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注目于虛空中,一無所獲,片刻后,將弓擲給侍從。
那弓是青銅所制,長五尺,重四十公斤,帝辛開弓時輕巧從容,待落入那侍者懷中,似猛可的一沉,幾乎將他砸倒在地,
帝辛大踏步離開,留下的一句話擲地有聲,“大軍十日后開拔,違令者,斬!”
從朝會上離開,帝辛徑直回了后宮。這時的建筑十分簡單,所謂宮殿,也不過是一堆石頭砌成的房屋,比尋常百姓家高大恢宏一些,殿中陳設的器具多是青銅,笨重單調(diào)。王后姜氏迎接了帝辛。姜氏穿著素裙,頸上掛一串珍珠鏈,端莊大方,孕育過兩個孩子的身體略顯臃腫,但也不失為一個美人。
帝辛將一觥酒飲盡,問道,“洪和郊在哪兒?”
殷洪和殷郊,帝辛的兩位王子。
姜王后笑的慈愛,“回大王,他們?nèi)カC場練習射箭,尚未回來。”
帝辛沉吟片刻,“今日在朝會上,朕宣布出兵有梁氏。王后以為此舉如何?”
姜王后垂下雙目,跪坐在帝辛身側(cè)倒酒,“先王去世時,留下比干王叔輔政,文有商容,武有文太師。有此三人足矣。吾不敢妄言政事?!?br/>
“很好?!钡坌量谥羞@么說,神色卻有些失望,婢女呈上新鮮鹿肉,帝辛取出匕首,割食鹿肉佐酒。
我恍然覺得腹中饑餓,便飛離宮殿,去往朝歌城中。
朝歌城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城池,以宮殿為中心,向東西南北延展。除了居住用的房屋,沿街有一些商戶,售賣精致的首飾,陶器,鹽,和美味的食物。街上老幼婦孺混雜,青年男女眉目傳情,毫不忸怩羞澀??吹某鰜?,這個時期的人雖然穿戴簡樸,使用青銅器,陶器,木器和石器,卻安于平淡,其樂融融。絲毫不像一個即將滅亡的帝國。
我降落在一條僻靜的巷子,收起羽翼,依照此處百姓的穿戴調(diào)整外貌,然后從容的向街上走去。
想要買吃的,需要有貨幣。一個婦人正在店鋪內(nèi)挑選陶罐,拿出一枚長條形的金屬支付給老板。我看了一眼,這是早期的鑄幣,幣面上沒有繁復的花紋,形狀古樸笨拙,造出同樣的貨幣對我來說輕而易舉,我很快搜索到別人遺棄的材料,在手掌中一抹,復刻出數(shù)枚銅幣,拿去換了幾個面餅。
面餅由黍制成,入口粗糙,談不上好吃,勉強裹腹而已。吃完東西,我換做步行,前往宮殿。人群中忽然傳來喧鬧聲,我望過去,見一個年逾七旬的老人坐在地上大哭,看情形,似乎找不到歸家的路。他的大腦退化,眼珠混沌,用現(xiàn)代的說法,就是老年癡呆癥。
我繼續(xù)朝前走,很快來到宮殿,兩扇厚重的大門前站著幾個士兵。他們手中的青銅劍看起來很是鋒利堅韌,超出我的預期。
我隱了身形,堂而皇之的走進去。天色已晚,宮中燃起火把,松香的氣味充溢了整個宮殿。宮人們來往穿梭,忙著侍奉君王和后妃們。
我化作狐身,信步逛去,一面豎起耳朵傾聽周圍的動靜,若有腳步聲傳來,便遠遠避開。宮殿算不上大,前殿議事,后殿是住所,花園等。地上鋪著青石板,花木亦修剪的十分整齊。
我正四下觀望,忽見高大的屋脊上,立著一道孤獨的身影。圓月在他背后升起,水銀般的月光傾瀉而下,令這片古老的宮殿更加神秘。帝辛。一介帝王,獨身一人,安靜的注視著月華籠罩下的朝歌城,他的眼神沒有凝滯,虛虛一望,射向更遠處的蒼穹,似乎想穿透黑暗,看清楚虛空中的一切。
他在想什么?我忽然很想一探究竟。輕輕躍上屋脊,借著黑暗的庇護,悄無聲息的靠近。
樹葉忽被風吹卷而起,打在身上,一片片碎裂開來。
帝辛的目光忽然投向黑暗中的我,“朕最討厭故弄玄虛,趁早滾出來!”
這屋脊之上,只有我們兩人。一日之中,他竟憑著直覺和蛛絲般的痕跡,兩次察覺到我的存在。這,太令我驚詫。
“怎么,還不死心?”帝辛說著,大踏步朝我藏身的地方走來。
我安靜的伏在屋脊上,周身皮毛變成白色。白狐,很早就出現(xiàn)在這片大陸,古代有文獻記載這種動物,稱它有靈性,不能獵殺。
看到一只白狐,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帝辛一哂,似在自嘲多疑。徑直在我身旁坐下,一只大手抬起,撫著我的脊背?!澳銖哪睦飦恚恳郧昂孟駨臎]見過。”
我自然不能說話,卻是一個極好的傾訴對象。
“你從山林里來嗎?一路上有什么見聞?”帝辛溫和的道,“這里不好,很多人,卻沒有一個懂朕的心思。他們一個個畏首畏尾,安享太平,敬畏神明。”帝辛輕蔑的一笑,“這世上哪有不變遷的盛世?哪有造福蒼生的神明?盛衰沉浮,皆有變數(shù)。朕安于朝歌容易,北海,東夷,會安于他們的封地嗎?不會!他們想要更肥沃的土地,更豐滿的女人。一切朕想要的,他們都想要。”
我抬起眸子,帝辛的神情嚴肅而堅毅,絲毫不像一個昏庸無道的君王。天書中說,他暴虐成性,濫殺無辜,驕奢淫逸,穢亂后宮。記載中的一切與眼前孤獨而高瞻遠矚的君王,判若兩人。
可天書不會錯。也許是這些潛藏在他內(nèi)心的本性尚未彰顯。也許是后來發(fā)生了什么,讓他性情大變。而我,須得讓天書中的一切變成現(xiàn)實。
這是我的使命。
松香的氣味飄上來,一隊宮娥簇擁著身材窈窕的女子走來。
“大王,”女子嬌聲喚道,“夜深了,大王早些歇息吧?!?br/>
帝辛收回思緒,看了我一眼,“明天還能看見你嗎?小東西?!毖粤T,他低聲一笑,繼而站起身,大步朝石梯走去。不多時,他已與那女子并肩離開,話語漫漫傳入耳中,“你怎么尋到這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