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家，崔云昭先去換了家里穿的衫子，然后才坐到了堂屋里。

    霍檀回來就去了主屋，可能是同林繡姑商議霍成樸的事。

    梨青跟桃緋捧著冊子進(jìn)來，放到了崔云昭的面前。

    崔云昭慢慢翻看著，一言不發(fā)。

    十年前她剛成婚的時候，一是同霍檀日子過得很不和諧，二來她想著總歸是一家人，關(guān)于她嫁妝的事也不急，慢慢說便是了。

    三來她心里惦念弟妹，怕他們在崔氏孤獨(dú)無依，所以也就沒較真過嫁妝不對事。

    結(jié)果她不提是不提，二叔和二嬸卻堂而皇之霸占了屬于她的嫁妝，最后不僅沒有好好對待弟弟妹妹，還害得妹妹最后落入那樣的境地。

    而弟弟也被養(yǎng)歪了，滿心都是功名利祿。

    崔云昭眸色微深。

    她自然不能放任舊事重演。

    崔氏雖然不如以前鐘鳴鼎食，到底是有百年底蘊(yùn)的人家，嫡系如今只得他們一家和二叔一家，但旁支和族老也有不少人在。

    并非所有的族人都是二叔之流。

    崔云昭閉了閉眼睛，回憶前世弟弟來看望她說過的那些話，在記憶深處翻找家里比較熟悉的族人。

    梨青和桃緋就安靜看她坐在那，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不敢開口。

    崔云昭以前里管身邊的丫鬟們也很嚴(yán)格。

    在治下這一點(diǎn)上，她跟霍檀其實還很像，夫妻倆還是有些相似處的。

    崔云昭把一切都思索清晰，才緩緩睜開眼睛，繼續(xù)看手里這份嫁妝單子。

    二叔二嬸給她準(zhǔn)備的嫁妝看起來已經(jīng)很豐厚了。

    臨泉街的兩處出租的鋪面，聽水街的福記糧鋪、琳瑯綢緞行，都?xì)w了她名下。

    外人看了，也要說句崔氏大手筆。

    但這原本就屬于崔云昭的。

    她淡淡道：“我記得母親當(dāng)年的嫁妝清單上，在伏鹿也有六個鋪面？”

    桃緋不知道，梨青被夏媽媽教導(dǎo)過，倒是知道一些。

    “是的小姐，嬤嬤說過還有一處莊子和百畝良田。”

    崔云昭纖長的手指輕輕點(diǎn)了一下嫁妝單，淡淡笑了。

    “我知道了?！?br/>
    以前在家中時，崔云昭從不過問手中庶務(wù)，她十指不沾陽春水，一心都是風(fēng)花雪月，詩詞歌賦。

    待字閨中時，庶務(wù)是夏媽媽打理的，后來嫁給霍檀，因為霍家實在住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夏媽媽沒有跟來霍家。

    那些庶務(wù)也還是由夏媽媽打理。

    也不知怎么，夏媽媽后來忽然重病，手里的鋪?zhàn)右蚕嗬^倒閉，最后只能關(guān)門大吉，只能靠房租營生。

    那時候二叔父還過來想要買她手里的鋪?zhàn)?，不過都被霍檀擋了回去。

    崔云昭緩緩睜開了眼眸。

    她問梨青兩人：“你們在廂房住得可擁擠？”

    東跨院的廂房比西跨院的小了一半，只有兩間屋，現(xiàn)如今梨青和桃緋是住在里間的。

    不過因為只有兩間，所以外間也開了門窗，中間打個隔斷也能隔出一間房來。

    梨青聰慧，一下子便明白過來，難得眼睛一亮。

    “不擠的小姐，我可以住到外間去?！?br/>
    桃緋沒聽懂，疑惑地看著崔云昭。

    崔云昭笑笑，只說：“我有些想夏媽媽了，這次回門，還是把她接來我身邊吧。”

    前世她沒有帶走夏媽媽，就是因為二嬸“好心好意”勸她，說夏媽媽年紀(jì)大了，不好跟著她來霍家，就連個住的地方也沒有。

    那時候她人年輕，又對未來生活很彷徨，也沒多想就答應(yīng)了。

    雖然夏媽媽說了許多次要來伺候她，她想著霍家狹窄的廂房，到底沒忍心。

    可誰又知道，雕梁畫棟的高門大戶，也暗藏著陰暗和刀鋒呢？

    一聽說夏媽媽要過來，緋紅也開心了。

    “太好了，我可想念夏媽媽做的點(diǎn)心了，那巧婆子實在愚鈍，什么都不會做，教她也學(xué)不會?！?br/>
    梨青立即瞪了桃緋一眼。

    桃緋一把捂住了嘴，沖崔云昭討好地笑了一下。

    “小姐莫罰我。”

    崔云昭只瞥她一眼，到底沒說什么。

    等霍檀回來的時候，崔云昭就已經(jīng)看完了手里的嫁妝單子。

    霍檀隨意看了一眼，就說：“回頭那二百斤糧食我給你補(bǔ)上。”

    崔云昭愣了一下。

    她仰頭看了看霍檀，倒也沒佯裝大方：“好呀，那就多謝郎君了。”

    霍檀哼了一聲，道：“眼看快到年關(guān)，就當(dāng)是給弟兄們發(fā)的年禮了?！?br/>
    一說起過年，崔云昭就又想起霍成樸的事。

    “十二郎的事情如何了？母親是什么意思？”

    霍檀有些意外她還惦記著這事，也發(fā)現(xiàn)她實在聰慧，不用多說一句，就知道他去辦什么事。

    “母親說隨我，也隨十二郎。”

    “他四歲時父親就不在了，那時候我又忙，家里沒有人教導(dǎo)他，以至于他性子實在有些羸弱?！?br/>
    “無論他適不適合讀書，但我也明白，他不適合武學(xué)堂?！?br/>
    霍成樸是個很沉悶的性子，他受了委屈，挨了欺負(fù)都不會回家多說一句。

    霍成樟自己也還是個孩子，他跟霍成樸不是一個班，每日里只知道悶頭練武，所以即便同弟弟一起上下學(xué)，卻不知道他在學(xué)堂里受到了多少欺凌。

    前世的時候，一家人都沒有發(fā)現(xiàn)這件事，直到霍成樸的手被同窗扭斷了，他們才知道這一切。

    那一日，霍檀手里的柳條一下下砸在了霍成樟的背上。

    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做好兄長，讓弟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負(fù)了這么久。

    崔云昭想到曾經(jīng)的場景，想到霍成樟蒼白的小臉，想到霍成樸以后再也不能拿筆拿劍的手，心里難得浮現(xiàn)出些許期待來。

    她并不知道歷史是否能扭轉(zhuǎn)。

    不知道是否天命一定如常，不知道舊事是否能改，所以她還是決定一點(diǎn)一滴，從小事做起。

    仔細(xì)斟酌，小心嘗試，看看她究竟能不能逆天改命，這一世，究竟能不能長命百歲，平安喜樂。

    霍檀不知道崔云昭如何想，只對她說：“晚上用過飯，母親叫一家人都去正房，一起商議十二郎的事?！?br/>
    崔云昭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應(yīng)允了。

    中午只有林繡姑、霍新枝、霍新柳和他們夫妻兩個一起用的午食。

    巧婆子昨天可能是靈光乍現(xiàn)，今日的水平又恢復(fù)如初。

    就連煮青菜都煮老了，吃起來一股草根味。

    崔云昭只挑了能下飯的雪菜炒肉吃，慢條斯理吃下一碗飯。

    林繡姑過慣了苦日子，不覺得巧婆子的手藝不好，倒是霍新枝看了崔云昭好幾眼。

    她冷哼一聲：“你若是不愛吃，就回去自己開小灶，不用過來勉強(qiáng)。”

    崔云昭愣了一下，對她笑了笑：“多謝阿姐關(guān)心?！?br/>
    霍新枝可能沒想到她還能笑臉相迎，那張冷淡的臉不由更是僵硬，低頭不再說話。

    林繡姑完全沒聽出姑嫂之間有什么不妥，她笑呵呵說：“哎呀，也忘了問兒媳婦你喜歡吃什么，你只管吩咐巧婆子就是了?！?br/>
    崔云昭乖巧應(yīng)下：“是，母親?！?br/>
    聽到這一聲稱呼，林繡姑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崔云昭：“？”

    她疑惑地看著林繡姑，就聽林繡姑有些扭捏地說：“兒媳啊，你別文縐縐叫我母親，我聽著不太舒坦哩?！?br/>
    崔云昭想了想，于是從善如流：“好的，阿娘。”

    林繡姑立即就高興了，扯著嗓子回應(yīng)：“唉！”

    崔云昭輕輕按了一下耳朵，無奈地笑了笑。

    用過了飯，崔云昭跟霍檀就回去休息了。

    這兩日崔云昭實在有些殫精竭慮，這會兒把后面的事都慢慢捋順，她才覺出疲憊來。

    她午歇躺下，這一睡就睡了一個多時辰，等到金烏西斜才醒來。

    晚上，崔云昭沒過去吃晚食。

    她讓桃緋去街面上買了二十個肉包，又讓梨青做了一鍋紅豆小米粥，配上巧婆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腌蘿卜，同霍檀吃得很是舒服。

    當(dāng)然，二十個肉包里，她自己吃一個，霍檀吃了五個，梨青兩人一人吃兩個，剩下的十個都端過去正房了。

    兩個人吃完了飯，又等了一會兒，不用人叫，霍檀就領(lǐng)著她去了正房。

    因為老太太不在家，所以霍檀直接坐到了主位上。

    崔云昭于是就坐到了霍新枝對面，一家人就這么坐下來。

    霍成樸不知道事情是專門為了他，雖然有些疑惑，卻低著頭，悶聲不吭。

    這個孩子，就連疑惑都不會表現(xiàn)。

    崔云昭看了看他，只能在心里無奈嘆氣。

    林繡姑不太會說話，她自己其實多少也知道，于是就看向了霍檀。

    霍檀就清了清嗓子，問霍成樸：“十二郎，你可想去書院讀書？”

    霍成樸沒想到第一個就問他，先是忍不住僵了一下，緊接著，他猛地抬起頭。

    借著遠(yuǎn)去的夕陽和成片的火燒云，崔云昭清晰看到小少年尖細(xì)的下巴上有一道紅痕。

    落日熔金，夕陽如酒，明明是一日中最美的天色，可崔云昭的心情卻是很沉重的。

    看到他，她就忍不住想起前世的妹妹。

    霍成樸臉上的紅痕霍檀也一下子就看到了。

    他瞇了瞇眼睛，沒有立即問是怎么回事，只淡淡道：“十二郎，你嫂嫂知道不少有名的書院，我同你嫂嫂商議，準(zhǔn)備給你轉(zhuǎn)去書院讀書。”

    這一次，他不是詢問。

    他開了口，事情已經(jīng)成了定局。

    然而激烈反對的并不是霍成樸。

    在小少年身邊，已經(jīng)有些少年郎模樣的霍成樟跳了起來。

    他難以置信地等著霍檀：“阿兄，你怎么能這樣害阿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