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貝瑤的窗前的爬山虎凋零了。

    六年一班分了兩個隊列, 男生一個隊列, 女生一個隊列。

    花婷一路都不太高興, 她長得矮, 站在女生隊列里的第一個，后面的就是方敏君，貝瑤站在第三個。

    方敏君和貝瑤是六年級一班最小的兩個孩子，矮一些情有可原?？墒腔ㄦ脜s不小了, 她以平均年齡升學(xué), 個子卻總也長不高。然而個子不長，別的地方卻在長，她發(fā)育得比其他孩子早一些，如今胸.前已經(jīng)有了少女曲線。

    發(fā)育早并不是好事，花婷覺得偶爾班上男生和女生好奇看自己的目光羞恥極了。她盡量含胸，不讓人把目光放在自己飽滿的胸.前。

    花婷低著頭走路，分外沮喪。

    零二年港星常雪的一部喜劇電影紅遍大江南北，冰雪雕就的美人名聲家喻戶曉，這也把“小玉女”方敏君的名氣帶向了高潮。

    十一歲的方敏君，臉色帶著小少女的矜傲，穿著白裙子, 男生隊列許多人都在偷偷看她。

    花婷挨著方敏君站，不自在極了, 她總覺得那些欣賞驚艷的目光偏移到自己這里后, 就變成了好奇她過早發(fā)育的胸部?；ㄦ霉钠鹩職猓骸胺矫艟? 我可以和你換個位置嗎？”她想和好朋友貝瑤說說話。

    “不行，按高矮，老師排的?！狈矫艟豢诰芙^，她才不要去站最前面。

    于是花婷一路走得十分難熬，好不容易到了桃花林，同學(xué)們可以自由活動吃便當(dāng)了，她才松了口氣在貝瑤身邊坐下。

    “我一點都不喜歡方敏君?！被ㄦ脟@了口氣，“什么‘小玉女’嘛，到底不是常雪本人?！?br/>
    貝瑤安慰地笑著點點頭，給她分糖果。

    她如今也十一歲了，脖子后面系了一條白色的內(nèi).衣帶子，但她發(fā)育沒有花婷早，現(xiàn)在只有些微不同的弧度。

    “你走路要挺直背。”貝瑤輕聲在花婷耳邊道，“我媽媽說駝了背會不好看，女孩子發(fā)育是正常的事情，不要覺得羞恥?！?br/>
    花婷紅著臉點點頭，心情總算放松了。兩個女孩子相互分著把飯吃完了，花婷湊貝瑤很近，她突然驚奇道：“咦？貝瑤?！?br/>
    花婷伸手輕輕掐了一把貝瑤的臉頰：“我才發(fā)現(xiàn)你五官很漂亮哎?！?br/>
    貝瑤一愣。

    花婷半瞇著眼，細(xì)細(xì)打量。十一歲的貝瑤明眸清亮，鼻子挺翹，粉.嫩的櫻桃唇，唇珠圓嘟嘟的，透著一股子呆萌的味道。

    貝瑤還沒有“抽條”，臉頰帶著淺淺的嬰兒肥，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漂亮，而是一種想讓人揉揉的可愛。然而因為一班有了一個聲名赫赫的“小玉女”，再可愛乖巧的女孩子都沒有光芒了。

    花婷眼睛很亮：“仔細(xì)看看，你比方敏君還好看哎，會不會你長大以后比常雪還好看?。俊?br/>
    貝瑤心里一咯噔。從某方面來說，花婷真相了。

    貝瑤越長大，她的記憶就慢慢回歸，如今她的記憶擴(kuò)張到了初三。貝瑤知道方敏君會在初二漸漸失去光芒，不再和常雪那么像，長大后反而更像她母親趙秀，高顴骨，臉頰過于消瘦。

    成長很奇妙，初二的暑假，貝瑤會猛然瘦下來，記憶中的自己會變得很漂亮。像是明珠蒙塵幾年后，突然迸發(fā)出耀眼的光彩，少女明媚又動人。

    然而這些可不能和花婷說，貝瑤只能含含糊糊應(yīng)了一聲：“謝謝你的夸獎啊。”

    貝瑤視線往遠(yuǎn)處看。

    少年一個人坐在石頭凳子上，裴川帶了一個黑色飯盒，吃完了飯就在看書。

    每個人都背了一個書包，里面裝著書的可能只有裴川一個人。都快小學(xué)畢業(yè)了，這個孤僻的少年依然沒有任何一個朋友。

    他如今走路的速度很正常了，姿勢如果仔細(xì)看會和正常人有些微不同。

    他不愛笑，表情不多，話更少。

    他們天天一起放學(xué)回家，裴川鮮少主動和貝瑤說話。

    她想起那個作業(yè)本上的“秘密告誡”，心里有些犯愁。

    上輩子自己沒有關(guān)注過青春期的裴川，她的人生他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貝瑤只隱約記得自己初二，開始變得很漂亮的那一年，初三的裴川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壞學(xué)生，小區(qū)所有孩子都被警告過不要和他走太近。

    包括陳虎，也害怕起了他。裴川和混社會的混在一起了，他多了很多很多兇神惡煞的朋友。

    為什么會這樣，貝瑤看著他沉默看書的模樣，他現(xiàn)在明明是個很好的學(xué)生啊。

    貝瑤想知道真相。

    裴川抬頭，對上了她的眼睛。他淡淡別開眸子，看進(jìn)桃花色略深的那一處地面，微微瞇了瞇眼。

    突然，一個女生開始尖叫。

    所有同學(xué)都看過去，尖叫的女生臉色蒼白：“有蛇！”她本來踮腳去看花，沒想到松軟的草地里盤踞了一條冬眠后出來覓食的蛇。

    小女生嚇瘋了，往同學(xué)們這邊跑。

    那條兩指粗的蛇也被人驚擾嚇到，滿林子滑動。

    一時間班上的女生四處亂跑，尖叫聲連連?；ㄦ镁o緊拉著貝瑤，快被混亂的場面嚇哭了：“貝瑤，快走遠(yuǎn)點走遠(yuǎn)點！它過來了?。　?br/>
    班主任蔡清雨也心跳急劇加速，她是個文雅的女老師，自然也怕這種冰涼可怖的生物。然而為了保護(hù)孩子們，她不該跑，忍住心慌：“貝瑤，花婷你們快點走開?！?br/>
    她不認(rèn)識那種蛇，不知道有沒有毒，蔡清雨已經(jīng)后悔了，她不該帶著學(xué)生們來春游。

    班上男生看著混亂的場面也有些頭皮發(fā)麻，也怕有毒，都不敢去捉。

    貝瑤有些腿軟，她兩輩子就怕這種蠕動的生物。她被尖叫的花婷拉著跑，小臉蒼白。

    直到花婷拉著她慌不擇路跑到了裴川面前。

    裴川抿了抿唇，彎下腰狠狠掐住那條蛇的七寸，它仿佛一下子沒了力氣掙扎。裴川撿起石頭，砸了幾下那蛇的腦袋，它不再動了。

    血流出來，他頓了下，把它扔開，蛇還沒有死，暈過去了。

    只是那一瞬班上同學(xué)看過來的目光讓裴川住了手，他們用驚異、可怖的目光看他處理這條蛇。裴川敏銳注意到，他們看自己和看蛇是同樣的目光。

    換個男孩子捉住它，或許是英雄一樣的崇拜。

    可因為他是裴川，就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孤僻不說話，下手卻比什么都狠。同學(xué)們仿佛第一天認(rèn)識他一樣，驚疑地不敢過來，就連蔡老師，都看著地上的蛇皺了皺眉頭。

    下一秒蔡老師反應(yīng)過來，笑著緩和氣氛：“裴川同學(xué)真勇敢，幫大家解除了危機(jī)，你們要謝謝他哦?！?br/>
    桃林安靜，沒有一個人說話。

    裴川有些想冷笑。

    花婷死死拉著貝瑤，臉上猶豫不決。

    貝瑤看著少年孤單的背影，他和一條昏迷的蛇待在方圓之地，誰也不敢過去。

    貝瑤掙開花婷的手，她從書包里翻出涼白開和紙巾，紙巾用水潤濕以后，她走了過去。少女比裝了假肢的他矮一些，她仰起小臉：“謝謝你，裴川?！?br/>
    裴川低眸，她長大了，聲音像三月的春風(fēng)一樣溫柔：“我們都害怕，謝謝你捉住了它。擦擦手吧?！?br/>
    花婷也鼓起勇氣，大聲道：“謝謝你啊，裴川！”

    春風(fēng)拂過他黑發(fā)，帶來她身上獨特的味道，像是淺淺的丁香。

    裴川接過紙巾，擦去那種冰涼滑膩的觸覺。

    同學(xué)們?nèi)鐗舫跣?，紛紛鼓起掌來?br/>
    有女生說：“他真厲害，那個也敢抓。”

    裴川低著眸，黑色的睫毛掩蓋了他的眸光。

    陳虎聽見不服氣極了，胖墩兒這些年絲毫沒有瘦，他哼了一聲：“這算什么，我也敢抓?。　?br/>
    “陳虎就會吹牛皮，剛剛我看見了，你也嚇得往后躲呢！”

    “我沒有！”

    “你就有！”

    陳虎氣得臉都紅了，和班上的女孩子爭論起來他勇不勇敢這個話題。

    裴川僵硬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貝瑤彎起杏兒眼沖他笑。比起方敏君，她更像個青澀稚嫩的少女，因為春游穿著一條嫩黃色裙子。她仰頭看著他，很乖的模樣。

    裴川別開眼，淡淡道：“站開點，它沒死。”

    她僵硬住，杏兒眼無措地看著他。

    裴川沉默兩秒，撿起樹枝，主動挑起蛇走遠(yuǎn)了。

    裴川搖頭，黑眸安靜懂事地看著蔣文娟忙碌的身影。

    裴浩斌傍晚才回家，他最近在緝拿一個毒犯，常常忙到深夜。他回來以后，整個家的氛圍安靜了一秒。

    裴川家有臺彩色電視機(jī)，放在客廳，在九六年算是件稀罕東西。蔣文娟在和裴川一起看歌唱節(jié)目，裴文娟沒有轉(zhuǎn)頭，倒是裴浩斌率先說：“我回來了?！?br/>
    他先看看疲憊的妻子，又摸摸兒子的小腦袋。

    裴川仰頭去看爸爸，明澈的眼里沒有半點恨意。裴浩斌心里微不可察地一痛。

    蔣文娟怨他連累了裴川，兩個人隔三差五就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