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記》

    主要角色：明灝,位玉珠,明玥

    其他角色：一只水老鼠，三頭草青蟲

    地點：媽媽講,女孩家最好不要去這個地方。奇怪，這里總能買得世界上最美麗的月光。為了求得院墻后的高高在上，一輩子困守一方。白發(fā)增頭，海棠依舊。殿寂人空，捉一段前朝遺事當佐料，拉來清風和明月喝老酒。

    時令：梨色淡白柳深青,上東欄，惆悵望，墻角忽現“一枝雪”，風伴當，花搖晃，撲簌紛紛，滿庭芳。

    昨夜，他與四部尚書小宴。

    其中一個長著四條“眉毛”，一個虎背熊腰，另兩個叨叨老頭，表面糊涂，肚里各藏三本帳。

    酒至酣致，君臣禮儀漸走，四人從兩旁圍住他，說著一個皇帝頂不愛聽的話。也許是酒后迷離，也許是他們故意放給他聽的。

    刑部尚書道，“皇上，脂香之患，您難道就這么置之不理了？”

    兵部尚書道，“皇上，三王爺文武兼?zhèn)洌鷳斨赜弥?！?br/>
    更不受用的馬上來了。

    吏部尚書一把尖頭山羊須蓄得妙贊，手里總像逮蒼蠅似的捏著須梢子。

    “皇上怕是留戀溫柔，舍不得將那瀲滟灣里的脂香公主的家趕盡殺絕吧！”

    他正握著一杯瑩綠，手兒一緊，溢了兩三滴，咬了咬心口，暗罵道：老頭子！

    禮部尚書最老資格，說話喜歡慢條斯理，常常三句聽不出一個主意。不過，他今晚卻話里捻話。

    “皇上，成龍和成蟲，只是一念之差……”

    冷白的月光下，看兩邊這四雙眼睛，都青湛湛的，有兇。

    他的皇位，確實是父王舊臣和那個深藏不露的太后，一力促成的。

    本來就像翹板上蹲著，很容易被拉下來。

    他記不清他回答了什么，總之四部尚書很高興來著。

    算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尾。

    他一直坐在最高的地方。暖服在身，春意繚繞，還覺得有份多余的冷。

    他旁邊的人們，同樣華飾琳瑯，禮服冠帶，卻作著世上最齷齪的表情。

    大杯地喝，大口地吃，大懷地笑。照理，福氣融融。

    他看出來，所有笑著的人都不帶美麗的心情，不在愛著誰，也不在被誰愛。

    他啖食很少，飲酒限量，頭微微有痛。

    四部尚書東倒西歪，他獨走殿外?？匆娞焐嫌袀€被切開一半的月亮。便單手握圈，將它放在圓中央，當成甜餅糕子保存。若嫌膩了飯桌上的珍饈佳肴，就來會會這份清淡自宜。

    他一直沒有回去寢宮。他故意對張德生氣，任何人都不準跟著他。他只是自欺欺人。張德他們當然不敢明目張膽出現在他身后。不過，興許在某片樹叢后，某個橋段旁，也在悄悄看著脾氣反復的他。誰知道呢？

    清晨，他逃來梨花樹下。

    這時刻，整個宮是沉睡的，少見喧囂和繁華，就是個搖籃里咂嘴咄舌的孩子，做著蘇醒時不可能編織的夢。

    天空微露淡藍的晴，聞一聞，滿鼻滿鼻的花香。

    他就在頭上伸手摘下一片葉子。葉尖上沾著三點露水，對他泛著可愛的光澤。靜靜地給他講已經忘記的小時候寫的日記。他認真地讀一讀，滿目愉悅。原來，只有那份天真歲月里，才能卷藏住最深邃的風景。當他還是個樸樸的小男孩的時候，擁有到的愛遠比現在完整得多。翻翻那個童年故事簿，呈現給他的，有慈愛留戀的臉，有友誼誠誠的臉，有不敢又禁不住羞澀愛戀的臉。真的，他曾經還看過那么多張豐富的臉?，F在，他是“天地獨尊”的人，每天在他身邊走過跪過停留過很多人，仔細看一看，單單卻只是同一張臉。好沒意思。

    他閉上眼睛，風在他睫毛上跳舞。簌簌地，肩頭落著什么東西。

    他側轉臉，聳鼻尖輕輕去聞，就怕打擾到它們的無憂。仿佛是一種很細膩很溫暖的味道呵。不是冬季的雪，雪是個僵僵笨笨的東西，這一種卻要活潑得多，有透進心底的香。有它們陪伴，只覺安寧。

    若世上能找到同樣味道的人，多好。

    風又把小東西吹到他的眼皮上，涼沁沁的，都在很不安分地扭著身子，爭先要鉆進他的眼睛里。他也會感到痛和澀，原來，要得到真正的甜蜜，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甘心情愿被小家伙們玩弄。他不擺帝王的架子。只是少年清朗，不賦新詞也說愁。

    對呀，為什么不行呢？

    他一個睜目，睫毛上的半瓣花飄落下來。他托掌接住，看它秀氣靦腆地躺在掌中央，可憐兮兮向他告饒。他一抿嘴，唇弧彎微翹，做出驚人的舉動——張大口，將花兒扔了進去。喜歡的東西，無關風月，愛了就要擁有它。

    某個宮角，孤單地蹲著一棵橙樹。早先二月，花已放香，無人顧問，小小寂寞。人眼中那清澀的花瓣，忒樣渺小。卻不知花靜瞧的人世，才是無聊。

    橙花香津津地，一昧悶頭悶腦只是對他飄過來，撓得他的心，就是癢。

    他癡癡地，要去追這份靜好。

    途中聞歌，一個傻傻的人正傻頭傻腦地唱著同樣傻傻的歌。

    歌是老歌，《閑人閑話》，適宜伴著曲藝巷里老先生的胡琴而吟，卻不該在這個宮里唱。

    ——小河邊梨花悄悄開放，

    當微風吹過滿天飄香，

    忽然又想起離別景象，

    昨日花落夢一場。

    小橋下我們約定了方向，

    明年我就是你的新娘，

    靠著你的肩膀羞紅臉龐，

    是誰在那輕輕唱：

    春季到來綠滿窗，

    大姑娘窗下繡鴛鴦，

    鴛鴦成雙人不在身旁，

    聽說梨花開放的時刻，

    愛就會來。

    歌喉老沉沉，歌詞火辣辣。

    他要過去教導教導這個家伙，感情呢，雖不復雜，可也不能這么直白著來。

    若得不到相同的回應，會嚇跑別人，也會被別人笑話。

    那家伙卻無知無覺，得興得勁，越喊越響。

    有種難見的自在，恰恰，是他想求又求不得的。

    很奇怪，一路跑著，兩旁的梨花兒也像著了迷，約定好方向，曳著身子，探往歌處瞧。

    這家伙騙取了蟲蟲草草所有人的感情后，突然停聲不唱了。

    他張耳仔細找，除了微微流水，和懊惱頓足的春風，只是自然界的呼吸。

    仿佛有個天上的仙子一不小心掉了下來，戲耍人間一遭，欠了一屁股感情債，并不懂得還，顛兒顛地自回她的家。

    怎么可以這樣。

    他要去捉住這家伙，更加生氣要教訓她?？刹荒懿回撠熑?，給他把這濃濃洋洋的歌唱完。因為他在這荒僻的角落，如平凡少年般奔跑的時候，終于承認，很喜歡很喜歡這種歌。

    他碰到那棵余香流連的橙花樹了。

    樹下無人，樹根一個洞，從里面沒完沒了地只爬出了小螞蟻。

    他突然一陣難過。在樹底下占了塊平滑的大石頭，身子一歪，背躺其上，咝，從脊梁骨頭到脊梁骨尾，溜溜一道涼。

    他以手作枕，放在腦后。開始不像樣子了吧，提起一條腿，擱在另一只膝上。

    金邊靴尖點點抖動，讓樹枝間的三頭草青蟲看花了眼。

    三只蟲子是一家門。

    阿爸叫祥子，阿媽叫如意，阿弟叫三毛。

    人送外號“吉祥三寶”。

    三個寶貝原本脾氣很好。今天這個早晨，清夢卻被打擾。于是對樹底下的少年郎很有氣。

    祥子瞇眼，“他在干什么？”

    三毛咬指，“好象找人。”

    祥子納悶，“這家伙從八歲開始就一直在找人，找到今天還沒找到，他吃什么干得！”

    三毛嘻笑，“所以說人類比我們可笨多了。”

    祥子轉頭，“你媽在干什么？”

    三毛老實，“在看這個少年郎。”

    祥子噴氣，“老婆，看我！”

    如意紅臉，“真好看啊……”

    祥子受不了，“水性楊花！”

    如意發(fā)飚，“難不成天天對著你這張皺皮黃黃的老臉！”

    祥子嘆氣，“所以說，夫妻做到后來都是這樣的。這就是生活?！?br/>
    如意無語。

    祥子喊，“三毛，你又在看什么？”

    三毛呆呆，“那邊塘子邊坐著一個姑娘?！?br/>
    祥子道，“肯定是美人，你都看傻了。”

    三毛搖頭，“是個老女人?？墒?，她的表情很美麗?！?br/>
    祥子聽不懂小孩家的話。

    可往往小孩眼里的東西才最真實。

    祥子建議，“告訴少年郎去，他要找的人在塘岸邊，把他打發(fā)走得了，省得他在這兒哼哼哈嘿?！?br/>
    如意說，“人類就是這樣，對面相逢了卻不相識，平白糟踐了旁觀者的心?！?br/>
    三毛說，“若沒有這些傳奇故事，我們茶余飯后可要無聊了?！?br/>
    然后，如意和三毛，一個妝容去，一個吃葉子去。

    祥子往下看看，那少年郎閑閑地，似睡非睡，眼睛也半張半閉，清秀逸致的眼角處，隱隱約約似露非淚，招人憐惜。

    祥子不好意思對他再發(fā)火，沒來由罵了老婆和兒子一聲，“倒頭光！”

    風把一樣東西打到他臉上，糊住了眉毛糊住了鼻。

    他呼哧呼哧，摘下一看，是一張寫滿密麻小字的紙。

    字跡倒是娟娟秀秀，品格整齊。只是這內容——

    “深宮人物速寫”。

    他瞪目，什么玩意兒。

    他先念了一首——

    “風住塵香花已盡，

    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語淚先流?！?br/>
    他莞爾一笑，原來滿紙荒唐，叫人猜謎。

    這一首是說哪個青春正好的美嬌娘，還是在嘆生活糟糕的老宮女？

    “瞿塘嘈嘈十二灘，

    此中道路古為難。

    長恨人心不如水，

    等閑平地起波瀾?！?br/>
    他咂摸有嘆，水只有在碰著山石阻擋時才會產生波瀾，人心即使在普通的平地上，也會莫名其妙地興起大風波。

    他瞧著指著念著猜著，慢慢地把身子重新坐正。

    “百轉千聲隨意移，

    此花紅紫樹高低，

    始知鎖向金籠聽，

    不及林間自在啼。”

    唬！他額頭上落著一坨粘糊糊的東西。

    他不在意，又大聲讀完最后一條。

    “楊柳青青江水平，

    聞郎江上踏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

    道是無情卻有情。”

    有情還是無情，他一再重復著，紙上謎讀完了，心間惑一累疊上一累。

    啪！他臉上又掉來那種東西，伸指一抹，青黃顏色。他慢慢抬高頭，樹枝間虎視眈眈探著三只蟲子頭，朝他一個勁兒發(fā)出惡狠狠的目光。

    吉祥三寶一家受不了了，回籠覺進去了一半，這少年郎又唔吱唔吱念開了什么詩，神神叨叨，一句都聽不懂，氣憋不住，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三蟲一起，朝他吐了口水。

    他正感性著紙上言語，心情不錯，抬手一揮，“免爾等死罪?！?br/>
    三蟲白眼，“謝主隆恩！”

    他將紙兒一團，要扔。

    嘩嘩嘩，前頭林子后有弄水的聲音。

    好奇著，他往前走去。

    方塘鏡，小勺水，日明艷，瀲瀲波，一帶浮萍，青隱迢迢。

    有個依依的女子，半挽衣袖半撩褲腿，閑晃晃湖邊坐。還真不會選地方，挑了塊斜傾的石頭，那身子險險的，只覺要往湖灣里沖，讓人捏把汗。

    女子發(fā)式簡單，漆黑的粗辮子，隨意綰綰。辮梢瑩亮，不知是被花撲了香，還是本來有香，漸染的芬芳。

    那頭兒正不安定地，得趣地轉來轉去，似乎認真找尋什么。

    打一個側面，他“嘿”笑出聲。

    先頭那傻傻的歌曲原來出自她呀。他的皇后，絕對有這個本事。

    他沒有大聲呼吸，要看看她到底在愉快著什么。

    ——好了嗎？

    ——還沒呢！

    ——枇杷的枝頭上嗎？

    ——才不是，你再猜。

    ——青澀的果實里嗎？

    ——也不是，你再猜。

    ——哦，我知道了，你是小鳥，在和枇杷躲迷藏。

    ——嘻嘻。

    ——好了嗎？

    ——還沒有！

    ——天空的盡頭嗎？

    ——你找不到。

    ——黑色泥土的中央嗎？

    ——你找不到。

    ——哦，我知道了，你是夏天，在和春天躲迷藏。

    ——嘻嘻。

    她一個人也像唱歌也像念詩，旁人看了，鐵定認為她發(fā)花癡。

    他卻怔怔著，呆了。

    淺湖邊邊，游著一只水老鼠。嘴巴尖尖，對她聳來聳去。

    她側身坐著，看得到她的臉頰，女兒盈盈，在美麗地笑。

    她竟對小畜牲問起了話，“給你一個謎語。”

    “你說——清風不解意，明月不相識，到底該怎么解呵？”

    水老鼠嗤鼻，“多情總被無情惱?！?br/>
    她搔搔頭，也覺來自己的癡傻和荒唐。

    她身邊隨便放著一疊紙，手兒一帶，最表面上那張呼啦啦地飛起來。

    “啪”！他正蹲在她身后的草叢里，就此又被糊住了額頭糊住了嘴。

    他摘下一看，這回卻不是滿紙謎面，而像是一個解釋。

    ——我啊，一直喜歡寫寫隨筆，一天里的亂七八糟都不放過，為什么這么做？呵呵，因為想老來看看自己曾經寫過的東西里，能不能發(fā)現到一份完整優(yōu)柔的愛。只要記得有一個人曾經給過我這樣的東西，我的心便會一直天真，我的情便會一直美麗，我的回憶便會一直豐富，我的生活便會一直潺潺。

    他嘆息，真像是描繪一幅美麗的神話。

    原來，隔著一個普通的軀殼，人心里竟可以藏住那么豐富的秘密。

    不一樣的機緣，便會看到不一樣的人面桃花。

    他對她的興趣，從來沒有減少過。

    動機卻不純，總想好整以暇看著她出丑。太后那么在意她，他就撒手任她在月光下哭。她越是處處不在意，優(yōu)游浮生，他越是隨便她清寒一人，夜走在花道上。他下過決心，對她不顧不問不管不瞧，他以為他能做得很好。然后，無意地一次又一次，他看到她的這面，那面，很多面——冷水中打著噴嚏尚能開玩笑的她，沒啥大智慧卻在在找出下毒兇手的她，明明和菀菀立場對立吧，卻在悠月下舉燈，到瀲滟灣送綠豆餅的她，用盼著暖著幽幽著難過著的眼光看太后的她，將玥弟和玦弟氣得跳跳腳的她，一個人黃昏里草院中石桌上托腮發(fā)呆的她，還有還有，水樣月色下，白杏樹底下，著了白白的薄衫，似有所思，似有所念，然后拼不過眼淚，不再堅強的她——怪他吧，全怪他，是他給她這么一個不適應的景境吧……

    可是有時他又覺得，她的小悲傷仿佛也不是因他而起的，她念念尋尋似在求著其他的東西。這個時候，他怎么也會有種說不出的懊惱呢。唯我獨尊，坐擁天下，父王給他講過的做皇帝的好處。什么呀，他連個女子睡夢里眼角上的淚也擦不掉，不止一次地，擦不掉……

    時光蘊蘊著，每個人，人生的每個步驟，總是會錯過些什么。

    悄悄曼曼地任之隨便流淌掉什么。

    他從草叢里起來，踅摸過去，要請她給他看看她剩下的隨筆，如果，她愿意的話。

    他眼睛一瞥，就在湖對岸，她對岸，還有那只陰陽怪氣的水老鼠對岸，林子里，悠悠淡淡地走出一個人。

    他慢慢地將身子重新蹲了下去。

    她的腳還沒從水里收回來，啪趿啪趿撲著，朝上挽的褲管已濕了半只。

    她的腳邊水面上，橫切過來一片石子。那個對岸的人，在朝她打水漂。

    濺起的水花罩上她的臉?！班邸?！她吐出半口，顯然另半口不小心咽了下去，額角上吧那發(fā)絲也粘成一團，可氣得她。

    她尷尬著，抬眉瞪眼著，很可愛著。

    他在后頭看著，卻實在笑不出來。

    她從石頭上站起，兩手叉腰，對湖岸邊稍息嘻笑的明玥。

    “你你你，你這個二小叔！”

    明玥學她很像，“你你你，你這個呆丫頭！”

    她正色，垂手，“叫我嫂嫂?！?br/>
    明玥搖頭，秀眉翹翹，咧著嘴，形色清新。

    “不！”

    “呃？”

    “你干啥到東到西都要充老大，要灝哥喚你姐姐，要玦喚你嫂嫂，你才比我們大多少？”

    “呃？”

    “你啊，只是個多情善良的傻丫頭……”

    她不驚乍了，半偏頭，粗黑的辮子垂到胸前，徐風來了，也沒能吹皺她臉上的表情，細膩菲菲，暖色戀戀。

    他心底一動，仿佛重新看到早晨那幅掉落到他肩頭的味道。

    塘面上，玥的影子在移動，倒映的，淺笑的，縱容的，一昧盯著她看的。

    塘面上，她的倒影和玥的倒影微微碰到一起，風推波動，她的衣袖飄逸著，觸到玥的手指尖，那個尖頭影子處，有小魚兒從萍底突然浮起，倏地一啄，吻了她也吻了玥，他們一起都似有顫。

    他惱怒玥對她的神色，不敢聽她會對玥作怎樣的回答。

    玥撿起一把碎石子，一顆一顆隨便往塘中央扔，不小心砸了鯽魚的腰，傷了鯉魚的背，只見靜靜的水面上翻騰了一串一串受驚的泡泡，被那艷陽洗得，染上七彩的光澤。還有嘰里咕嚕對玥的埋怨聲。她聽到了，像白梨花般地笑。

    他要生氣了，自己對自己生氣。

    玥突然幽幽一句，“讓我來猜猜你的謎語吧?！?br/>
    “呃？”她還沒反應過來。

    玥的笑有三分邪，“清風不解意，明月不相識……”

    “呃？”她簡直驚駭了。

    怎么了？這句話對她很重要嗎？他怎么從來沒在她嘴里聽說過，可見他是無足輕重的。突然回念，剛剛她的那張“深宮^56書庫”里，并沒有一首像是為他而特別描繪的。

    玥繼續(xù)說，“你剛才不是對著湖里你自己的影子，反反復復，復復反反念叨來著？”

    “哦，我還以為……”

    “以為什么？”

    “沒什么！你說你會解？”

    “謎底就是謎面，謎面也是謎底?！?br/>
    “什么？你說什么？”

    “所有的謎語不都是這個德性嗎？嘻嘻?！?br/>
    “哦，我還以為……”

    玥有些無聊了，不再應睬她，轉身向來的地方回去。

    她急急穿鞋，手忙腳亂，一只鞋跟朝前，一只鞋跟朝后，狼狽萬分。

    她向玥追了過去。

    “喂！二小叔……”

    他本能伸手，想抓住什么，除了一把風，沒有握住其他。

    他蔫蔫往地上坐，咬咬牙，“笨蛋！不知道他是騙你過去的……”

    去讀一個人的機會，很多。讀懂一個人，很難。懂了后再去后悔，無藥可救。

    他靜坐在天地里，沙漏里的時間像湖底的淤泥，用察覺不到的步子，吞吞慢慢地移。一波水過去，能撫平淤泥上的皺褶。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人事的東西卻很難還原。

    夜深更飲春潭水，連星帶月舀一瓢。

    什么時候，靜穆的夜色罩著了他。他逃了一天朝堂，卻困入另一個局。

    他不開口，張德是不敢從那樹后過來攙扶他的。

    他走到白天她坐過的石頭旁，探頭看，水老鼠露著白肚子，兩腿在河邊上擺蕩。

    他的頭低得太過了，快與塘面上的月影貼在一塊了。

    水老鼠蹬腿過分，將冷冷的水弄到他臉上。

    他實在不知道該把氣往哪兒撒，于是一吼，“信不信朕把你斬首！”

    水老鼠白眼，“得了您嘞！”

    是啊，得了他嘞。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總被無情惱?！?br/>
    這是他自己為自己，設下一個長長又長長的謎面。

    無解。

    （玉珠的“閑人歌”歌詞為周艷泓《梨花滿天開》。

    玉珠的“躲迷藏歌”引自金子美玲的童謠《好了嗎》。

    玉珠隨筆上的謎面分別為《李清照·武陵春》，《劉禹錫·竹枝詞》，《歐陽修·畫眉鳥》，《劉禹錫·竹枝詞》。

    明灝的謎面引自《蘇軾·蝶戀花》。

    另，“倒頭光”是無錫俚語，表示把明天當今天消費，吃光用光的人。嗯，莫非那三頭蟲子也是徒步旅行者，大老遠趕來看熱鬧的，呵呵：）

    《悅讀記》

    主要角色：明灝,位玉珠,明玥

    其他角色：一只水老鼠，三頭草青蟲

    地點：媽媽講,女孩家最好不要去這個地方。奇怪，這里總能買得世界上最美麗的月光。為了求得院墻后的高高在上，一輩子困守一方。白發(fā)增頭，海棠依舊。殿寂人空，捉一段前朝遺事當佐料，拉來清風和明月喝老酒。

    時令：梨色淡白柳深青,上東欄，惆悵望，墻角忽現“一枝雪”，風伴當，花搖晃，撲簌紛紛，滿庭芳。

    昨夜，他與四部尚書小宴。

    其中一個長著四條“眉毛”，一個虎背熊腰，另兩個叨叨老頭，表面糊涂，肚里各藏三本帳。

    酒至酣致，君臣禮儀漸走，四人從兩旁圍住他，說著一個皇帝頂不愛聽的話。也許是酒后迷離，也許是他們故意放給他聽的。

    刑部尚書道，“皇上，脂香之患，您難道就這么置之不理了？”

    兵部尚書道，“皇上，三王爺文武兼?zhèn)?，您應當重用之！?br/>
    更不受用的馬上來了。

    吏部尚書一把尖頭山羊須蓄得妙贊，手里總像逮蒼蠅似的捏著須梢子。

    “皇上怕是留戀溫柔，舍不得將那瀲滟灣里的脂香公主的家趕盡殺絕吧！”

    他正握著一杯瑩綠，手兒一緊，溢了兩三滴，咬了咬心口，暗罵道：老頭子！

    禮部尚書最老資格，說話喜歡慢條斯理，常常三句聽不出一個主意。不過，他今晚卻話里捻話。

    “皇上，成龍和成蟲，只是一念之差……”

    冷白的月光下，看兩邊這四雙眼睛，都青湛湛的，有兇。

    他的皇位，確實是父王舊臣和那個深藏不露的太后，一力促成的。

    本來就像翹板上蹲著，很容易被拉下來。

    他記不清他回答了什么，總之四部尚書很高興來著。

    算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尾。

    他一直坐在最高的地方。暖服在身，春意繚繞，還覺得有份多余的冷。

    他旁邊的人們，同樣華飾琳瑯，禮服冠帶，卻作著世上最齷齪的表情。

    大杯地喝，大口地吃，大懷地笑。照理，福氣融融。

    他看出來，所有笑著的人都不帶美麗的心情，不在愛著誰，也不在被誰愛。

    他啖食很少，飲酒限量，頭微微有痛。

    四部尚書東倒西歪，他獨走殿外?？匆娞焐嫌袀€被切開一半的月亮。便單手握圈，將它放在圓中央，當成甜餅糕子保存。若嫌膩了飯桌上的珍饈佳肴，就來會會這份清淡自宜。

    他一直沒有回去寢宮。他故意對張德生氣，任何人都不準跟著他。他只是自欺欺人。張德他們當然不敢明目張膽出現在他身后。不過，興許在某片樹叢后，某個橋段旁，也在悄悄看著脾氣反復的他。誰知道呢？

    清晨，他逃來梨花樹下。

    這時刻，整個宮是沉睡的，少見喧囂和繁華，就是個搖籃里咂嘴咄舌的孩子，做著蘇醒時不可能編織的夢。

    天空微露淡藍的晴，聞一聞，滿鼻滿鼻的花香。

    他就在頭上伸手摘下一片葉子。葉尖上沾著三點露水，對他泛著可愛的光澤。靜靜地給他講已經忘記的小時候寫的日記。他認真地讀一讀，滿目愉悅。原來，只有那份天真歲月里，才能卷藏住最深邃的風景。當他還是個樸樸的小男孩的時候，擁有到的愛遠比現在完整得多。翻翻那個童年故事簿，呈現給他的，有慈愛留戀的臉，有友誼誠誠的臉，有不敢又禁不住羞澀愛戀的臉。真的，他曾經還看過那么多張豐富的臉?，F在，他是“天地獨尊”的人，每天在他身邊走過跪過停留過很多人，仔細看一看，單單卻只是同一張臉。好沒意思。

    他閉上眼睛，風在他睫毛上跳舞。簌簌地，肩頭落著什么東西。

    他側轉臉，聳鼻尖輕輕去聞，就怕打擾到它們的無憂。仿佛是一種很細膩很溫暖的味道呵。不是冬季的雪，雪是個僵僵笨笨的東西，這一種卻要活潑得多，有透進心底的香。有它們陪伴，只覺安寧。

    若世上能找到同樣味道的人，多好。

    風又把小東西吹到他的眼皮上，涼沁沁的，都在很不安分地扭著身子，爭先要鉆進他的眼睛里。他也會感到痛和澀，原來，要得到真正的甜蜜，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甘心情愿被小家伙們玩弄。他不擺帝王的架子。只是少年清朗，不賦新詞也說愁。

    對呀，為什么不行呢？

    他一個睜目，睫毛上的半瓣花飄落下來。他托掌接住，看它秀氣靦腆地躺在掌中央，可憐兮兮向他告饒。他一抿嘴，唇弧彎微翹，做出驚人的舉動——張大口，將花兒扔了進去。喜歡的東西，無關風月，愛了就要擁有它。

    某個宮角，孤單地蹲著一棵橙樹。早先二月，花已放香，無人顧問，小小寂寞。人眼中那清澀的花瓣，忒樣渺小。卻不知花靜瞧的人世，才是無聊。

    橙花香津津地，一昧悶頭悶腦只是對他飄過來，撓得他的心，就是癢。

    他癡癡地，要去追這份靜好。

    途中聞歌，一個傻傻的人正傻頭傻腦地唱著同樣傻傻的歌。

    歌是老歌，《閑人閑話》，適宜伴著曲藝巷里老先生的胡琴而吟，卻不該在這個宮里唱。

    ——小河邊梨花悄悄開放，

    當微風吹過滿天飄香，

    忽然又想起離別景象，

    昨日花落夢一場。

    小橋下我們約定了方向，

    明年我就是你的新娘，

    靠著你的肩膀羞紅臉龐，

    是誰在那輕輕唱：

    春季到來綠滿窗，

    大姑娘窗下繡鴛鴦，

    鴛鴦成雙人不在身旁，

    聽說梨花開放的時刻，

    愛就會來。

    歌喉老沉沉，歌詞火辣辣。

    他要過去教導教導這個家伙，感情呢，雖不復雜，可也不能這么直白著來。

    若得不到相同的回應，會嚇跑別人，也會被別人笑話。

    那家伙卻無知無覺，得興得勁，越喊越響。

    有種難見的自在，恰恰，是他想求又求不得的。

    很奇怪，一路跑著，兩旁的梨花兒也像著了迷，約定好方向，曳著身子，探往歌處瞧。

    這家伙騙取了蟲蟲草草所有人的感情后，突然停聲不唱了。

    他張耳仔細找，除了微微流水，和懊惱頓足的春風，只是自然界的呼吸。

    仿佛有個天上的仙子一不小心掉了下來，戲耍人間一遭，欠了一屁股感情債，并不懂得還，顛兒顛地自回她的家。

    怎么可以這樣。

    他要去捉住這家伙，更加生氣要教訓她?？刹荒懿回撠熑危o他把這濃濃洋洋的歌唱完。因為他在這荒僻的角落，如平凡少年般奔跑的時候，終于承認，很喜歡很喜歡這種歌。

    他碰到那棵余香流連的橙花樹了。

    樹下無人，樹根一個洞，從里面沒完沒了地只爬出了小螞蟻。

    他突然一陣難過。在樹底下占了塊平滑的大石頭，身子一歪，背躺其上，咝，從脊梁骨頭到脊梁骨尾，溜溜一道涼。

    他以手作枕，放在腦后。開始不像樣子了吧，提起一條腿，擱在另一只膝上。

    金邊靴尖點點抖動，讓樹枝間的三頭草青蟲看花了眼。

    三只蟲子是一家門。

    阿爸叫祥子，阿媽叫如意，阿弟叫三毛。

    人送外號“吉祥三寶”。

    三個寶貝原本脾氣很好。今天這個早晨，清夢卻被打擾。于是對樹底下的少年郎很有氣。

    祥子瞇眼，“他在干什么？”

    三毛咬指，“好象找人?！?br/>
    祥子納悶，“這家伙從八歲開始就一直在找人，找到今天還沒找到，他吃什么干得！”

    三毛嘻笑，“所以說人類比我們可笨多了?！?br/>
    祥子轉頭，“你媽在干什么？”

    三毛老實，“在看這個少年郎?！?br/>
    祥子噴氣，“老婆，看我！”

    如意紅臉，“真好看啊……”

    祥子受不了，“水性楊花！”

    如意發(fā)飚，“難不成天天對著你這張皺皮黃黃的老臉！”

    祥子嘆氣，“所以說，夫妻做到后來都是這樣的。這就是生活。”

    如意無語。

    祥子喊，“三毛，你又在看什么？”

    三毛呆呆，“那邊塘子邊坐著一個姑娘?！?br/>
    祥子道，“肯定是美人，你都看傻了?！?br/>
    三毛搖頭，“是個老女人?？墒牵谋砬楹苊利??！?br/>
    祥子聽不懂小孩家的話。

    可往往小孩眼里的東西才最真實。

    祥子建議，“告訴少年郎去，他要找的人在塘岸邊，把他打發(fā)走得了，省得他在這兒哼哼哈嘿?！?br/>
    如意說，“人類就是這樣，對面相逢了卻不相識，平白糟踐了旁觀者的心。”

    三毛說，“若沒有這些傳奇故事，我們茶余飯后可要無聊了?！?br/>
    然后，如意和三毛，一個妝容去，一個吃葉子去。

    祥子往下看看，那少年郎閑閑地，似睡非睡，眼睛也半張半閉，清秀逸致的眼角處，隱隱約約似露非淚，招人憐惜。

    祥子不好意思對他再發(fā)火，沒來由罵了老婆和兒子一聲，“倒頭光！”

    風把一樣東西打到他臉上，糊住了眉毛糊住了鼻。

    他呼哧呼哧，摘下一看，是一張寫滿密麻小字的紙。

    字跡倒是娟娟秀秀，品格整齊。只是這內容——

    “深宮人物速寫”。

    他瞪目，什么玩意兒。

    他先念了一首——

    “風住塵香花已盡，

    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語淚先流?！?br/>
    他莞爾一笑，原來滿紙荒唐，叫人猜謎。

    這一首是說哪個青春正好的美嬌娘，還是在嘆生活糟糕的老宮女？

    “瞿塘嘈嘈十二灘，

    此中道路古為難。

    長恨人心不如水，

    等閑平地起波瀾?！?br/>
    他咂摸有嘆，水只有在碰著山石阻擋時才會產生波瀾，人心即使在普通的平地上，也會莫名其妙地興起大風波。

    他瞧著指著念著猜著，慢慢地把身子重新坐正。

    “百轉千聲隨意移，

    此花紅紫樹高低，

    始知鎖向金籠聽，

    不及林間自在啼。”

    唬！他額頭上落著一坨粘糊糊的東西。

    他不在意，又大聲讀完最后一條。

    “楊柳青青江水平，

    聞郎江上踏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

    道是無情卻有情?！?br/>
    有情還是無情，他一再重復著，紙上謎讀完了，心間惑一累疊上一累。

    啪！他臉上又掉來那種東西，伸指一抹，青黃顏色。他慢慢抬高頭，樹枝間虎視眈眈探著三只蟲子頭，朝他一個勁兒發(fā)出惡狠狠的目光。

    吉祥三寶一家受不了了，回籠覺進去了一半，這少年郎又唔吱唔吱念開了什么詩，神神叨叨，一句都聽不懂，氣憋不住，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三蟲一起，朝他吐了口水。

    他正感性著紙上言語，心情不錯，抬手一揮，“免爾等死罪。”

    三蟲白眼，“謝主隆恩！”

    他將紙兒一團，要扔。

    嘩嘩嘩，前頭林子后有弄水的聲音。

    好奇著，他往前走去。

    方塘鏡，小勺水，日明艷，瀲瀲波，一帶浮萍，青隱迢迢。

    有個依依的女子，半挽衣袖半撩褲腿，閑晃晃湖邊坐。還真不會選地方，挑了塊斜傾的石頭，那身子險險的，只覺要往湖灣里沖，讓人捏把汗。

    女子發(fā)式簡單，漆黑的粗辮子，隨意綰綰。辮梢瑩亮，不知是被花撲了香，還是本來有香，漸染的芬芳。

    那頭兒正不安定地，得趣地轉來轉去，似乎認真找尋什么。

    打一個側面，他“嘿”笑出聲。

    先頭那傻傻的歌曲原來出自她呀。他的皇后，絕對有這個本事。

    他沒有大聲呼吸，要看看她到底在愉快著什么。

    ——好了嗎？

    ——還沒呢！

    ——枇杷的枝頭上嗎？

    ——才不是，你再猜。

    ——青澀的果實里嗎？

    ——也不是，你再猜。

    ——哦，我知道了，你是小鳥，在和枇杷躲迷藏。

    ——嘻嘻。

    ——好了嗎？

    ——還沒有！

    ——天空的盡頭嗎？

    ——你找不到。

    ——黑色泥土的中央嗎？

    ——你找不到。

    ——哦，我知道了，你是夏天，在和春天躲迷藏。

    ——嘻嘻。

    她一個人也像唱歌也像念詩，旁人看了，鐵定認為她發(fā)花癡。

    他卻怔怔著，呆了。

    淺湖邊邊，游著一只水老鼠。嘴巴尖尖，對她聳來聳去。

    她側身坐著，看得到她的臉頰，女兒盈盈，在美麗地笑。

    她竟對小畜牲問起了話，“給你一個謎語?！?br/>
    “你說——清風不解意，明月不相識，到底該怎么解呵？”

    水老鼠嗤鼻，“多情總被無情惱?！?br/>
    她搔搔頭，也覺來自己的癡傻和荒唐。

    她身邊隨便放著一疊紙，手兒一帶，最表面上那張呼啦啦地飛起來。

    “啪”！他正蹲在她身后的草叢里，就此又被糊住了額頭糊住了嘴。

    他摘下一看，這回卻不是滿紙謎面，而像是一個解釋。

    ——我啊，一直喜歡寫寫隨筆，一天里的亂七八糟都不放過，為什么這么做？呵呵，因為想老來看看自己曾經寫過的東西里，能不能發(fā)現到一份完整優(yōu)柔的愛。只要記得有一個人曾經給過我這樣的東西，我的心便會一直天真，我的情便會一直美麗，我的回憶便會一直豐富，我的生活便會一直潺潺。

    他嘆息，真像是描繪一幅美麗的神話。

    原來，隔著一個普通的軀殼，人心里竟可以藏住那么豐富的秘密。

    不一樣的機緣，便會看到不一樣的人面桃花。

    他對她的興趣，從來沒有減少過。

    動機卻不純，總想好整以暇看著她出丑。太后那么在意她，他就撒手任她在月光下哭。她越是處處不在意，優(yōu)游浮生，他越是隨便她清寒一人，夜走在花道上。他下過決心，對她不顧不問不管不瞧，他以為他能做得很好。然后，無意地一次又一次，他看到她的這面，那面，很多面——冷水中打著噴嚏尚能開玩笑的她，沒啥大智慧卻在在找出下毒兇手的她，明明和菀菀立場對立吧，卻在悠月下舉燈，到瀲滟灣送綠豆餅的她，用盼著暖著幽幽著難過著的眼光看太后的她，將玥弟和玦弟氣得跳跳腳的她，一個人黃昏里草院中石桌上托腮發(fā)呆的她，還有還有，水樣月色下，白杏樹底下，著了白白的薄衫，似有所思，似有所念，然后拼不過眼淚，不再堅強的她——怪他吧，全怪他，是他給她這么一個不適應的景境吧……

    可是有時他又覺得，她的小悲傷仿佛也不是因他而起的，她念念尋尋似在求著其他的東西。這個時候，他怎么也會有種說不出的懊惱呢。唯我獨尊，坐擁天下，父王給他講過的做皇帝的好處。什么呀，他連個女子睡夢里眼角上的淚也擦不掉，不止一次地，擦不掉……

    時光蘊蘊著，每個人，人生的每個步驟，總是會錯過些什么。

    悄悄曼曼地任之隨便流淌掉什么。

    他從草叢里起來，踅摸過去，要請她給他看看她剩下的隨筆，如果，她愿意的話。

    他眼睛一瞥，就在湖對岸，她對岸，還有那只陰陽怪氣的水老鼠對岸，林子里，悠悠淡淡地走出一個人。

    他慢慢地將身子重新蹲了下去。

    她的腳還沒從水里收回來，啪趿啪趿撲著，朝上挽的褲管已濕了半只。

    她的腳邊水面上，橫切過來一片石子。那個對岸的人，在朝她打水漂。

    濺起的水花罩上她的臉?！班邸保∷鲁霭肟?，顯然另半口不小心咽了下去，額角上吧那發(fā)絲也粘成一團，可氣得她。

    她尷尬著，抬眉瞪眼著，很可愛著。

    他在后頭看著，卻實在笑不出來。

    她從石頭上站起，兩手叉腰，對湖岸邊稍息嘻笑的明玥。

    “你你你，你這個二小叔！”

    明玥學她很像，“你你你，你這個呆丫頭！”

    她正色，垂手，“叫我嫂嫂?！?br/>
    明玥搖頭，秀眉翹翹，咧著嘴，形色清新。

    “不！”

    “呃？”

    “你干啥到東到西都要充老大，要灝哥喚你姐姐，要玦喚你嫂嫂，你才比我們大多少？”

    “呃？”

    “你啊，只是個多情善良的傻丫頭……”

    她不驚乍了，半偏頭，粗黑的辮子垂到胸前，徐風來了，也沒能吹皺她臉上的表情，細膩菲菲，暖色戀戀。

    他心底一動，仿佛重新看到早晨那幅掉落到他肩頭的味道。

    塘面上，玥的影子在移動，倒映的，淺笑的，縱容的，一昧盯著她看的。

    塘面上，她的倒影和玥的倒影微微碰到一起，風推波動，她的衣袖飄逸著，觸到玥的手指尖，那個尖頭影子處，有小魚兒從萍底突然浮起，倏地一啄，吻了她也吻了玥，他們一起都似有顫。

    他惱怒玥對她的神色，不敢聽她會對玥作怎樣的回答。

    玥撿起一把碎石子，一顆一顆隨便往塘中央扔，不小心砸了鯽魚的腰，傷了鯉魚的背，只見靜靜的水面上翻騰了一串一串受驚的泡泡，被那艷陽洗得，染上七彩的光澤。還有嘰里咕嚕對玥的埋怨聲。她聽到了，像白梨花般地笑。

    他要生氣了，自己對自己生氣。

    玥突然幽幽一句，“讓我來猜猜你的謎語吧?！?br/>
    “呃？”她還沒反應過來。

    玥的笑有三分邪，“清風不解意，明月不相識……”

    “呃？”她簡直驚駭了。

    怎么了？這句話對她很重要嗎？他怎么從來沒在她嘴里聽說過，可見他是無足輕重的。突然回念，剛剛她的那張“深宮^56書庫”里，并沒有一首像是為他而特別描繪的。

    玥繼續(xù)說，“你剛才不是對著湖里你自己的影子，反反復復，復復反反念叨來著？”

    “哦，我還以為……”

    “以為什么？”

    “沒什么！你說你會解？”

    “謎底就是謎面，謎面也是謎底。”

    “什么？你說什么？”

    “所有的謎語不都是這個德性嗎？嘻嘻?！?br/>
    “哦，我還以為……”

    玥有些無聊了，不再應睬她，轉身向來的地方回去。

    她急急穿鞋，手忙腳亂，一只鞋跟朝前，一只鞋跟朝后，狼狽萬分。

    她向玥追了過去。

    “喂！二小叔……”

    他本能伸手，想抓住什么，除了一把風，沒有握住其他。

    他蔫蔫往地上坐，咬咬牙，“笨蛋！不知道他是騙你過去的……”

    去讀一個人的機會，很多。讀懂一個人，很難。懂了后再去后悔，無藥可救。

    他靜坐在天地里，沙漏里的時間像湖底的淤泥，用察覺不到的步子，吞吞慢慢地移。一波水過去，能撫平淤泥上的皺褶。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人事的東西卻很難還原。

    夜深更飲春潭水，連星帶月舀一瓢。

    什么時候，靜穆的夜色罩著了他。他逃了一天朝堂，卻困入另一個局。

    他不開口，張德是不敢從那樹后過來攙扶他的。

    他走到白天她坐過的石頭旁，探頭看，水老鼠露著白肚子，兩腿在河邊上擺蕩。

    他的頭低得太過了，快與塘面上的月影貼在一塊了。

    水老鼠蹬腿過分，將冷冷的水弄到他臉上。

    他實在不知道該把氣往哪兒撒，于是一吼，“信不信朕把你斬首！”

    水老鼠白眼，“得了您嘞！”

    是啊，得了他嘞。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總被無情惱?！?br/>
    這是他自己為自己，設下一個長長又長長的謎面。

    無解。

    （玉珠的“閑人歌”歌詞為周艷泓《梨花滿天開》。

    玉珠的“躲迷藏歌”引自金子美玲的童謠《好了嗎》。

    玉珠隨筆上的謎面分別為《李清照·武陵春》，《劉禹錫·竹枝詞》，《歐陽修·畫眉鳥》，《劉禹錫·竹枝詞》。

    明灝的謎面引自《蘇軾·蝶戀花》。

    另，“倒頭光”是無錫俚語，表示把明天當今天消費，吃光用光的人。嗯，莫非那三頭蟲子也是徒步旅行者，大老遠趕來看熱鬧的，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