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沈煉隨機(jī)收回了視線。

    如果換做別人，不一定能猜到金鵬鳥是想借此機(jī)會殺了蘇故。但沈煉與溫亭候不同，他們昨日見過蘇故，知道蘇故如今是什么情形。

    被罌粟花掏空了修為，已是強(qiáng)弩之末，讓這樣的蘇故與鏡非臺主持去修結(jié)界，必死無疑。

    至于金鵬鳥為什么要殺蘇故，原因?qū)嵲谠俸唵尾贿^。

    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酣睡，頭頂上壓著位事事皆要過問的前任妖君，無論換了誰，夜里都睡不安穩(wěn)，更何況金鵬鳥還是位極具野心的人。

    蘇故退位了，卻仍然照常發(fā)號施令調(diào)遣眾妖修，空有妖君之名的金鵬鳥不甘心做傀儡，暗地里籌劃許久，最終徹底囚禁了狐修一族，順便還買通蘇故身邊伺候的心腹，讓蘇故染上了煙癮。

    各中具體事宜，沈煉并不清楚，他偶爾道聽途說，知道菩提樹漸漸由金鵬鳥說了算，與此同時蘇故則是消失在了眾人口中，成了鮮被提起的存在。

    “成王敗寇，蘇故這仗輸了?！鄙驘捪?，他從金鵬鳥有恃無恐的態(tài)度里，推測出蘇故必有軟肋被金鵬鳥握在了手中。

    這就意味著，金鵬鳥派綠邑去請?zhí)K故，蘇故不來也得來。

    木門重復(fù)地吱呀了聲，仿佛漫天霞光凝聚一處，站在門口的蘇故，儼然還是昨日沈煉見過的那身明艷裝扮，石榴紅望仙長裙襯著眼角斜紅，愈發(fā)有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妖冶。

    約莫知道要見外人，蘇故沒有再擎著那柄鎏金長煙斗，她涂著鮮紅蔻丹的纖細(xì)手指略微拎起裙子，施施然地踏進(jìn)了屋內(nèi)。

    “老祖來了?！泵髅饕训搅擞麣⒅罂斓牡夭?，金鵬鳥面上卻仍舊不顯，他端著誠懇溫良的笑容，殷殷站起身，親自將蘇故迎到了主座坐下，自己則隨手挑了個左下方的位置。

    按理主人進(jìn)來，客人理當(dāng)起身相迎，奈何在座的三位客人中，兩位釘在了椅子內(nèi)不動彈，僅剩的那位恪守禮儀的玉面佛，才剛露出起立意圖，就猝不及防地被身旁的溫亭候伸手按住了。

    “別起來。”溫亭候低低的嗓音渡了過來。

    略有些陰冷的體溫隔著衣物源源不斷地傳來，玉面佛覺得心脈好似也被千年不化的寒冰凍住了，他整個人變成了不言不語的冰雕，連金鵬鳥與蘇故說了些什么，一概沒有聽見，直到金鵬鳥久久等不到回復(fù)，重重咳嗽了聲，他方如夢初醒般急忙抽出了被溫亭候按住的手腕。

    先是不曾起身禮迎，之后主人說話時又明顯走神，面對客人近乎輕慢的態(tài)度，金鵬鳥絲毫不以為杵，反倒十分溫和地重復(fù)了遍方才的話：“老祖已經(jīng)答應(yīng)隨大師前往結(jié)界處，大師看是即刻啟程，還是在鄙處稍事休息，明日再動身？”

    “阿彌陀佛，”玉面佛歉意地揖禮道，“修補(bǔ)結(jié)界之事宜早不宜遲，貧僧前日收到主持師侄自鏡非臺出發(fā)的消息，想必此時師侄已到半途……望道友行個方便?！?br/>
    金鵬鳥略略頷首，轉(zhuǎn)而言辭懇切向蘇故道：“既是如此，便勞煩老祖大駕，辛苦這一遭了?！?br/>
    蘇故不置可否，她幾近嘲諷地牽起形狀姣好的唇線，而后站起身，對玉面佛做了個請的手勢。

    恰在這時，始終作壁上觀，不曾出聲的謝山姿開口了：“且慢?！?br/>
    吃完遠(yuǎn)山翠，故態(tài)復(fù)萌又開始揪尾巴玩的沈煉，聞言動作一頓。察覺到他無言的疑惑，謝山姿伸手輕輕地捏了捏他玲瓏小巧的龍角。

    “無邊海秘境被饕餮吞入腹中前，我在里面拾到樣?xùn)|西，想來應(yīng)當(dāng)是閣下之物?！闭f著，謝山姿從隨身的須彌芥子空間內(nèi)，取出了業(yè)已不成形的十二月夜屏風(fēng)。

    之所以選擇和玉面佛同路來菩提樹，謝山姿原本想著沈煉見了蘇故，或許會記起某些往事。不料中途窮奇出了變故，牽扯出九太保身邊的狐修，進(jìn)而謝山姿得知了方童子的事情。

    事實上，直到取出屏風(fēng)前，謝山姿始終在等，等方童子回來，向他道明不歸緣由。

    然而等歸等，謝山姿心里十分清楚，與重傷至失去意識陷入昏睡的修羅傘不同，未傷及元嬰的方童子，其實有大把機(jī)會回來，只是他沒有這樣做而已。

    謝山姿與蘇故，現(xiàn)主和舊主之間，方童子選擇了后者。

    匆匆數(shù)百年時光，錯眼便逝，當(dāng)年那個剛幻出人身，期期艾艾跟在謝山姿身后，不諳世事的方童子，到底長大了，開始有了自己的心思。

    事實已擺在面前，謝山姿無意再問方童子尋借口，念在主仆一場，他送還原形，至此之后，方童子就不再是凌霜谷的人了。

    主仆情分，在這一送一回中一筆勾銷。

    看到屏風(fēng)的剎那，蘇故臉色瞬間白了下來。

    金鵬鳥微微瞇起眼睛，考量的視線從蘇故臉上轉(zhuǎn)到了白衣勝雪的謝山姿身上。他原先就對謝山姿的身份有些起疑，眼下見了十二夜月，當(dāng)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當(dāng)年那架讓謝朓送命的十二夜月，金鵬鳥早有所耳聞。他繼任之后，曾經(jīng)多番打聽此物下落，可惜皆無果，直到抓了蘇故的狐子狐孫，才知道屏風(fēng)早讓蘇故送給了凌霜君。

    蘇故何時同深居簡出的凌霜君謝山姿有了交情，曾讓金鵬鳥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眼下這些都已不重要了。

    “一臺好戲。”肩背往后送了送，金鵬鳥靠著椅背，心滿意足地想。他對蘇故得罪謝山姿的原因不甚關(guān)心，他在意的，僅僅是物歸原主背后的意思——凌霜君謝山姿，與九尾狐蘇故，從此恩斷義絕。

    想到這個，金鵬鳥摩挲兩下下巴，顯然十分滿意。

    而那頭，謝山姿在說完之后，已經(jīng)手腕一翻，將屏風(fēng)推向了蘇故。

    屏風(fēng)攜磅礴氣勢直沖蘇故而來，蘇故無法，只得勉力出手接了謝山姿這招。

    “嘩啦”一聲，踉蹌后退的蘇故，不慎撞翻了旁邊的案幾，幾上擺著的青釉瓷瓶受到牽連，當(dāng)即四分五裂。

    青蔥玉指的指甲險些扣進(jìn)了屏風(fēng)頂扣，蘇故打落牙齒往里吞，不得不吃了這個暗虧，斂禮道謝：“此物正是我失落多時的舊物，多謝道友奉還?！?br/>
    蘇故說話時氣息仍有些不穩(wěn)，她故意做出副受傷不輕的姿態(tài)來，原以為金鵬鳥謝山姿溫亭候不出面過問就算了，無論如何號稱慈悲為懷的玉面佛總該出聲詢問，屆時再想法逃了修補(bǔ)結(jié)界之事，未嘗不是一計。

    可惜算盤打錯，玉面佛被手腕上獨屬于溫亭候的陰冷勾得心中雜念叢生，尚且屬于自顧不暇的狀態(tài)中，根本無心注意別的事情。

    眼見人人皆冷眼旁觀，全無施以援手的意思，蘇故再如何咬牙切齒不甘心，也只得擺出副大方從容姿態(tài)，將屏風(fēng)收了起來。

    “事情既了，我等便先行告辭了。”待蘇故重新站好，察覺到玉面佛心神不寧的溫亭候，代為請辭道。

    金鵬鳥點了點頭，吩咐綠邑代為送客。

    依舊是來時的路，經(jīng)傳送陣，眨眼就又同先時見過的虎修打了個照面。

    “結(jié)界處山高水遠(yuǎn)，請恕綠邑不遠(yuǎn)送了?！本G邑停下了腳步。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云層層疊疊地堆著，狂風(fēng)呼嘯著刮過，將其中的濕漉漉雨意灌了眾人滿頭滿臉。

    大雨將至。

    經(jīng)風(fēng)一吹，玉面佛昏昏沉沉的意識清醒許多，他雙手合掌，禮道：“有勞道友?！?br/>
    出了菩提樹的地界，分道揚(yáng)鑣的時候也到了。謝山姿有意帶沈煉往封魂山秘境走，玉面佛則要折往結(jié)界處。溫亭候原想著與謝山姿同行，偏生玉面佛眼下舉止過于異常，加上還有個不省心的九尾狐，委實令他放心不下。

    “無妨?！奔s莫是看出了溫亭候眼中的為難，謝山姿言簡意賅地替好友做了決定，“有事傳訊給我?！?br/>
    謝山姿毫不拖泥帶水，說完轉(zhuǎn)身就要走。蹲在他肩上的沈煉眼疾手快，邊忙不迭摟住了他的脖子，邊揚(yáng)聲喚道：“小老虎！”

    話音剛落，聽見聲音的窮奇，就從玉面佛的袈.裟袖子內(nèi)探出了毛茸茸的腦袋。

    “喵?！庇懞玫亟辛寺?，窮奇對著伸爪子示意的沈煉，頗為遲疑地原地刨了刨爪子，最終還是沒按耐住，開始撲騰起兩只肉呼呼的小翅膀來。

    窮奇努力飛著，眼看即將夠到謝山姿肩膀可以歇下來，哪料剛試探地伸出前爪，就聽見耳邊傳來冷冷的兩個字：“下去。”

    渾身一抖，窮奇頓時像泄了氣似的，就要往下跌。

    溫亭候好笑地?fù)u了搖頭，剛要伸手去接，卻見窮奇堪堪穩(wěn)住了身形，重新?lián)潋v起小翅膀來。

    “老謝的肩膀除了沈煉沒人能碰。”溫亭候道，“你別跟著他了，過來，我肩膀借你趴。”

    溫亭候以為就窮奇那軟綿綿的性子，聽了這話肯定立馬扭頭屁顛屁顛跑來，誰料人算不如天算，那小肉球似的窮奇竟然回頭沖溫亭候搖了搖頭。

    “喵?！焙鴥膳荼粐槼鰜淼难蹨I，窮奇軟軟地叫了聲，緊接著跌跌撞撞地沖已經(jīng)走出去老遠(yuǎn)的謝山姿與沈煉飛去了。

    “奇怪了，這小窮奇竟然是個喜歡熱臉貼冷屁股的。”溫亭候自言自語道。

    此時，溫亭候早忘了要和謝山姿提綠邑?zé)o緣無故的賀喜，也忘了窮奇有個天性，喜歡跟在懷孕的婦人身后。

    而另外一頭，丹圣門老祖容閑和劍宗蕭戎，早先一步動身，已經(jīng)快到封魂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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