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奇默道：“尼爾，我前面說過，你的祖先與我們共同親歷了改建月球的始末，月球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他們功不可沒。所以，初次與你見面時，我曾經(jīng)對你說過，你只是現(xiàn)代地球文明下首次踏足月球的人類而已，而在遙遠的史前，就已經(jīng)有無數(shù)人類曾經(jīng)來到過月球了。圣經(jīng)上記載說，亞當(dāng)?shù)暮笠嵋灾Z與神同行，實際上以諾即是被派遣到月球上的人類當(dāng)中的一個。以諾以及他的后代子孫們，幾百年間就一直生活在月球上，他們親眼見證了這個有著地球四十九分之一的宇宙天體，是如何從當(dāng)初剎比斯人的黑暗巢穴，變成了今天適合我們太陽系生物居住的第二家園。”斯奇默意味深長地看了尼爾一眼，又接著說道：“隨著月球發(fā)展得越來越好，當(dāng)初登上月球的地球人也越來越不想回到地球，那里沒有洪水猛獸對他們的生命構(gòu)成威脅，也不必勞神費力地狩獵或耕種，他們只須完成我們交付給他們的工作就可以了。更重要的是，在那個夢幻般的‘天國’里面，他們終于可以實現(xiàn)了與神同行的夢想，相較于在地球上生活的同類，他們可以跟他們的神靠得更近，他們每時每刻都可以得到神的關(guān)愛，聆聽神的教誨，他們開啟了心智，生命得到了升華，就像……就像你現(xiàn)在感受到的這樣。”聽著斯奇默的陳述，尼爾默然不語。

    對方剛才劈河燒樹的畫面還像放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里閃回。斯奇默那樣嚴厲地警告尼爾不可以對他產(chǎn)生懷疑，但，或許正是基于人類的天性，對方的話越是斬釘截鐵般肯定，尼爾就越是會翻來覆去地揣摩。

    尤其是現(xiàn)在，尼爾第一次發(fā)自內(nèi)心地對面前這個異族長者的話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的直覺告訴自己，斯奇默的話不合邏輯：渴望與神同行，這不是人類的思維方式，除非是遠古時期人類的頭腦尚未發(fā)育健全，又或者對方口中講述的，竟然是與如今人類并不相同的另一種人類？

    斯奇默還在接著敘述：“與登上月球的人類相比，留在地球上的你的祖先們，經(jīng)過上千年的演進，情況就變得比較復(fù)雜了。首先，由于嚴苛的自然環(huán)境的摧殘，你們的壽命比起剛剛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時候，是大大地縮短了；同時，由于遠古卓爾金人對你們這些擁有高等智慧的創(chuàng)造物們采取了放養(yǎng)式的松散管理，隨著遠古人類與我的祖先們漸行漸遠，你們的品性也慢慢地變壞了。在某個歷史節(jié)點，由于人類當(dāng)中異化出的一些不良分子的煽動，有越來越多的原始人類從他們的神的身邊叛逃出去。你們歷史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族群內(nèi)部的首領(lǐng)，他帶領(lǐng)人類一步步向歧路上走去，慢慢地你們形成了階級、軍隊以及國家，你們在所謂強者的帶領(lǐng)下征戰(zhàn)殺伐，從其他物種以及同類那里攫取更多的土地和財富，只為滿足你們內(nèi)心永遠也無法填滿的欲望的溝壑，你們就像一群迷途的羔羊離開了豐美的草場，又像一群懵懂的孩童拿起了危險的刀槍。打從失去卓爾金人教導(dǎo)的那一天起，你們內(nèi)心深處潛伏的惡便驅(qū)逐了原本的善，像無法控制的山火一樣，侵占了原本純凈的身心。該隱因為嫉妒和不能更好地取悅上帝而殺死了他的弟弟亞伯，這個故事好似一個邪惡的預(yù)兆，一個悲慘的隱喻，打從那時起，人類便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加貪婪和兇惡。你們巧取豪奪，不勞而獲，侵占其他物種、同類、甚至是你們的神的成果，你們覬覦著權(quán)力、土地，甚至連神的星球也不放過。你們的祖先中有從月球上返回地球的成員，他們向其他人講述了天上的美好，那些從沒有去過月球的人類中間便有一些膽大妄為的，竟然異想天開，借由天梯私自從地球攀爬到月球，我們的祖先被你們搞得不勝其煩……”尼爾的思緒被一個新鮮的詞匯從迷茫中暫時抽離：“天梯？那是什么東西？”斯奇默道：“天梯，是我們架設(shè)的連接地球和月球之間的運輸工具，主要用于運輸物資，偶爾用來載人。你知道，月球建設(shè)期間，需要有大量的材料在兩星之間傳遞，所以我們使用了非常輕便且超高強度的材料，搭建出連接地球和月球的軌道，使裝載物資的貨倉可以在軌道上運行，這便是所謂的天梯。天梯的一端連接著月球表面，另一端則架設(shè)在地球的崇山峻嶺之上，它們在數(shù)百年的時間里有條不紊地運行。在月球的基礎(chǔ)建設(shè)接近尾聲的時候，天梯已經(jīng)很少被使用了，但作為一種備用的運輸方案，我們的祖先并沒有將這些天梯全部拆毀，也正因此，地球上有些瘋狂的人類，便想嘗試通過攀爬天梯到達他們心目中神秘的天國。卓爾金人出于最大的善意，無法完全阻止人類的這種行為，到最后不得不忍痛將所有天梯盡數(shù)斬斷。不過，人類到達天國的夢想?yún)s無法被遏止，你們圣經(jīng)中所記載的巴別塔、希臘神話中的雅各布天梯、還有童話里的杰克與豆莖等等，講述的無不是史前天梯的故事?！彼蛊婺慕忉屢补雌鹉釥柲X海里有關(guān)天梯的記憶：在20世紀初，就曾經(jīng)有人提出過借用

    “天梯”來探索宇宙的設(shè)想（原理相同，不過名稱有異），甚至在實施登月計劃的時候，

    “天梯”也曾經(jīng)作為后來被批評為幻想有余可行性不足的一種方案被提交給NASA。

    其實，

    “天梯”計劃無法達成最關(guān)鍵的一點，是人類到目前為止也沒有找到一種既輕盈又廉價且足夠強韌的材料來建造這種直通天地的軌道。

    不過，雖然人類無法實現(xiàn)，但在遠古時期由人類的創(chuàng)造者卓爾金人搭建成功，應(yīng)該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問題的關(guān)鍵不在于此……尼爾忍不住又向斯奇默問道：“大祭司，我實在無意冒犯，只是，作為一個宇航員，我實在不能明白，地球與月球的距離有40萬千米，我們乘坐高速的宇宙飛船也需要航行四天才能到達，那么遠古的人類，僅憑微小的肉身，是如何從地球爬到月球上的呢？”斯奇默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他對尼爾笑了一下，可是略顯尷尬：“尼爾，遠古地球和月球的情形，與如今略有不同，我此刻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可是你要明白，我所告訴你的，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故事。

    “人神共處的日子持續(xù)了大約1300年的時間，到最后，就像圣經(jīng)上所描述的，我們對你們一次次地失望，最終決定將你們放棄。你們是我們創(chuàng)造的孩子，可是我們卻沒能將你們教導(dǎo)的更好。或許，真的是你們最初的基因里就已經(jīng)摻雜了墮落和自我毀滅的成分。到距離你出生4700多年以前，也就是大約公元前2700年左右的時候，卓爾金人決定給予地球上的人類一次最嚴厲的懲罰?！?br/>
    “大洪水？”尼爾不禁沖口而出。

    “你錯了，尼爾，卓爾金人不會殺掉自己的孩子，雖然就在同時，地球上也確實發(fā)生了浩劫般的洪水，但那卻不是卓爾金人主觀意愿所造成的……這是兩件不同的事情，我以后會對你慢慢講述?！彼蛊婺聊似蹋又f道：“好吧，尼爾，你剛才問我人類通過天梯爬到月球上的事情，我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你，你需要了解的一樁事實是，當(dāng)時的月球和地球，并不像今天相隔的那么遙遠?！蹦釥杻?nèi)心暗自吃驚。

    斯奇默又及時終止了這個話題：“卓爾金人作為仁慈的造物者，一直對我們所創(chuàng)造的人類保持著最大程度上的寬容，我們始終相信你們可以走出迷霧，回歸正途，但是，一千多年過去了，當(dāng)我們發(fā)現(xiàn)人類并非像我們當(dāng)初創(chuàng)造時期待的那么簡單善良的時候，當(dāng)我們看到你們一天天變壞卻又無力改變的時候，我們決定離開你們，結(jié)束與你們共同生活的狀態(tài)。

    “我們對你們的懲罰就是駕駛著月球離開，讓你們在惡的泥潭中自生自滅。

    “不過正像中國人的一句俗語：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此時地球上的自然環(huán)境也發(fā)生了一次巨變：在我們離開的時候，地球在宇宙空間的姿態(tài)突然發(fā)生了奇怪的偏轉(zhuǎn)，原本斜射在北半球上的陽光突然變成了直射。這樣的巨變導(dǎo)致地球急劇升溫，覆蓋在北極的冰蓋在太陽的烘烤下幾乎全部融化，由此便引發(fā)了一場席卷整個半球的巨大洪水。這場災(zāi)難來去匆匆，僅僅持續(xù)了幾個月的時間，不過即便如此，巨大的洪水仍然淹沒了北半球上大片的陸地，只剩下一些高山和高原仍然保留在水平面以上；陸地上絕大多數(shù)的植物、動物，包括你見到的獸人以及史前人類，幾乎都被這場洪水吞沒了?！蹦釥栿@駭?shù)溃骸八?，圣?jīng)上記載的大洪水，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了？”

    “一點沒錯”，斯奇默低頭望著尼爾，語氣變得低沉起來，就像他在講述卓爾金星是如何消亡的時候那樣，

    “這段慘痛的經(jīng)歷，對于你們?nèi)祟悂碚f短暫且深刻，它在那些幸存下來的人們心底，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所以，大洪水的故事藉由口口相傳，大量地保留在了你們各個地區(qū)人類的上古傳說里。其實，在這場災(zāi)難發(fā)生之前，我們的祖先便對地球上的人類發(fā)出過預(yù)警，所以，圣經(jīng)里記載的諾亞方舟的故事，在某種意義上也的確真實發(fā)生過。當(dāng)然，諾亞方舟只是一個寓言而已，一個小小的方舟是無從拯救地球上千千萬萬的生靈的，人類和陸地上的飛禽走獸，還是靠著逃到高山和高原的上面，才得以保住了性命……”在尼爾眼中，斯奇默滔滔不絕講述的雙唇好像電影鏡頭般慢慢推遠，他的聲音也如同蒙上一層煙霧般漸漸模糊，與此同時，一個巨大的疑團越來越清晰地在尼爾的心中升騰：既然地球與卓爾金星的自然條件十分相似，那么為什么在卓爾金人來到地球以后，還是會鍥而不舍大費周章地去改造原本是他們仇敵的巢穴——月球？

    并且，在業(yè)已于地球上生活了一千多年以后，僅僅是出于對人類的厭惡，他們便能夠退回到那個自然條件和生存環(huán)境都遠遠不及地球的小星球上去，而將這顆無論怎樣看都很完美的藍色星球拱手讓給他們的造物？

    卓爾金人真的會高尚至此么？這已經(jīng)不是高尚與否的問題，這完全是一件有悖常理的事情。

    在這個弱肉強食遵循著鐵血法則的宇宙里，尼爾不相信會有這樣的智慧生物存在。

    逼迫他們離開地球的，只怕遠非道德淪喪的人類這么簡單?？赡蔷烤褂质鞘裁茨兀?br/>
    斯奇默給出的這個解答，非但沒有消除尼爾心頭的疑問，相反卻將這個疑問的空洞撕扯得越來越大。

    尼爾心中盤桓著這個疑團，再想想自己現(xiàn)時的處境，一時間感覺墜入了漆黑冰冷的深谷。

    但是出于對斯奇默之前恐嚇的懼怕，尼爾已經(jīng)不敢再對他的話發(fā)起質(zhì)疑了。

    斯奇默這時好像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他對尼爾說：“尼爾，你有沒有興趣再跟我去看一下大洪水時地球上的情景？”此時日已西墜，夕陽斜照在綠色的原野，不遠處一條小河也被陽光涂抹得金光閃閃，河面上閃耀著粼粼的波光，顯得分外美麗。

    尼爾舉頭仰望，看到斯奇默高大的身影沐浴在斜陽里，整個人被陽光勾勒出了一圈金黃色的外廓。

    不知是由于對方高大的身材還是自己腦中的錯覺，尼爾看到夕陽中的斯奇默竟然在地面上投射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同時身體也如天使般在陽光下熠熠發(fā)光。

    尼爾遲疑地說：“大祭司，對不起，我的腦袋現(xiàn)在亂的不行，身體也感覺有點虛弱，或者，我們可不可以在這里稍微休息一下，等明天您再帶我去大洪水的時期參觀好不好？”尼爾第一次拒絕了斯奇默的要求，心里怕的要命。

    斯奇默望著尼爾，臉上慢慢浮現(xiàn)出了一絲笑容，可這笑容與之前尼爾所見的完全不同，那陰冷的感覺讓他的肺腑中都生出了寒意。

    斯奇默冷冷道：“尼爾，你一定不愿意見到我對你發(fā)出第二次的警告。我們此行，不是來度假觀光的，我老實告訴你，你此次回到地球的目的，將是代表人類迎接神圣的使命。不要懷疑你的神，不要質(zhì)疑我向你講述的一切。我對你這趟旅程的所有安排都另有深意。相信我，你最好不要在這里過夜，相比這里寒冷乏味的黑夜，你或許更愿意看到大洪水的景象。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