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泛微微一笑,找了床邊的椅子坐下，他臉上的紅腫已經(jīng)消退，這個舉動做來自然是風(fēng)流爾雅。

    “你覺得會如何？”他不答反問,也想聽聽好友的想法。

    隋州武功高強(qiáng),身體結(jié)實，就是傷勢再嚴(yán)重，躺了這么多天也差不多了,現(xiàn)在坐起來倚靠在墻邊與好友聊天,反倒是另一種休息。

    聽了唐泛的話，他便沉吟道：“許多人已經(jīng)將你當(dāng)成張鎣的人，但依我看，萬安早有撤換張鎣的心思，他勢必不會在尚書的位置上坐太久。如果他一走，你就要獨(dú)自面對梁文華。不過如今朝中分門別派，斗得很厲害，梁文華雖然跟首輔萬安走得近,劉珝和劉吉卻瞧萬安不順眼，你還是有機(jī)會的。”

    他們一行人在鞏縣一待就是一個月，此時隋州還不知道張鎣已經(jīng)被發(fā)配到南京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多么有預(yù)見性。

    唐泛：“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投靠劉珝或劉吉？”

    隋州頷首：“如今內(nèi)閣排行前三的閣老，撇開萬安不提，另有劉珝和劉吉二人，劉珝疏直，劉吉圓滑，皆不是易與之輩。但劉珝是當(dāng)今天子之師，便連陛下也稱他為東劉先生，可見尊敬。劉珝這人，對有能力的年輕官員還是很欣賞的。若能得劉珝相保，你未必要怕梁文華。”

    劉珝在內(nèi)閣之中，雖然也同樣消極怠職，但比起其他人來說，已經(jīng)算是人品不錯的了，而且他還時常會勸諫皇帝，讓他勤政愛民。只是劉珝脾氣不好，又很喜歡教訓(xùn)人，看到不順眼，不管好壞先站在道德制高點(diǎn)把你教訓(xùn)一通，這一點(diǎn)很惹人反感，所以在朝中的人緣很不好，有好事編排者，才將他跟萬安、劉吉并列在一起。

    外人乍聽“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只覺得這個朝廷上下都是混吃等死的風(fēng)氣，簡直無藥可救，實際上“紙糊”跟“紙糊”之間也是有差別的。

    像唐泛的頂頭上司張鎣，同樣也光榮名列“泥塑尚書”的行列，但實際上他良心未泯，做人尚有原則底線，跟工部尚書劉昭之流不可同日而語。

    而劉珝，比起對萬貴妃和皇帝極盡奉承之能事的首輔萬安，從人品來看，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濁流之中的一股小清新了。

    但唐泛聽了他的話，只有苦笑：“你這辦法是不錯，不過放我身上卻行不通?！?br/>
    隋州挑眉：“為何？”

    唐泛無奈：“我那老師與劉珝有舊怨，兩人可是相看兩相厭的，一見面就恨不得吃了對方，你覺得以劉珝的性格，有可能去庇護(hù)自己仇家的學(xué)生么？”

    隋州：“深仇大恨？”

    唐泛：“那倒談不上，不過你也知道，這兩位脾氣都不怎么好，又都覺得自己學(xué)問，咳，你知道的，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也不曉得他們的矛盾因何而起，總之有一回我便親眼見到我老師將桌上的水杯潑向劉珝，說他直如此水，污濁不堪，令人咽之不下。”

    隋州：“……”

    好嘛，都鬧到動上手了，估計這輩子都甭想有握手言歡的一天了。

    唐泛身為丘濬的學(xué)生，若是找上門去，以劉珝的性格，可想而知會得到什么樣的羞辱。

    這條路確實是行不通了。

    想到這里，隋州也有點(diǎn)無奈。

    他如今也是執(zhí)掌北鎮(zhèn)撫司的鎮(zhèn)撫使了，雖說頭頂上的官帽依舊是五品千戶，但這五品和文官的五品含金量可大大不同，別說五品文官見了他要繞路走，就是內(nèi)閣閣老那樣的人物，當(dāng)面看見這位隋鎮(zhèn)撫使，也要停下來打聲招呼。

    更不必說他還有周太后這一層關(guān)系在，皇帝對他也很是親近信任，想要再繼續(xù)往上走，不是一件難事。

    但是大權(quán)在握的隋鎮(zhèn)撫使，在好友的仕途問題上，偏偏無計可施。

    表面上看，好像是因為錦衣衛(wèi)與文官的升遷是兩個獨(dú)立不同的系統(tǒng)。

    不過隋州覺得，這還是因為自己還不夠強(qiáng)大的緣故，假如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像太傅孫繼宗那樣的權(quán)勢，梁文華想要算計唐泛，還是得斟酌幾分的，他們也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被動。

    唐泛見他發(fā)愁，反倒安慰他道：“不必如此，我知你是為我好，不過當(dāng)不當(dāng)?shù)昧斯?，這事本來就由不得你我作主，我已經(jīng)將該做的事情做到最好，自問無愧于心，往后的事情就不必操心太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隋州聞言，不知道是該為了他的瀟灑而欣慰，還是該為了他的漫不經(jīng)心而發(fā)愁。

    話說回來，若唐泛是那等汲汲名利，一心想要向上爬的官員，他們兩人也未必會志趣相投，成為至交好友了。

    所以說許多事情有因必有果，有失必有得，雖然天下之事未必能事事如意，但他們一行人下了鞏侯墓，遇到嗜殺成性，殘忍兇猛的鎮(zhèn)墓獸，原本已經(jīng)覺得可能要葬身在那下面的，結(jié)果卻還能平安歸來，這就已經(jīng)是邀天之幸了，確實不應(yīng)該過于強(qiáng)求。

    也罷，反正自己積蓄不少，到時候總歸是養(yǎng)得起他的，設(shè)法把他留下來就是了。

    隋州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jīng)被唐泛的這份灑脫所感染，以往嚴(yán)謹(jǐn)細(xì)致到一絲不茍的人生觀，慢慢發(fā)生了轉(zhuǎn)變。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還會覺得唐泛這種人不求上進(jìn)，實在怒其不爭，不屑與之為伍，但現(xiàn)在，他卻反而能夠理解唐泛，并且認(rèn)同好友這種為人之道。

    因為隋州知道，唐泛不是不上進(jìn)，不努力，他已經(jīng)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做得足夠好了，他只是不想強(qiáng)求，凡事隨遇而安，他以治國平天下的志向來做事，卻以“和光同塵，如沐春風(fēng)”來做人。

    能夠與這樣一個人為友，不是唐泛的幸事，反倒是別人的幸事。

    “你說得對?！彼逯葑旖俏⑽⒁粨P(yáng)，心情也隨之放松開來。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看著這人，想起這人的時候，眼底就沒了看其他人時的堅冰，有的只是一片淡淡的歡喜。

    雖然受了傷，被迫回程都要待在馬車上，但這確實隋州極為難得的悠閑時光。

    別看錦衣衛(wèi)平日里威風(fēng)凜凜，實際上什么樣的職位就對應(yīng)什么樣的責(zé)任，如果錦衣衛(wèi)是一個尸位素餐，遇事只會往后躲的部門，那早就被東西廠生吞活剝了，別人看著你的眼光也跟看著廢物沒什么區(qū)別，更別談得上人見人怕。隋州有今日的地位，全都是靠著自己一手打拼下來的。

    可想而知，他們這樣的身份職責(zé)，平日里也極少有這種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只要懶洋洋地躺在馬車上曬太陽聊天的日子。

    一行人途徑保定府時，天色已近黃昏，前面不遠(yuǎn)就是官驛，所有人都有些累了，唐泛便下令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再直接回京。

    程文和田宣先行一步，拿著勘合去打點(diǎn)，無非是先讓官驛的人騰出房間，準(zhǔn)備熱水飯菜，給馬匹喂食的糧草等等。

    結(jié)果不到一會兒，兩人就折返回來，臉上滿是氣憤，說是官驛的人說房間滿了，騰不出來。

    這倒稀奇了。

    他們手中拿的勘合乃是錦衣衛(wèi)與刑部聯(lián)合頒發(fā)，又有內(nèi)閣蓋印證明欽差身份，一路行來都暢通無阻，不管官驛里原先住著什么人，看見這份勘合，都要立馬騰出房間來，不讓也得讓，這就是跟著錦衣衛(wèi)這群大爺們出來辦事的底氣。

    但眼下，在這個距離京師不遠(yuǎn)的保定府官驛，這一套居然行不通了。

    龐齊當(dāng)下就大怒，叫了兩個人跟程文他們一并再過去，說要看看是哪一路的孫子如此不長眼，連欽差的車駕都不肯讓。

    唐泛和隋州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依舊待在車廂里看書聊天，前者手里還捏著一塊臨走前何縣令送來的五香兔肉，對他來說，出外差的好處就等于可以理直氣壯地拿著俸祿品嘗各地美食。

    先前在鞏侯墓中的種種險惡，仿佛俱都隨著這道咸香可口的小吃一道被吞入腹中了。

    唐泛還道：“這兔肉吃起來跟京城的做法不太一樣，里頭似乎還有茴香和蘋果的味道，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能不能找到一家專門做這道菜的……”

    店字還沒說完，外頭就傳來龐齊暴跳如雷的聲音：“開什么玩笑，那幫龜孫子敢欺負(fù)到咱們錦衣衛(wèi)頭上？！”

    唐泛不由掀起車簾子問：“這是怎么了？”

    龐齊怒氣沖沖道：“唐大人，打聽清楚了，那官驛里住的是東廠的人，他們一人占了一間房，非說滿了，不肯讓出來！”

    唐泛回過頭，與隋州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有些意外。

    東廠雖然向來跟錦衣衛(wèi)不對盤，可也沒有到撕破臉的地步，像今天這種情形，還真是少見了。

    唐泛有點(diǎn)奇怪：“東廠廠公尚銘先前不是有意交好錦衣衛(wèi)么，怎么他的手下膽敢如此放肆？”

    隋州卻知曉幾分內(nèi)情：“你說的那是之前的事情了，那會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還是萬通，萬通乃貴妃之弟，尚銘自然要曲意奉承，現(xiàn)在換了袁指揮使，尚銘自然就不將錦衣衛(wèi)放在眼里?！?br/>
    馬車之外，龐齊憤憤不平道：“大哥，我們該如何做？難道真的要咽下這口氣嗎？”

    錦衣衛(wèi)換了袁彬當(dāng)指揮使之后，就開始低調(diào)起來，隋州也不是那等張揚(yáng)之人，而西廠那邊，汪直這兩年都在經(jīng)營塞外，也對京城這邊有所疏忽，這就給了東廠坐大的機(jī)會。

    他們行事囂張跋扈，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龐齊問歸問，他不是不明利害的人，心想以大哥的性子，十有八、九是要他們不與東廠沖突，繼續(xù)前行，直接回京的。

    誰知隋州卻淡淡道：“不肯讓，就打到他們讓為止?！?br/>
    所有人都被這句霸氣的話震住了，隨即嗷嗷叫喚起來。

    大家在鞏侯墓里被鎮(zhèn)墓獸壓著打，還折損了不少弟兄，心里早就憋著一股氣，此時得到隋州的允可，全都興奮了。

    被龐齊點(diǎn)到名字的人，全都擼起袖子摩拳擦掌跟在他后面，準(zhǔn)備去找回場子。

    那頭官驛里，管理驛站的小吏正苦哈哈地對身旁那人道：“姜檔頭，您就當(dāng)是體諒下小的，要不給他們騰出一間房罷，對方可是錦衣衛(wèi)……”

    錦衣衛(wèi)和東廠，他哪邊都得罪不起，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方才錦衣衛(wèi)想要住房，卻被東廠的人喝退了，回頭東廠的人拍拍屁股走了，錦衣衛(wèi)若是想將這筆賬算在自己頭上，自己豈不冤枉嗎？

    東廠姜檔頭不屑一笑道：“老魏，你也太孬種了，錦衣衛(wèi)怎么了，你還當(dāng)是從前呢，袁彬那老頭當(dāng)慣了縮頭烏龜，現(xiàn)在什么事都不敢出頭，錦衣衛(wèi)也都個個成了小烏龜，沒房間就是沒房間，憑什么要騰出來給他們！”

    他手下一眾東廠番子都跟著捧場地哄笑起來。

    “你說誰是烏龜？”前方大步流星又來了幾個錦衣衛(wèi)，為首那人冷冷喝問。

    姜檔頭斜著眼看他：“喲呵，是龐副千戶??！怎么，看著小的說話不管用，您老親自出馬了？”

    龐齊冷冷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姜孫子，老久不見，你還是這么沒出息！”

    姜檔頭大怒：“你說誰是孫子！”

    龐齊：“誰應(yīng)就是誰！我問你，這驛站的房間，你讓是不讓？”

    姜檔頭脖子一揚(yáng)：“我們的人都住滿了，怎的？下回清早罷！”

    要說這東西兩廠大太監(jiān)們手底下的人，除了少數(shù)幾個宦官之外，十有八、九都是從錦衣衛(wèi)里調(diào)撥出去的，大家同出一源，本該更加親近才是，但自從袁彬重新出山之后，不動聲色就將萬通的人都清洗得七七八八，連帶也切斷了錦衣衛(wèi)與東廠那邊的聯(lián)系。

    再說錦衣衛(wèi)的人去了東廠，自然也就變成東廠的人，大家頂頭上司不同，利益和立場自然也就跟著變了，出現(xiàn)眼下的情景并不奇怪。

    只是再怎么鬧，東廠與錦衣衛(wèi)，起碼還維持著表面的和氣，像姜檔頭今日的表現(xiàn)，未免也太囂張了。

    龐齊也不跟他廢話：“我最后再問一句，你讓是不讓？”

    姜檔頭：“沒得讓！”

    龐齊后退兩步，抬手一揮：“弟兄們，那就打到他讓為止！”

    話一落音，站在他身后的錦衣衛(wèi)便如狼似虎地?fù)渖先ァ?br/>
    姜檔頭大驚失色：“你們要作甚！反了不成！哎喲，哎喲……”

    驛吏看著這個場面，臉色都快跟墻面一樣白了，只能在旁邊干著急：“別打了，別打了！”

    姜檔頭等人在京城過慣了好日子，也就是在京城地面上撒撒威風(fēng)，如何打得過剛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過來的龐齊他們，當(dāng)即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從打架變成挨打，最后只能抱著頭跪地求饒，直說不敢了。

    亂局之中，姜檔頭趁機(jī)要溜，早就等在旁邊的龐齊飛起一腳，直接將他踹倒在地。

    姜檔頭見他還要來一腳，連忙喊道：“龐千戶，龐大哥，不來了，不來了！咱不敢了，有話好好說！都是一家兄弟，別這樣！”

    龐齊獰笑：“現(xiàn)在知道是兄弟了，你剛剛怎么不說這句話！還說我們指揮使是老烏龜？嗯？！”

    這姜檔頭自扇嘴巴：“小弟嘴賤，小弟嘴賤，小弟才是烏龜！龐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弟一般見識啊！”

    龐齊又踹了他一腳：“早服軟不就好了！是不是覺得自己傍上東廠這條大船，腰桿子硬了，連昔日的兄弟也不放在眼里了??！”

    姜檔頭哭喪著臉：“小弟哪敢呢！不瞞龐大哥你，實在是上頭有令，讓我們在外頭不用給錦衣衛(wèi)面子，小弟這才不得已為之?。　?br/>
    龐齊也想從他身上探聽一些消息，便將他拎起來：“袁指揮使乃兩朝元老，你們廠公都敢不放在眼里，想必抱上了更粗的大腿了？”

    姜檔頭苦笑：“龐大哥，你也知道規(guī)矩的，小弟怎么好隨便議論廠公??！”

    龐齊喔了一聲，回頭叫手下：“他皮癢，過來接著打罷！”

    “別別別！”姜檔頭連忙抓住龐齊的手，“龐大哥你最近不在京城，想必消息有些不靈通罷！是這樣的，陛下新近封了一位通元翊教廣善國師！”

    龐齊：“什么國師？”

    姜檔頭：“通元翊教廣善國師。”

    龐齊：“……這名字也太長了點(diǎn)，然后呢？”

    姜檔頭：“這位國師神通廣大，法術(shù)高強(qiáng)，陛下很是信服，將其奉為上師，還準(zhǔn)備在西市建大永昌寺……”

    龐齊又踢了他一腳：“你廢話忒多，這和你們廠公有何關(guān)系！”

    姜檔頭垮著臉：“哎喲我的哥，你也太沒耐心了！這位國師，乃是我們廠公引薦的！陛下敬重國師，對廠公也多有贊賞。廠公跟我們說，他向陛下建言，讓萬通回來統(tǒng)領(lǐng)錦衣衛(wèi)，陛下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實話與你說罷，袁指揮使的位置坐不長久了！”

    龐齊大吃一驚，揪住他：“此話當(dāng)真？”

    姜檔頭：“小弟哪敢騙你?。∫粡S公怎么會讓我們不用給你們錦衣衛(wèi)面子呢，他知道你們都是袁指揮使一手提拔上來的，等到萬指揮使回來，肯定又要恢復(fù)原樣，所以想給萬指揮使提前賣個好呢！”

    龐齊也沒心情收拾他了，他將姜檔頭丟在一邊，又讓驛吏騰出幾個房間，便匆匆去向隋州稟報。

    驛吏看見姜檔頭都吃了癟，哪里還敢不答應(yīng)，便連連應(yīng)諾去準(zhǔn)備了。

    聽了來龍去脈，隋州臉上倒沒有什么吃驚的反應(yīng)，依舊語氣平淡地讓他們?nèi)シ峙浞块g。

    見老大如此鎮(zhèn)靜，龐齊便也放下心來，依言去準(zhǔn)備了。

    雖然東廠的人騰出一半房間，但依舊不太夠用，唐泛便像先前那樣，與隋州共住一間。

    待二人回到房間之后，隋州這才露出凝重的神色。

    唐泛從熱水里撈起擦臉的帕子，擰干遞給他，道：“看來你回京之后的日子也要不好過了。”

    隋州難得嘆了口氣：“其實袁彬為人比萬通好上百倍，可惜他沒有萬通那么強(qiáng)硬的背景，只要萬貴妃還在一日，萬通的位置就屹立不倒。先前陛下只是想要給他一點(diǎn)教訓(xùn)，這才換上袁彬，現(xiàn)在陛下覺得教訓(xùn)已經(jīng)足夠，自然也就想讓萬通回來了?！?br/>
    說到底，萬通也好，袁彬也罷，這些人都是皇帝的一顆棋子，皇帝想要他們怎么樣，他們就得怎么樣。

    不止萬通袁彬，就連其他人也是這樣，太、祖皇帝設(shè)立六科言官，原本就是為了監(jiān)察百官，進(jìn)諫皇帝。后來又有內(nèi)閣這樣的存在，宰輔一句話，皇帝也要三思而行，可惜現(xiàn)在這個朝廷，內(nèi)閣閣老們的膽氣實在有限，就連劉珝有皇帝老師這樣的身份加持，也只敢在一些無關(guān)痛癢的小事上給皇帝敲敲邊鼓。

    這種情勢下，科道言官勸諫的聲音再響亮，作用也有限。

    唐泛卻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問題：“廣川，回去之后，你最好去袁指揮使那里一趟，他在錦衣衛(wèi)多年，雖然看淡名利，但也絕對不是會任由欺壓的人，他讓你執(zhí)掌北鎮(zhèn)撫司，顯然欣賞你的才干，且有意培養(yǎng)你為他的接班人，如果你能夠徹底得到他的認(rèn)可，接收袁彬的勢力，那么即使萬通回來，他也不敢輕易動你了，到時候你已經(jīng)牢牢控制住北鎮(zhèn)撫司，自然不必就再忌憚萬通?！?br/>
    “還有，”他坐在床上，彎腰除去鞋襪，擁被躺在床上，為隋州謀劃道：“你是周太后的侄孫，陛下對你的信任，其實并不比萬通少。你回去之后，只需要記住兩點(diǎn)，便可在陛下面前巋然不倒，任萬通如何使計，都奈何不了你。”

    隋州挑眉：“愿聞其詳?！?br/>
    唐泛道：“第一，陛下做的事情，你不要去反對，他若是問你的意見，你也不要表態(tài)，他說什么，你就做什么，除非與你的原則立場有悖。第二，萬通扳倒袁彬之后，你要為袁彬求情，陛下若是問你原因，你就說，愿以袁文質(zhì)事先帝之心事陛下，這樣陛下不僅不會怪罪你，反而還會赦免袁彬，也對你更加親近。”

    成化帝有著諸多毛病，但同時他也是一個頗為心軟，念舊情的人，然而他又是一個皇帝，是皇帝就不會喜歡別人成天跟自己作對，這樣種種性格反映在他身上，鑄就了一個十分矛盾的人。

    唐泛雖然跟皇帝只見過寥寥兩面，但從隋州、汪直這些常常與皇帝打交道的人的側(cè)面描述中，不難推斷出皇帝的性格。

    但這番話很有揣測帝心的嫌疑，是犯忌諱的，若不是隋州這等親近之人，唐泛萬萬不會說出來。

    隋州自然也明白這一點(diǎn)，心中暖意溫融，十分受用。

    “我明白，多謝你?！?br/>
    唐泛一笑：“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是夜，唐泛睡得頗為安詳，并沒有因為這些事情而影響了心情。

    隋州卻有些睡不著。

    唐泛為了不至于在翻身的時候壓到隋州的傷口，主動要求睡在里面，這會兒還半側(cè)著身，后背幾乎半靠在墻壁上，隋州看著都替他難受，唐泛卻依舊酣然入夢。

    隋州目光沉沉，安靜地看了許久，又伸手去勾勒那張俊美的面容。

    手指最后落在對方的唇上，卻只是輕輕摩挲了片刻，不帶任何□□和猥褻，只有珍而重之的虔誠。

    在遇到唐泛之前，他的內(nèi)心其實十分孤獨(dú)。

    隋家人并不能夠理解隋州加入北鎮(zhèn)撫司的舉動，在他們看來，隋州應(yīng)該像他兄長那樣在科舉上努力，為隋家闖出一條光宗耀祖的道路來，擺脫靠外戚身份上位的名聲，錦衣衛(wèi)權(quán)力雖然大，終歸名聲不好聽，領(lǐng)個虛銜也就罷了，被人在背地里喊朝廷鷹犬，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但隋州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他就像一匹孤狼，在自己認(rèn)定的道路上一直往前走。

    然而他卻遇上了唐泛。

    一個真心誠意為他籌謀，為他打算的人。

    得摯友若此，夫復(fù)何求？

    唯以一生相報耳。

    月輝透過窗紙從外面鋪灑進(jìn)來，落在唐泛的臉上，為他的俊美更添幾分光暈，將他映襯得直如神仙中人，不似凡塵俗夫。

    忽然，唐謫仙動了動嘴唇，仿佛說了句什么話。

    隋州難得升起一絲好奇，湊近了些。

    卻聽見唐泛嘴里喃喃道：“蟹黃……豆腐羹……”

    隋州：“……”

    哎，唐大人好不容塑造起來的高大全形象又破滅了。

    話說東廠的人被胖揍一頓就老實下來，姜檔頭沒敢再來撩撥他們，直到唐泛等人離開，他們都老老實實縮在自己的廂房里沒出來。

    唐泛他們自然也顧不上跟這等見風(fēng)使舵的小人物計較，從姜檔頭的口中，唐泛他們得知，在他們離開京城的這一個月里，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

    正如隋州和唐泛所預(yù)料的那樣，張鎣果真被萬安找借口攆去南京了，刑部成了梁文華的一言堂。

    在萬貴妃的枕頭風(fēng)下，皇帝有意讓萬通替換下袁彬，重新執(zhí)掌錦衣衛(wèi)。

    皇帝寵幸佞臣李孜省，又封僧人繼曉為國師，預(yù)備在西市建大永昌寺，強(qiáng)遷數(shù)十萬百姓，被朝野上下反對，雖然寺廟沒有建成，但皇帝對繼曉卻越發(fā)信任，還準(zhǔn)備為他單獨(dú)建一座觀星臺。

    又聽說太子與萬貴妃不親近，萬貴妃耿耿于懷，時常在皇帝身邊進(jìn)言，久而久之，皇帝對太子也不甚喜歡，反倒有意另立太子。

    最后一樁消息純粹道聽途說，但能從姜檔頭口中說出來，想必也是有幾分可信度的。

    這些消息里，幾乎沒有一個是好消息。

    可以想象，在京城等待著他們的，只會是更加復(fù)雜嚴(yán)峻的局勢。

    他們離京的時候，還是開春時節(jié)，如今不過時隔一月，便已經(jīng)徐徐到了初夏。

    不過這個季節(jié)在京城是最好的，既不很熱，又不很冷，白天穿上一襲薄薄的春衫也夠了，晚上頂多外面再套上一件大氅。

    無論前方局面如何險惡，這樣的好天氣，總不會令人有壞心情的。

    在馬車駛?cè)刖┏?，瞧見滿枝累累的紫藤時，一行人也都振作起精神來，唐泛需要先回刑部述職匯報，隋州則要去北鎮(zhèn)撫司，二人約好晚上回家再細(xì)說，便各自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入城之前，唐泛就在驛站里梳洗過了，此時雖然還穿著常服，卻沒有風(fēng)塵仆仆的疲態(tài)，他就是想著反正遲早都要過來的，與其等著梁侍郎挑毛病，還不如自己先主動上門。

    到了部里，聽說梁侍郎不在，唐泛就先去了右侍郎彭逸春的值房。

    彭逸春一見到他，哎呀一聲就起身迎出來，滿臉驚訝和驚喜：“潤青，你幾時回來的？”

    唐泛笑道：“就在剛剛，一回來就過來看望大人了?！?br/>
    彭逸春朝隔壁那個值房努努嘴：“你沒去那邊？”

    唐泛：“去了，不過司員說梁大人不在?！?br/>
    彭逸春喔了一聲：“估計是進(jìn)宮了，這陣子他跑內(nèi)閣跑得勤?！?br/>
    內(nèi)閣與六科是大明所有中央官衙里，唯二座落在宮里的衙門。

    唐泛笑了笑：“如今張尚書一走，梁侍郎總領(lǐng)部務(wù)，自然是要常與內(nèi)閣溝通的。”

    彭逸春訝異：“你都知道了？”

    唐泛點(diǎn)點(diǎn)頭：“來的路上聽說了?！?br/>
    彭逸春嘆了口氣：“潤青，你們傳回來的公文我看過了，我知道你這次差事辦得不錯，不過尹元化這件事真不好辦，梁侍郎心里肯定是有疙瘩的，指不定會對你發(fā)作一二，你忍忍也就過去了，可千萬別意氣用事，跟他正面沖突起來?！?br/>
    這位好好先生雖然怕事，可并不是壞人，唐泛很感激他的好意，只不過彭逸春可能注定要失望了，自己跟梁文華的矛盾，不是自己單方面的退讓就可以解決的。

    但他也沒有跟彭逸春辯駁，只是笑著安撫他：“大人放心，下官知道輕重?！?br/>
    二人正說著話，外頭便有司員進(jìn)來道：“唐大人，梁侍郎讓您過去一趟?！?br/>
    唐泛起身向彭逸春告別，跟著司員進(jìn)了梁文華的值房。

    梁文華的神態(tài)看上去與一個月前有很大區(qū)別。

    這也難怪，權(quán)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藥，大權(quán)在握與屈居人下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梁侍郎意氣風(fēng)發(fā)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當(dāng)他連看到唐泛都是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這就很不正常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唐大人回來刷京城副本了，你們猜他會怎樣~~

    我猜你們猜不到，哈哈（讀者：……這作者有點(diǎn)欠揍(￣e(#￣)☆╰╮o(￣皿￣///)）

    蟹蟹可愛得不得了的小萌物們~~~以及澆灌營養(yǎng)液的小園丁們~~~

    大家丟雷丟得我都有點(diǎn)不好意思了，只能堅持日更來回報(*^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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