勤了吧?!?br/>
荷衣和晏晏都是在左相府中伺候云容長大的婢女。
三年前不告而別,云容其實糾結(jié)了好久要不要把她們也帶走,但終究顧慮人神殊途,更擔心自己所做之事對她們來說過于兇險,這才作罷。
晏晏心直口快,“先前大家都覺得我們姑娘回不來了,她使喚我們那叫一個神氣活現(xiàn)。如今姑娘回來了,她卻上趕著湊得比誰都快。”
她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轉(zhuǎn)到云容身上:“姑娘你也真是的,居然把我和荷衣都忘了!我們這些罪真是白受了!”
云容還未說話,荷衣皺了皺眉:“晏晏,你這樣沒個分寸,姑娘寬厚不在意,可讓別人聽去了,怪的就是咱們姑娘了?!?br/>
云容失蹤時,荷衣和晏晏作為她最親近的貼身侍女,雖說沒有被分撥到別的房去,卻到底心里沒什么底,別的主子來叫她們做什么事,自然也不好回絕。
話說數(shù)日前嬴鑠按他所說的把云容送回了左相府,相府上上下下自然是一片歡欣雀躍??筛锏昧俗笙嘀?,暫不可把消息透露出去,于是大家只得暗暗按捺著,但自然是要來看望一下失蹤三年后“失憶”而歸的大小姐。
這其中,就數(shù)孟云斐跑得最勤了。
云容笑笑:“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呀。不過云斐也只是小姑娘心氣兒,你們受了委屈,我下次帶你們出門玩兒去?!?br/>
晏晏顯然有些雀躍,卻還是嘟著嘴哼了一聲:“得了吧,姑娘這次被找回來,可不得被看得跟個寶似的,哪能那么容易就出門了?!?br/>
“好了,噤聲噤聲,我把二小姐帶進來?!焙梢掠行o奈地瞪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出去,片刻之后便引了孟云斐進來。
三年過去,孟云斐出落得愈發(fā)明艷裊娜。她斜綰了個發(fā)髻,一身淺玫紅浮光錦披帛,走動間時不時露出桃紅的雙鳥紋錦曳地裙,仿佛一支初綻的桃花。
“姊姊,這幾天休息得怎么樣呀?”孟云斐一進來便親親熱熱地坐到了云容身邊,“有沒有想起來什么?”
云容努力擺出一副無辜又惆悵的樣子:“什么都沒想起來呢,怕是之前把腦袋磕壞了?!?br/>
“啊,那可怎么辦啊?!泵显旗硟蓮澝济櫟镁o緊,一臉愁色地望著云容,“我與姊姊關(guān)系那樣好,姊姊卻把我忘了!”
晏晏在她背后做了個鬼臉,看嘴型分明吐出幾個字:裝,接著裝!
云容心中直想發(fā)笑,無奈地對她眨眨眼,又溫柔地回答孟云斐:“沒事,在家里熟悉的環(huán)境待久一些,估計就慢慢想起來了?!?br/>
“哎,也是。不過姊姊回來我真是太高興了,之前父親說姊姊不在就要換我去嫁給四殿下,可我不想嫁給他啊。姊姊回來,我就不用嫁啦?!?br/>
天,還有這茬事!云容心里連呼懊惱。
三年脫離閨閣的逍遙生活,每日盤算的皆是朝堂紛爭和山河土地,她都快忘記這事兒了。
猝不及防地撞見洛玄璜被帶回來后,她驟然面對巨大的環(huán)境落差,要應對的頭緒實在太多,原本想著要趕緊解決的一件事竟然也忘了。
她這邊在頭疼,嘴上便下意識地接了一句:“怎么,妹妹有心上人么?”
云斐一下愣住了,差點嗆?。骸版㈡⒄f的哪里話!這,這怎么可能……四殿下那樣的人,自然是姊姊才能嫁的……”
她臉上一下子紅了一片。
咦?云容忍不住眨了眨眼,回過神來。
她不過是隨口一問,怎么云斐這么大反應?
其實說起來,嬴鑠應當是景國前程最為錦繡的青年才俊了。有父王的寵愛,母家的大權(quán),重臣的靠山,名聲也相當不錯。
就算不想嫁,也犯不上臉紅吧?
云容還沒想明白,對著門口的荷衣忽地站了起來,對她擺擺手便迎去了門口,“老爺,夫人?!?br/>
晏晏在一旁跟火燒屁股似的蹦了起來,云容和云斐也連忙起身。
唔……今晚這里倒是熱鬧,連父親和母親都來了。
左相依然穿著峨冠青衣的朝服,和夫人柳氏一道,兩人皆是滿面喜氣。一進得門來,看見兩個出水芙蓉般的女兒,便也一改往日的威嚴,和顏悅色道:“云斐也在呢?”
姐妹倆恭恭敬敬行了禮,云斐甜甜地笑起來:“是啊。姊姊好不容易回家來,爹爹朝政辛苦,我便來這邊看看有什么能照看一二的。”
“這是在埋怨為父平日對你們不上心了?”孟楠玩笑道。
云斐一副委屈極了的樣子:“父親又拿云斐開玩笑!我不過是看著爹爹著實辛苦,想看看自己有什么能幫上忙的而已嘛?!?br/>
孟楠擺擺手:“好了好了,乖女兒的心意,為父心領(lǐng)了。這趟來,為父找你姊姊有正事要說,你先回你院子去吧?!?br/>
正事?云容心頭一跳。
孟云斐走后,荷衣頗有眼色地把老爺夫人都伺候坐下,又對云容使了個眼色。
……可惜她沒看懂。
“云容啊,為父已為你請了宮中太醫(yī),你失憶的毛病估計很快就能治好。不過,這些天想必府里人也已經(jīng)跟你說得差不多了,為父今天就給你帶來個好消息?!?br/>
云容配合地瞪大眼睛:“多謝父親的關(guān)心。是什么好消息呀?”
孟楠看了看柳氏。
柳氏適才一直微笑著看他們說話,此時便和藹地開口:“自然是四殿下與你的婚事了。原本打算好了你及笄時便要準備,沒想到卻出了那樣的事……”
她的淡淡煙眉輕輕擰了起來,神情說不出的哀傷,“這一下就耽擱了三年。”
柳氏取出一塊帕子輕輕地拭了拭眼角,“幸好老天有眼,我的云容還是回來了。三年里,四殿下一直頂著壓力也并未另娶。他人品極正,又如此重諾重情,想來必是良人。今日你父親下朝后已稟報了君上,君上亦是喜悅,這邊欽定了三月后讓你們完婚。”
云容一下愣住了。
三個月?這時間也太急了些吧!
饒是她有神通廣大之能,要在這么短時間里找些由頭黃了這樁婚事,既不能壞了相府的名聲,又難以再像三年前那樣趁機金蟬脫殼……這可真是有些難辦了。
柳氏心細,一眼便看出她的踟躕,“怎么了?”
云容有些猶豫地開口:“母親,三個月……是不是太急了些。女兒在外流落三年,剛剛回府,更兼記憶還未恢復,總覺得這樣似乎有些太過倉促……”
孟楠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你都十八歲了,三年前就該完成的事拖到今天,哪里急了。四殿下肯等你三年,這是多少姑娘家上趕著求不來的福氣,你倒不稀罕?!?br/>
云容艱難地繼續(xù)找理由:“可眼下國家尚面臨隸農(nóng)之亂,怎能光顧著兒女私事……”
孟楠的臉色一下子陰了下來。
他本有一雙桃花眼,此時眼中卻射出冰冷的目光,仿佛要直刺進云容的心里:“云容,這三年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云容猛然卡殼了。
“混賬!”下一刻,凌厲的一巴掌飛來,把她打得偏過一邊臉去。
臉上火辣辣地痛,云容只覺得眼前一片金星,耳朵嗡嗡作響,似乎聽到母親喚了一句“良人!”
周圍有些混亂,她頭暈目眩,恍惚間似乎聽見父親和母親在爭執(zhí),隱約聽得一句“她是你的女兒!你怎么不分青紅皂白就這樣……”
“我閱人無數(shù),如何不知她這分明是少女懷春的模樣!”
“就算是又如何!我當年若不是跟了你,嫁個尋常百姓家,恩愛夫妻琴瑟和諧,也比這般土偶木梗一樣活著強……”往常恭順溫柔的母親一反常態(tài)地吼了父親。
是她的幻覺嗎?
外頭突然響起一片當當當當?shù)幕靵y之聲,似乎有府人在外面喚父親:“大人,宮中急召!”
頭越來越昏沉,仿佛一點點陷入了一潭濃稠的深淵。云容想提起精神來說什么,卻實在敵不住那沉重的黑暗。
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個念頭是,自己最近這是怎么了,動不動就暈倒?
然后便人事不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