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磊被許燃的問題給震驚到了,愣了愣,有些疑惑地注視著他。
那小孩兒怯生生地看了他很久,埋下頭去,握著圓珠筆的手指不安地緊按著筆身。
“別怕,你告訴我們之后,警察叔叔才能幫到你。”
許燃的態(tài)度仍舊溫和。
等了很久,小孩才悶悶地說:“我聽到范小二在說話?!?br/>
他說完后,齊磊的表情有些怪誕,像是深表懷疑。
“除此之外,還有嗎?”許燃又問。
小孩有些詫異地抬起頭,望著他:“你相信我嗎?”
許燃嘴角一勾:“當然相信。”
小孩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更亮了。
可以看出,他回家之后應(yīng)該跟他的母親田嫂說過這件事,可是顯然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
“背上很重,像壓了個人一樣?!?br/>
小孩的聲音有點沙啞,那是常年運動量過大時一味用咽喉呼吸的錯誤方式導(dǎo)致的。
脆生生的話語回響在狹小的屋子里,一下子融入了寂靜的空氣。
齊磊張了張嘴:“那我剛……”
“還有嗎?”
許燃沒有看他,但已經(jīng)開口打斷,似乎是不想讓他在孩子面前多說什么。
齊磊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斂聲。
小孩沒有猶豫,搖了搖頭。
“那你是為什么摔的?”
一直無話的李無愿忽然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個關(guān)鍵性問題。
因為她是站著,小孩聞聲抬頭望著她,明亮而懵懂的眼里倒影出她姣好的五官。
“我聽到范小二在我耳朵旁邊說話,被嚇了一跳,最后就摔下去了。”
對方的聲音帶點顫意和猶豫,看來仍心有余悸。
李無愿:“那你有沒有聽清他說了什么?”
小孩沉默了半天,陰惻惻地小聲說:“帶我回家吧。”
齊磊感覺自己的頭皮炸了一下。
“還有呢?”李無愿道。
小孩卻搖了搖頭。
許燃若有所思了片刻,對齊磊道:“去下一家吧?!?br/>
齊磊的腦子有點亂,但仍舊照做。
他帶著二人出了田嫂家門,之后又找到幾戶受傷孩子的家中,腆著臉連哄帶騙地瞞過家長見到孩子,逐一問了一遍,基本上得出了三個結(jié)論。
第一,摔倒之前都覺得背上很重;第二,都聽到了死者的說話聲,說話的內(nèi)容也全部一樣;第三,都是被死者的聲音嚇得脫手而摔下了梯子。
眼看已經(jīng)接近黃昏,齊磊提議明天再來查,此時三人恰恰途徑范小二家,范家原本痛失愛子,范斌還留在石蒲鎮(zhèn)討說法,許燃考慮再三,還是覺得暫時不要去冒昧打擾的好。
然而在走到范家隔壁的院子時,許燃的目光卻被院子里粘得到處都是的黃符給吸引住,停下了步子。
李無愿也頗為好奇地看了一眼,被兜帽遮了一半的眉眼透出些許神秘。
“什么玩意兒?”
“這戶人家姓施,”齊磊跟著他們停下,解說道:
“這家的孩子施誠是范小二的同桌,關(guān)系應(yīng)該很不錯。不過,據(jù)說也是傷得最重的一個……”
李無愿雙手揣兜,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邊,看了看舊籬笆上隨風(fēng)輕揚的黃符。
然后伸出手,漫不經(jīng)心地揭了下來。
許燃微微蹙眉:“喂,別亂動人家東西?!?br/>
李無愿反復(fù)端詳了一下手里的黃符,面帶鄙視地正想開口,忽然聽到院子里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孽障!看招!”
李無愿一抬頭,只看到空中突然灑下一大片黑紅色液體,混帶著濃烈的腥味朝她身上落下來。
她一瞬間愕然,正要化貓閃開,胳膊上忽然傳來一股大力,一個人影將她拉到懷里護住,用背部承住了那一盆突如其來的不明液體。
李無愿聽到一個近在咫尺的強烈的心跳聲,緩了緩神,抬起頭,看到許燃被血打濕的肩頭和卷發(fā),以及那一副吃了屎一般的后悔表情。
“靠……”
許燃后知后覺地皺起眉,他的腦子是壞了嗎?為什么要過來替她擋???
“孽障!”
剛剛那個討人厭的中氣十足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
幾人扭臉一看,只見從施家院子里走出來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道人,頭頂稀疏,接近禿頂,穿著黑色布馬褂,手里還拿著一張符和一個盆。
李無愿看見他的一瞬間,眼眸變作豎瞳,喉腔里逐漸發(fā)出一點細微的屬于貓的低嗚示警聲,嘴角微扯,像是要露出尖尖的牙齒來。
許燃見狀,揉了一把她的腦袋,隨后貼著她的頭頂?shù)吐暎?br/>
“笨貓,先別沖動?!?br/>
齊磊急忙擋上去,橫在那老道和許燃中間:“什么人竟然敢襲警!”
“襲警?”
剛走出院門的老道一愣,瞅了一眼齊磊渾身上下的打扮,意外極了:
“警察?”
“廢話!”齊磊說完,感覺腳底有點黏,一低頭,差點沒被那沖上天的血腥味給熏死。
“你潑了什么東西?!”
“黑狗血,”老道還沒回答,就被許燃搶先開口。
他轉(zhuǎn)身意味不明地看了老道一眼:
“如果你不是施家人,那一定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
“嘿?”老道被他的說法給逼急眼了,指著許燃的鼻子。
“你這年輕人戴個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怎么開口說的話就這么找打呢!”
說話間他的眼睛稍微一斜,視線落在許燃后面的李無愿身上。
“這丫頭……”
他剛要湊過去細看,許燃就不動聲色地側(cè)了側(cè)身,將李無愿擋在后面。
“張道長!”
又有一個中年人從施家跑出來,此人是施誠的父親施長盛。
他看到齊磊的時候,一愣:“齊警官?你怎么在這兒?”
又看到被淋了一身的許燃,喲了一聲:“這是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兒了?”
“你問他!”齊磊沒好氣地回道。
只見被施長盛尊稱一聲張道長的張司陽欲蓋彌彰地看了許燃幾眼,挺直了脊梁骨,含糊其辭地道:
“那我哪兒知道他倆是警察?不知者無罪唄,再說誰讓她先動我的靈符的?”
“靈符?”
許燃拿過李無愿手里的黃符,目光透過眼鏡片微一打量,勾唇譏笑:“這種五毛錢就能批發(fā)一沓的破紙?”
“你放屁!”
張司陽被氣得不輕,如果他蓄了胡子,這會兒應(yīng)該會被他自己吹上天。
許燃比他高一截,逼近一步,動作斯文,氣勢卻毫不輸他。
“剛剛是誰先罵人的?”
“行行行……”齊磊急忙又插到二人之間,充當著和事佬。
“都是一場誤會,許燃,你衣服后面全都濕了,咱們還是先回招待所換衣服吧,免得入夜著涼。”
“那個……你要是不介意,就到我家先換一下衣服吧……”
施長盛大概是覺得問心有愧,主動賠罪,末了又補充道:“我有件是昨天剛洗過的,干凈得很!”
許燃掃了一眼張司陽和施家院子里三層外三層的靈符,一絲異樣的銳利從他眼中一閃而過。
“那就謝謝了?!?br/>
施長盛賠笑道:“哪里的話,是我們認錯了……幾位快進去坐!”
施長盛把三人請了進去,而張司陽仍舊拗著頭,不拿正眼看他們。
但他卻無意瞥到,李無愿在走進院門的時候,繞過了地上的黑狗血。
張司陽癡心于妖魔鬼怪荒誕離奇的東西,一看這茬,心里更篤定他剛剛瞬息之間所判斷得不錯,這小丫頭一定有問題。
施長盛所謂的干凈得很的衣服,是一件淡藍色的T恤衫。
雖然可以想象它以前可能是一件某個大學(xué)生買的深藍色的T恤,但洗得褪色成這個樣子還能保持基本原形,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許燃穿著松松垮垮的T恤走出來時,李無愿掃了一眼,說了句:“果然是人靠衣裝?!?br/>
許燃忽然想掐死剛剛那個替她擋黑狗血的自己。
但這是在外面,為了顧及形象,他暫時克制住了殺貓的念頭。
他看到坐在桌子邊獨自吃飯的施誠,走了過去。
“小朋友,”他仍然自以為很帥地坐到施誠的對面,用白天跟田嫂的兒子說話的那種溫潤態(tài)度,微笑問道:
“你怎么在一個人吃飯?”
施誠一邊嚼嘴里的飯粒一邊看著他,嘴邊還沾了一點明晃晃的湯漬。
一邊的施長盛替他答道:“醫(yī)生說讓忌嘴嘛,有的東西他還吃不得?!?br/>
許燃了然地點了點頭,隨后抬眼掃過張司陽,道:
“那醫(yī)生有沒有說過忌出門,以免招來什么不祥之物呢?”
施長盛愣住了。
許燃繼續(xù)問:“冒昧問一句,您為什么要請陰陽先生來家里、又是為了防什么?”
施長盛被他充滿審視的目光盯得六神無主,支支吾吾了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張司陽本要插話,可想起剛剛“襲警”那一幕,又顧忌齊磊還在這兒,便也不打算搭腔了。
屋子里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米飯咽下肚子的施誠忽然盯著許燃道:“你為什么穿著我爸爸的衣服?”
許燃微愣了一下。
他看著施誠的小臉,笑了笑:“借的,下次還你,好嗎?”
施誠扒了口飯,點了點頭。
許燃摸了摸他的頭,滿腹的疑心因為小家伙的一句問話煙消云散了。
他看了看施長盛局促不安地站在屋里,眉目間滿滿寫著“老實人”三個大字,無聲地吁了口氣,對李無愿和齊磊道:“走吧?!?br/>
途徑張司陽的時候,還能明顯感覺老道的不屑和冷眼。
三人走出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
齊磊掏出手電,為二人照路,問許燃:“你懷疑施長盛有問題?”
“開玩笑?!痹S燃云淡風(fēng)輕地笑笑。
齊磊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我懷疑的是那個小的?!痹S燃不緊不慢地說。
“什……”
齊磊差點沒被土路上凸出來的石頭絆了個大跟頭,倉促地問:“你說施誠?”
許燃嗯了一聲。
齊磊瞪著雙眼,還不知該怎么反駁他,一旁的李無愿慢吞吞地插嘴:
“他爹請陰陽先生不就是為了保他么?這么簡單的道理你還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