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許栩到達托布魯克機場時已經(jīng)將近晚上10點,守軍將領(lǐng)萊斯利.詹姆斯少將親自帶領(lǐng)著士兵在機場上迎接他們。
打開艙門前,許栩摘下了飛行帽和護目鏡,高度緊張的飛行讓她流了不少汗,額頭和脖子上一片濕滑悶熱,非常地不舒服。她和沃克走下舷梯,微涼的夜風(fēng)吹起了她的長發(fā),劃過她纖細的腰肢,還沒來得及仔細看清四周的環(huán)境,她便聽到底下有人在喊:“天吶,女人,竟然有個女人!”。瞬間,這聲叫喊化作一片不小的騷動,借著機場上明亮的燈光,許栩看到許多人圍了上來,有多少人?一個排,一個連還是一個營?天知道。他們身穿卡其色的夏季沙漠軍服,肩上挎著槍,黧黑消瘦的臉龐似乎已經(jīng)和臟兮兮的鋼盔融為一體,驚奇的眼睛正在帽檐下瞪著她,甚至還有人在吹口哨和調(diào)笑:“哈,長得真漂亮,看來今晚上帝終于做好事了,竟然給我們送來個大美人……”頃刻,粗野的笑聲在簡陋的野戰(zhàn)機場上空蔓延開來。那陣勢讓許栩覺得自己就像頭從森林誤闖城市的野鹿,傻乎乎地被一群拿槍的人當(dāng)做怪物般圍觀著,指點著。她并不感到害怕,可也并不感到自在。
“別介意,軍營里的弟兄們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女人,所以有點激動,他們只是開開玩笑,沒別的?!倍趴松傩W叩皆S栩面前笑了笑說,一雙犀利的鷹目中少了之前的質(zhì)疑與冷漠,多了幾分鼓勵和贊賞,無可否認,她剛才的出色表現(xiàn)讓他非常驚訝,在編隊失散和炮火猛烈的情況下,她不僅能跟得上他的速度還能配合他的掩護動作靈敏地避開敵人攻擊,有著絲毫不輸男人的技術(shù)和氣魄。看來這位伯爵夫人并不像自己原先想象的那樣,只是位把飛行當(dāng)做時髦消遣的嬌弱女子,她是位相當(dāng)出色的飛行員,無論是在男性還是女性當(dāng)中。
“沒事,我會把這些當(dāng)成他們的歡迎致辭的?!痹S栩聳了聳肩膀,她已經(jīng)不是剛步出校園的小女孩,她知道該如何應(yīng)付面前的情況。
此時,萊斯利.詹姆斯少將喝止了士兵們的調(diào)笑,這位年過五十但步伐依然矯健抖擻的將軍走上前來和許栩握了握手,他仔細地打量著她,然后露出了微笑:“空軍司令部的艾琳少校告訴我,她會派出空軍運輸輔助大隊里最好的飛行員來執(zhí)行這次任務(wù),我沒想到會是位女士,而且還那么年輕漂亮??逅狗蛉?,謝謝你為我們帶來了珍貴的藥物,最近德國人不停地在地中海上實行轟炸,我們補給物資的艦隊很難靠近托布魯克港口,但傷員的數(shù)量每天都在大量增加,野戰(zhàn)醫(yī)院的地板上躺滿了士兵,連最基本的盤尼西林都變得比金子還稀罕,這批藥物來得太及時了?!?br/>
聽到詹姆斯少將的話,許栩不期然就想起了已經(jīng)去世的尼爾,她摸了摸飛行夾克的口袋,里面有個扁平的小盒子,那是尼爾交給她的遺物。她抬頭看向少將說:“少將,能為戰(zhàn)士們做點事我和我們公司所有的飛行員都感到非常榮幸。其實,這次來我還有些個人原因,如果方便的話,我想找一位叫本杰明的上士,他是貴師坦克營里的士兵。受人所托,我得把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交給他?!?br/>
詹姆斯少將揚了揚眉毛,表情顯然在詫異,但是他并沒有追問原因,只是點點頭說:“好的,待會我叫人替你找一下,如果是我們的士兵一定能找到,我的意思是如果他還沒陣亡的話?!?br/>
隨后,許栩和杜克他們跟著詹姆斯少將上了一輛吉普車,沿著顛簸不堪并塵土飛揚的公路駛往司令部指揮所。杜克少校告訴她本來按計劃,他們卸下藥物后接到賈斯帕就馬上返回亞歷山大港,但因為剛才在塞盧姆已經(jīng)暴露了行蹤引起德軍警惕,經(jīng)和詹姆斯少將商量后決定他們今晚得留在托布魯克城,等第二天黎明再返航以避開天亮后德軍更加密集的火力。
這是許栩第一次踏足前線戰(zhàn)地,目之所及的景象--她想她一輩子都不會淡忘。月亮從厚重的云層里掙扎著露出半邊臉,車頭燈在荒涼的公路上艱難地推開一節(jié)節(jié)的黑暗,借著燈光和黯淡的月色,她看到道路兩旁都是些燒毀了的坦克殘骸和汽油桶,偶爾還能看到一些破碎的國旗,有英國的,德國的和意大利的,這些原本代表著國家尊嚴的旗幟此刻像爛布似地散落在泥土中,任無情的風(fēng)沙將其埋葬。但更多的是些隨意壘起的亂石堆,石堆前豎著粗糙的十字架,每一座石堆代表著一個生命的逝去,而這些密密麻麻的石堆到底又有多少座
“那些都是犧牲了的士兵們的墳?zāi)??!弊诟瘪{上的詹姆斯少將說了句。
“都是我們的將士嗎?”杜克少校問。
“有我們的,也有德國和意大利人的。不僅我們會埋葬他們的士兵,他們也會這樣做,很奇怪對嗎?生前彼此拼個你死我活,死后卻被敵人所安葬。再多的仇恨也會伴隨泥土掩埋的那一刻煙消云散,死亡是上帝對人類最大的寬恕?!闭材匪股賹⑴み^頭答道。
許栩盯著窗外的墳堆,黑暗深處有點點磷火在游離飄蕩,恍如未能安息的靈魂在發(fā)出無聲的絕唱。她想,每位死去的士兵,無論國籍是什么,也無論為何而戰(zhàn),都因為這場戰(zhàn)爭失去生命,難道他們天生就愛殺人?天生就愛被殺?他們在所的謂國家意志的驅(qū)使下浴血奮戰(zhàn),但最后誰又會記得這大漠荒野中的一座座孤墳?戰(zhàn)爭到底是為了什么?
就在她失神的片刻,卻聽到詹姆斯少將繼續(xù)說:“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是在荒蕪的沙漠里打仗而不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不然傷亡會更多。實話說,我不知道賈斯珀.馬斯基林到底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司令部認為他能拯救亞歷山大港。所以,杜克少校,請你們一定要把他安全地送達,為了那些無辜的市民?!?br/>
“當(dāng)然,這正是我們此行的主要目的,請放心,少將,我們會完成任務(wù)的?!倍趴舜鸬?,然后又看向許栩說:“卡洛斯夫人,我們將在德國人的包圍圈里過上一夜,得做好最壞的心理準(zhǔn)備。我不能擔(dān)保這期間內(nèi)會發(fā)生什么事,但你是我的隊員,我有責(zé)任保護好你。在我們起飛之前,你必須得跟在我身邊寸步不離,不得擅自行動?!?br/>
“你是這次行動的指揮官,我當(dāng)然要聽從你的命令,少校?!痹S栩抬眼朝杜克微笑了一下,對于他冷冰冰的面容和口吻并沒有太在意。雖然這位王牌飛行員嘴里吐出的話尖銳得能化作錐子戳進人心里去,可許栩沒有忘記他為她護航的時冒著生命危險引開了德軍大部分的火力,還有下飛機時他有意無意地用身形替她擋住士兵們圍觀的視線,顯然他的內(nèi)心并非像他的外表那樣冷酷無情。更何況,杜克所說的是事實,在嚴酷的戰(zhàn)場上女性確實不像男性那樣善于戰(zhàn)斗并生存下去,撇開女權(quán)主義中所有的非客觀思想,為了自己和其他隊員的安全著想,她理應(yīng)聽從他的安排。
也許是許栩的態(tài)度過于配合,又也許是她的眼神過于平靜,這反倒讓杜克覺得自己的措辭似乎有點生硬,畢竟她不是士兵也不是他的下屬,而是一位身份高貴的美麗女士,或許他應(yīng)該表現(xiàn)得禮貌些。杜克把視線從許栩的臉上移開,低聲補充了一句權(quán)當(dāng)解釋:“這也是不得為而為之,希望你能理解,伯爵夫人?!?br/>
許栩點了下頭,剛想說些什么,卻聽到窗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歌聲,那是一首德語歌,低沉的女聲哀怨纏綿,在戰(zhàn)場的夜空中縈回飄蕩,帶著說不出的溫柔繾綣。開車的士兵跟著低聲哼了起來,就連詹姆斯少將也把手指放在膝蓋上輕輕地敲打著節(jié)拍?!啊独蚶颥斏彙贰痹S栩驚訝地看向天空,說出了歌曲的名字。說起來有點怪異,在兩軍激戰(zhàn)的情況下,英國的將領(lǐng)士兵竟然會去哼一首德國情歌,某些極端的愛國主義者可能會批評這等同于犯了叛國罪,但許栩不這樣認為,因為她知道這首不是別的歌而是被后世奉為傳奇的《莉莉瑪蓮》。歌聲中,一名叫莉莉瑪蓮的德國女孩每晚站在軍營的路燈下,等待遠征的情人歸來,孤獨的身影,無盡的思戀透過氤氳的薄霧飄向遠方的戰(zhàn)場,飄落在每位戰(zhàn)士的心頭,勾起他們思鄉(xiāng)的情緒,也喚起了戰(zhàn)爭帶走的一切美好回憶。
“這是首德文歌?!闭材匪股傩=忉尩溃骸懊康酵砩?點55分,戰(zhàn)壕中的士兵,無論是我們的還是德國的,都會把收音機調(diào)到貝爾格萊德電臺聽這首傷感的情歌。每到此時,我和隆美爾會有種無聲的默契,就是雙方暫停交火,讓士兵們好好地享受片刻的寧靜。這么做可能不太合適,但我想大家都喜歡《莉莉瑪蓮》,音樂無國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很美的歌,也很神奇,真是不可思議?!痹S栩托著腮靜靜地聆聽著LaleAnderson那像融化了的奶油般的聲音,然后想到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德國士兵也在收聽同一首歌曲,分享著與他們一樣的孤獨和傷感。她忽然深刻地感受到,為何《莉莉·瑪蓮》能沖破國界,越過戰(zhàn)壕,替炮彈肆虐、血流成河的戰(zhàn)場添上一絲珍貴的溫情,或許就是因為她唱出了戰(zhàn)爭中大多數(shù)人共同的渴望--和平,安寧與溫柔。
真希望歌聲能永遠地飄揚下去,那樣炮火聲就永遠不會響起。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病了好幾天,胃脹,想吐,全身發(fā)冷,今天才爬上來更新,對不起啊,讓大家久等了~~~我發(fā)誓下次再也不一頓吃兩個雞腿,肚子就是這樣吃壞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