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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大量熱水沖光泥土洗凈全身后,羅利終于復活了。

    滿是干泥的上衣,就只能等睡前好好清洗,用暖爐烘干。姑且拍著拍著,一陣懷念的感覺使他不禁莞爾。

    “你這個家伙在笑啥呀?”

    望著窗外的莉莉薇似乎感到他心情上的變化而回頭問。

    “沒什么,只是想起我初出茅廬那時候,經常像這樣趕跳蚤虱子?!?br/>
    莉莉薇立刻眉頭大皺,將毛茸茸的尾巴藏到背后去。

    “離本大人遠一點?!?br/>
    “都說是以前的事了嘛。”

    莉莉薇的懷疑臉色依然不改,不買賬地轉向一邊去。

    然后癱在窗臺上,怨恨地向外瞧。

    怎么氣成這樣啊?羅利這么想時,莉莉薇“唔”地叫起來。

    這下,他總算明白莉莉薇在氣什么。

    “想抓兔子就得趴到地上,把手伸進兔子洞才抓得到呢?!?br/>
    她很想去逛那些擠滿人的攤子,可是又怕弄得一身泥吧。

    那條美麗的尾巴經過她每天細心梳整、理毛,已經變得油光閃亮了。

    莉莉薇慢條斯理地轉身,抬起靈光晃蕩的略紅眼睛,看了過來。

    “你是要我去買飯嗎?我才剛洗完澡耶?!?br/>
    莉莉薇的臉色飛揚起來。

    盡管明知那是演戲,心里還是有所動搖,讓羅利覺得自己實在窩囊到家了。

    于是,他甩甩頭重整旗鼓,這樣說道:“你啊,自從茉莉離家以后也過得太懶了吧?”

    每一個溫泉旅館老板都說過,可愛老婆生了孩子以后就完全變了樣,不過莉莉薇卻沒什么變。多半是想至少在茉莉面前扮演一個有威嚴的狼。

    而如今,她就連戲妝都掉得一干二凈。

    “本大人只是想保持本大人們剛認識時的那種情竇初開的清純少女心嘛?!?br/>
    還抱起尾巴,表情哀怨地掩著嘴說這種話。

    羅利會扶額遮眼,是因為,那很有效果。

    想當初,還會擔心和莉莉薇相處久了會對那樣的關系感到厭煩,結果隨著年紀增長,對花招百出的莉莉薇卻好像愈來愈沒轍。盡管論可愛還是茉莉第一,莉莉薇卻贏在另一套本事上。對于按哪里能讓羅利無力招架,她全身上下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羅利嘆口氣,來到莉莉薇身旁一起眺望窗外。

    “那么,你想吃哪間的呀?”

    莉莉薇帶著滿面笑容挽起羅利的手,沙沙沙地搖著尾巴探出窗口說:“嗯,有看到那個賣炸八目鰻、燉兔肉跟肉派下了很多豬油的攤子嗎?”

    見到莉莉薇興高采烈的側臉,總讓人覺得再辛苦都無所謂。

    當羅利想偷吻那張側臉時,卻冷不防捱了一巴掌。

    “有沒有在聽啊!”

    比起女人味,食物的香味重要多了。

    羅利就這么像條訓練有素的狗,望向莉莉薇所指的攤販乖乖聽她點菜。

    即使在白云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羅利仍決定先幫莉莉薇跑腿。畢竟無論做什么,讓莉莉薇開心絕對不吃虧。

    出了房間下樓,用腳把不讓路的雞趕到走廊角落,手抓上通往中間大廳聯(lián)絡走廊的門。

    “哦?要出門?。俊?br/>
    白胡子的會長,出現(xiàn)在面向通道的作業(yè)區(qū)。

    拿手帕擦手,可能是正在休息。

    “對呀,我們還沒吃午餐,想出去買?!?br/>
    寄人籬下,自己打理三餐才是做客之道。

    “哦!那正好,我們一起吃吧?東西讓小伙計去買就行了?!?br/>
    而接受主人的邀請也是禮貌。不過要人家買莉莉薇想吃的東西未免太厚臉皮,就沒說了。會長看起來年紀頗大,口味或許和莉莉薇很不一樣,只好請她忍一忍。結果,這完全是多慮。

    “來來來,別客氣盡管吃!地方有點亂,請多包涵!”

    羅利與莉莉薇在會長帶領下來到一樓后頭的房間。平常大概是公會的餐廳或會議室,現(xiàn)在有堆積如山的貨物,從玉龍府載來的東西也在里面。這整個房間的貨物,就只占了白云在這季節(jié)的買賣一小部分而已,村子和城鎮(zhèn)的規(guī)模差距就是這么奇妙。

    而桌上種種油滋滋的山珍海味,更是堆得比貨品還要壯觀。

    “在這時候出遠門一定很累人吧?而且接下來慶典的準備工作還需要你大力幫忙呢!趁現(xiàn)在多補充點養(yǎng)分吧!”

    會長的嗓門實在有夠大,或許是整天得在那種工作場所吆喝練出來的,不過他本來就是個精力充沛的人吧。像現(xiàn)在,還把莉莉薇看得眼睛閃閃發(fā)亮的巖鹽烤鹿肉插上刀子整塊舉起來啃呢。要是在旅舍看人這樣吃,應該會以為是土匪頭。

    “配點啤酒怎么樣?也有葡萄酒哦。”

    由于寒冷地區(qū)種不出葡萄,葡萄酒都是高價的進口貨。懂酒價的前商人羅利原想提醒一下莉莉薇,所幸她選的也是便宜的啤酒。當然那八成不是因為,價格,純粹是因為,這整桌的油膩食物和啤酒比較對味,不過食物部分她肯定是不會客氣。

    “嗯哈哈哈哈!夫人吃相可真豪氣!”

    莉莉薇在灌得快爆開的水煮香腸淋上滿滿的黃芥末醬大咬一口。在這種地方秀氣吃飯會討人喜歡的,也只有貴族婦女罷了。市井小民的評分標準不多,就只有會不會大口吃、大口喝、賣力工作三項而已。

    “哎呀,話說能這樣和羅利先生吃飯,實在是兌換商的榮幸啊。”

    “哪里,您過獎了?!?br/>
    羅利惶恐地回話,忽然覺得奇怪。

    原本還想做個自我介紹,怎么名字先被他報出來啦?

    “抱歉,我們在哪里見過嗎?”

    像這樣一身肥肉的白胡子兌換商,應該見過一眼就忘不掉才對啊。

    只看到會長啃下一塊骨邊肉,配口啤酒笑道:“你真愛開玩笑!羅利先生可不只是我們兌換商的英雄,甚至堪稱商界的守護圣人??!夫人和那時候一點都沒變!一眼就認出來了!”

    正往炸八目鰻抹奶油的莉莉薇,聽到有人提到她而抬頭。

    “有十五年了吧?夫人在旅館窗口喚醒鎮(zhèn)民的英勇神情,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很清楚;而這個慷慨言詞粉碎卑鄙商人邪惡計劃的故事,也依然為人們所稱頌啊。不過有一小部分,在兌換商聽來有點慚愧就是了?!?br/>
    莉莉薇不感興趣地繼續(xù)啃炸八目鰻,油滴得她連聲喊燙,抓起啤酒就喝。

    而羅利聽會長這樣說道,心中仍不免充滿驕傲。

    因為,那是他與莉莉薇協(xié)力突破的最后一場大冒險。

    “畢竟再怎么說,要是當時沒有兩位仗義相助,如今德利修斯商行應該早已黯淡無光,為北方之地帶來商業(yè)之光的德利修斯銀幣也就不會誕生,而這個鎮(zhèn)也不會成長得這么大了吧?!?br/>
    當時,羅利等人處在一個錯綜復雜的奇妙計劃之中。那是一個欲以貨幣統(tǒng)整這個因交通甚為不便而權力分散的地區(qū),仿佛癡人說夢的偉業(yè)。而做起這個夢的,正是德利修斯商行。

    然而上天總是不從人愿,有計劃就會有人阻礙,差點就在最后一步全部泡湯。而這時拯救了它們的就是羅利,而羅利背后是莉莉薇在扶持。因此,現(xiàn)在此地信用最高,有太陽浮雕的德利修斯銀幣,說是因為,他們才得以存在并不為過。

    不過,隨著在玉龍府蓋起溫泉旅館、女兒茉莉誕生與日常生活的分神,他們早已淡忘此事。若在當時,他們一定會引以為傲,覺得走路都有風;但如今只會付諸一笑,當做往日插曲和著啤酒一口干了吧。

    “那時候能成功,純粹是因為,有神的眷顧,以及各路人士通力合做才辦得到的事?!?br/>
    說起來,羅利和莉莉薇不過只是配角。畢竟當時的他們一個是遭時代遺棄而甚至忘了故鄉(xiāng)怎么走的孤狼,一個只是小小的行腳商人罷了。

    “而且德利修斯銀幣能流通得這么廣,是由于德利修斯商行對貨幣管理有方吧?!?br/>
    “唔呵呵呵,懂得謙虛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哦。說到可怕,德利修斯商行的確也很可怕。身為被管理的一方,經常覺得喘不過氣呢?!?br/>
    商人的荷包總是裝滿種類繁多的貨幣。想成為其中最多人用的一種,有如國與國的勢力角逐,是強者得勝。講難聽點,德利修斯商行是為了掌握北方商業(yè)才發(fā)行德利修斯銀幣。為此,他們必須對維持匯率或其他銀幣的銷镕進行徹底的嚴格管理才行。

    “現(xiàn)在的德利修斯商行已經不單是個商行,更像是以市場為土地的商人地區(qū)呢。錢財是比劍更強大的武器,而金庫就等于是武器庫了?!?br/>
    暗潮洶涌的金權世界。

    以前或許會想扔顆石子激點漣漪看看,現(xiàn)在卻會笑自己當時血氣方剛。

    “憑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行腳商人,可以和那么強大的德利修斯商行沾上關系,我至今也覺得很光榮。不過說起來也只是時事所趨而已?!?br/>
    “哪里的話。能在對的時機來到對的地方,也是商人實力的表現(xiàn)啊。抱歉抱歉,你現(xiàn)在是溫泉旅館的老板了嘛。”

    會長笑呵呵地往羅利的啤酒杯添酒。

    “看來現(xiàn)在這個對的地方,就是玉龍府了。”

    會長與玉龍府有長年交情,應該知道在這時候送村里的貨幣和貨品來,背后有些什么含意吧。

    會長帶著慈祥爺爺的笑容頻頻點頭。

    “如果,能永遠待在這個對的地方倒也不錯?!?br/>
    羅利回想著過去談生意的節(jié)奏,抓準時機問道:“可我聽說,好像有些人會威脅到我們的生計啊?!?br/>
    會長先是一陣錯愕,然后堆起滿面的笑容。

    眼睛里似乎含有還能夸口“想要我退休,再等五十年吧!”的烈焰。

    “最近,我們也經常在談這件事?!?br/>
    會長靠上椅背,捻著胡須大嘆一聲。在這段沉默中,只聽得見莉莉薇喀喀喀地啃著羊骨上的肉。

    “畢竟有兩個溫泉鄉(xiāng),生意就會變兩倍嘛?!?br/>
    那表情變得有點奸邪,應該純粹是多心吧。

    那只是坦率地直往利益走的商人臉孔。

    羅利有種遇見老朋友的懷念感覺。

    “不是想在一個針孔穿兩條線嗎?”

    光現(xiàn)狀似乎就讓公會忙得挪不出手了。

    會長“嗯”地點點頭,往油炸的整顆大蒜下,起刀說道:“的確,那在玉龍府的人聽來,八成不是笑得出來的事?!?br/>
    會長切下一顆,用刀問“要不要來一點”,而羅利婉謝了。

    但莉莉薇卻收下了它,夾進鹿肉吃下去,引來羅利“每次吃大蒜都嫌我臭”的不平視線。

    “他們是什么人?挖溫泉應該需要一定的準備,而且聽說位置選在山的另一邊、玉龍府西邊那座山后面的地方。往那邊走的話,我記得走再遠也看不到什么部落啊?!?br/>
    “是啊。不過,白云有一條通往那里的古道?!?br/>
    會長往蒜仁撒撒鹽就丟進嘴里。在這么氣派的公會大樓里做一行領袖卻毫不裝模做樣,在羅利眼里感覺十分爽快。

    “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在官方的雨露就連一滴也還沒沾上這地方的時候,來了一群滿腔熱血的修士。他們就像到處都是敵人才更有斗志一樣,用無比的熱情辟出一條路,在深山里蓋了一座石砌的寺廟。那可是北方異教和南方官方殺紅了眼的時代啊。不過他們的勇氣似乎感動了很多人,沒有遭到任何妨礙。包含我在內,會在這里的官方改宗的大多數人,都是因為,感受過他們的熱情才愿意那么做的吧?!?br/>
    或許真是那樣。真正的信念就是那么回事。

    “可是,每年的巡禮也因為,戰(zhàn)爭而變得有名無實,變得像觀光一樣;修士們也年老力衰,不知道上哪里去了。熱情淡了以后,要繼續(xù)住在這片土地實在不容易啊?!?br/>
    “才是要在寺廟遺址開辟溫泉街?”

    “好像是。雖然那條路年久失修,需要重新整過,不過總比新開一條路要輕松多了。而且我聽說寺廟還在,他們也拿到那一帶的許可證了?!?br/>
    這番話使羅利倒抽一口氣。

    “難道是殖民嗎?”

    當一個城鎮(zhèn)或村子聚集太多人口,對商家容易造成僧多粥少的情況。為消弭這種不滿,貴族不時會找一批人移居到偏遠的零碎領地。假如實貴族主導的殖民行為,事情就更麻煩了。

    “不!規(guī)模應該沒那么大。聽說不到十個人?!?br/>
    “背景呢?”

    “以前在南方好像偶爾會做些傭兵工作。那邊本來就是鳥不生蛋的地方,可能是跟地主談得高興就拿到許可證了吧。再說你也懂的,戰(zhàn)爭結束以后傭兵就丟了工作,領主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土地上有失業(yè)的傭兵到處閑晃,不如發(fā)一塊地給他們自力更生。而傭兵也可能覺得流浪的生活太辛苦,借這個機會金盆洗手。”

    “照這樣說來,就算挖不出溫泉,也能退一步靠打獵過活嗎?!?br/>
    若真是這樣就太好了。就連在溫泉鄉(xiāng)玉龍府,想挖出新溫泉都很難。羅利能在好地點都被挖光的情況下開門立業(yè),靠的全是莉莉薇的狼之力。

    “我們原本也是這么想,可是……”會長放下餐刀,一口飲盡啤酒:“他們,有一顆懂算計的腦袋?!?br/>
    懂算計的腦袋?

    會長不僅這樣說,表情還有些苦悶。

    “他們已經在做進一步的準備了?!?br/>
    “進一步?”

    “就是以挖到溫泉為前提,已經動身采購開辟溫泉街需要的物資。才他們的手,也伸進了木材行、肉店、面包店、啤酒釀造和葡萄酒的公會里面?!?br/>
    羅利聽得目瞪口呆,會長的表情也愈發(fā)凝重。

    “這些公會,都在跟我們爭市議會的席次。我們查到,他們之間已經做了秘密協(xié)定?!?br/>
    那是指他們塞了點錢進公會的口袋,好讓公會優(yōu)先替他們打通物資關節(jié);而收了賄賂的公會,就用那些錢買議會的位子吧。

    先不論是非對錯,真是做夢也沒想到他們這么有計劃。

    對方可不是一時興起就跑上來賭賭看能否挖到溫泉的南方鄉(xiāng)巴佬。

    而是懂得算計,有備而來的狠角色。

    “沒來敲我們的門,是因為,不需要我們在貨幣上幫忙吧?!?br/>
    反倒是兌換商還得指望溫泉街賺的貨幣紓困呢。

    在羅利苦惱時,會長粗得仿佛能一拳打暈牛的手臂“砰!”地一聲拍上桌。

    靠過來說道:“羅利先生,不,整個玉龍府和我們是同一條船。要是我們在市議會的地位,被他們追過去,面子就丟大了。同時,只要我們能繼續(xù)站在他們之上,就能將有限的物資優(yōu)先調給玉龍府,我們應該合做才對?!?br/>
    羅利已經好多年沒談過如此露骨的利害關系了。

    他慢動做舉起酒杯,徐徐喝下啤酒,踢醒睡到現(xiàn)在的腦袋點起火。因為,會長的言下之意,恐怕是玉龍府若想繼續(xù)獲取物資,就把錢交出來。

    “的確,您說得沒錯?!?br/>
    這么一來,不要跟兌換商聯(lián)手,直接找木材行或肉店公會和那群新來的打對臺豈不是更有效?又說不定,這一切只是會長拿“有新人出現(xiàn)”的風聲當借口演的戲。

    無論如何,這都牽扯到一筆巨款。

    要是答錯了,恐怕會遺害玉龍府的伙伴數十年。

    “我得先和村里談談才行?!?br/>
    “嗯?那也是應該的,不過羅利先生,我是在請求你個人的幫助哦?”

    泛紅的臉頰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酒意。

    見到羅利為難的樣子,會長忽然露出驚覺什么般的表情。

    “羅利先生,難道你……”

    羅利知道會長誤會了,隨后便焦急起來。

    要是他以為玉龍府已經背叛兌換商,自己也和木材行或肉店公會打過招呼,事情就嚴重了。

    “沒有,這些事我也是在這里才聽說。這一點請您務必相信我?!?br/>
    “哦哦,這樣啊。哎呀,我想也是……我也知道突然提這種事很容易嚇到人,可是我們真的是輸不得啊。”

    小城鎮(zhèn)中的地位之爭。尤其在發(fā)展途中的城鎮(zhèn)里,議會座椅更是好比純金寶座。要是當了政略的棋子受人擺布,可是會惹一身腥。

    羅利繃緊神經,但就在調節(jié)完呼吸的那一刻——

    “還是說有其他原因?羅利先生,你該不會是立了不殺之誓什么的吧?”

    如果屢屢聽不懂對方的話,很容易被對方輕視而牽著鼻子走。

    可是,這實在太唐突了。

    “咦?不殺……”

    難不成他有意直接除掉眼中釘?

    雖然,這種事在商界時有耳聞,但羅利背上仍頓時冷汗涔涔。

    不久之前,這里仍處在延續(xù)了幾十年的戰(zhàn)爭影響下。

    殺與被殺,或許真是司空見慣的事。

    羅利緊張得咽起口水,而會長則看著桌面繼續(xù)說下去。

    “我不敢否認,信仰是必須尊重的事。不過人生在世,本來就避不了某些形式的殺生。關于這部分,能請你閉一只眼嗎?”

    會長的目光銳利地射來。

    “你看來是個注重健康的人,沒有被肥肚礙過手腳的經驗吧?”

    他或許是認為,讓鎮(zhèn)里的人來做容易敗露,但若換成山里的人就能隱身于山林之中了。挖溫泉與挖礦相近,是意外隨時相伴的事。

    真的和莉莉薇開的玩笑一樣,趁他們挖掘時全用土蓋起來就沒事了。

    而且,玉龍府溫泉旅館的大家長也說過,若是以前早就人手一棒翻山打過去了。

    自己是被帶有濃濃硫磺味的泉煙所蒙蔽,沒看清外面的世界。

    沒錯。世界本來就是這么殘酷無情的地方。

    令人想起能在這種環(huán)境下抱持良心,是一種可怕的奢侈。

    “可是我——”

    “我明白你的心情。這和我們公會跟玉龍府村歷年的協(xié)議,是有那么一點點不同?!?br/>
    才不只是一點點。

    羅利好想這么喊。

    “然而如你所知,我們兌換商公會都是些坐辦公桌的人;公會兌換商以外的人,也都是些首飾工匠或柱子墻壁的雕刻師。而且年紀都大了,不適合追趕東奔西跑的獵物?!?br/>
    今年還派了一個這么年輕的過來。這句會長見到羅利時的歡喜之詞,如今黑壓壓地重現(xiàn)腦海。獵物——這個用詞,暗示著這是常有的事。

    “不過你大可放心,我們料理習慣了。只需要你逮到獵物,交給我們而已?!?br/>
    捕捉、謀害、撕成碎片悄悄掩埋。

    這樣的流程,早已有很多年了。

    會長飲下一大口啤酒,又說:“我知道你的工作比別人都辛苦,可是,要贏過他們就只能這么做了。再一個,我聽說你原本是四海為家的行腳商人,對于這種事應該有過幾次經驗吧?”

    羅利的確是聽說過有人會干那種事,例如專門跟著戰(zhàn)爭跑,發(fā)那種戰(zhàn)爭財的人。

    據說,他們會隨士兵殺進城里,要是發(fā)現(xiàn)有人想守住一點財產而吞下金幣珠寶,還會把他們的肚子剖開。

    有的則是會借口路程艱險而邀人結伴同行,結果他們其實是強盜的手下。在行商時期,這種事不知聽過或見過多少次。

    可是羅利認為自己不是那種人。盡管無法在神面前抬頭挺胸地說自己一向光明磊落,但始終堅守著商業(yè)守護圣人可以原諒的道德底線。而且自己現(xiàn)在為人父母,如果雙手沾滿了鮮血,哪有臉在愛女回家時擁抱她呢。殺人,是自己辦不到的事,也是不該做的事。

    玉龍府那些溫泉旅館老板,都知道自己長期合做的兌換商手上滿布血腥嗎?

    察覺另一種可能,使羅利背脊一寒。會不會經過十多年才獲認同為村中一員,是由于這個原因?一旦根深到難以隨意離開土地,要逼人幫他們保守骯臟秘密就簡單多了。

    這么一來,拒絕會有何后果可想而知。

    羅利頓覺眼前一片黑暗。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事。

    “羅利先生?”

    直到會長喚了名字,羅利才回過神來。

    但也只是回神,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只好苦著臉往身旁的莉莉薇看。

    “你這個家伙啊?!?br/>
    然而,在羅利的注視下,莉莉薇竟殘酷地說:“有理由拒絕人家嗎?”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但若以村子為出發(fā)點著想,這話的確沒錯。想繼續(xù)待在村子就該那么做。這個將成為自己故鄉(xiāng)村子,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假如放上天平評估,另一邊或許要擺上惡魔才能平衡。

    “再說,不是有本大人陪著你嗎?”

    一見到那副微笑,羅利就橫下了心。有莉莉薇在身邊,自己哪里都去得了。

    緊接著,他咽下唾液濕潤干渴的喉嚨,將手放上了地獄之門。

    只要有莉莉薇在,我就撐得下去。

    “你這個家伙啊,怎么流這么多汗?”

    “沒事,我很好?!?br/>
    就在他擦去額上汗水的那一刻——

    “是因為,掙扎的時候肚子被頭錘頂到怕了嗎?你這個家伙真的是被頂得人仰馬翻呢。”

    “咦?”

    掙扎?頭錘?

    隨后,一旁出現(xiàn)“噗噗”的泄氣聲。轉頭一看,桌對面的會長忍不住噴笑,趕緊伸手掩嘴。

    “那一下要是撞歪了點,某方面搞不好就要爛掉嘍?!?br/>
    “噢,神?。 ?br/>
    會長感同身受似的呢喃,在椅子上扭了幾下。

    “不過獵物也會被追得頭昏眼花,應該不用太擔心吧。”

    “真的嗎?本大人聽說抓起來很激烈呢?!?br/>
    “邀人的人,當然是不能說得太嚇人啦,不過這種事本來就是弄得愈盛大愈好嘛。不過,應該還是需要做好受幾個傷的心理準備啦?!?br/>
    他們兩個到底在講什么?

    羅利聽得一頭霧水,而莉莉薇掰下一塊面包嚼著說:“還有那個名稱,搞不好某人是聽到那個名稱才嚇得發(fā)抖的呢。”

    “啊啊,原來如此!”

    會長捻捻大把白須,終于明白了什么似的直點頭。

    “別怕啊,羅利先生。那只是名稱嚇人,可能也有點危險,但實際上沒那么可怕啦?!?br/>
    會長對混亂得無暇插話問清楚的伙伴笑呵呵地說:“慶典的名稱雖然叫做亡靈慶典,不過氣氛并沒有那么陰森。相反地,還有很多人說這個慶典的盛況,或者說能看得到的畫面沒有別的慶典比得上呢。到時候你就懂了。”

    “真是太期待了。聽說獵物宰了以后,也能分到一些肉呢。”

    “沒錯,應該說那本來就是參加的目的。亡靈慶典的目的,就是讓大家開開心心地替接在那之后的守護圣人復活節(jié)做準備。在這時期,總是有太多人來到鎮(zhèn)上,光靠肉店的人手實在不夠準備做儀式蠟燭用的獸脂和要吃的肉。才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就開始了這個慶典。籌備慶典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要是有哪個人獨占就會獲得太強的政治力,事情會變得很棘手?!?br/>
    “剛聽說的時候,本大人就覺得它設計得很棒呢。而且慶典的規(guī)則也非常簡單明了,玩起來很痛快?!?br/>
    “哦哦,你知道啦?沒錯,以前這地方的人總是有一餐沒一餐。自然而然地,將工作賣力的人視為大人物便成了不成文規(guī)定。在其他歷史悠久的城鎮(zhèn),大人物的世界多半是充滿權謀術數的骯臟世界吧,可是這個鎮(zhèn)不一樣。市議會的席次,是用慶典中抓到獵物的多寡來決定的!”

    會長大力握拳,說得開心極了。

    羅利不太清楚這個鎮(zhèn)有怎樣的慶典,也只聽說所謂工作是來慶典幫忙?,F(xiàn)在回頭想想,莉莉薇好像在半路上就問過要做什么工作了。愛湊熱鬧的莉莉薇,應該跟長住客追根究底地打聽過,知道了很多詳細內容。

    “過去我們公會揮舞棍棒的,都是一堆錯事,可歲月不饒人啊。慶典規(guī)定,只有跟這里有關的人才能參加,有能力的年輕人,早就被網羅光了。如果再找不到人,我們就會輸給和手拿許可證,如彗星般現(xiàn)身的邪教隊伍合做的其他公會了。羅利先生,我知道這和往年做的事不一樣,能請你當做破一次例,接下這項重責大任嗎!”

    羅利帶著精疲力竭的眼神反問:“才我具體上要做些什么?”

    會長回答道:“負責把羊或豬抓起來,我們會幫你料理。雖然那是最危險的工作,但還是拜托你了!”

    說完,就手撐著桌大力低頭。既然和木材行、肉店等公會聯(lián)手的是南方來的傭兵,其身手肯定不差。

    羅利飄渺望著天花板的木眼,點了點頭。

    “我答應?!?br/>
    “哦哦!太好了!”

    會長頭一抬就握起羅利的手,上下猛晃。

    羅利也隨著他晃,不過腦袋里想的是另一方面的事。

    一定要設法掩飾剛才天大的誤會才行。

    可是眼尖又愛捉弄人的莉莉薇,絕不會漏看羅利的怪模怪樣,早餐吃完回到房間就馬上追問。羅利避無可避,只好像頭慢吞吞的家豬走到手拿屠刀的主人面前,全部從實招來。

    無論任何詩人,都無法完整描述莉莉薇笑到滿地打滾的樣子是多么夸張吧。

    第二天一早,羅利就扛著木槌上街去了。那不是組裝木工零件用的木槌,含柄約與莉莉薇身高相當。亡靈慶典時鎮(zhèn)廣場會架起圓形圍欄,那是給圍欄打樁用的。

    盡管性質單純,做起來卻十分累人,各公會都有分配到這項工作。因此來廣場走一圈,哪個公會賣力工作全都一目了然。其中兌換商公會的進度,就算說客套話也很難看。每天坐著忙算賬又加上年紀大,腰都使不上力,才每年都交給玉龍府的人來做。

    羅利向公會借了一個童仆就開始作業(yè)。木樁有大腿那么粗,沒人扶實在敲不下去。原本這么簡單的工作找莉莉薇來就行了,可是她堅決拒絕。因為,站在濕地里扶木樁,再怎么小心都會弄得滿腳泥吧。

    到頭來,羅利揮了一整天的木槌,而莉莉薇卻只是在公會房里優(yōu)雅地理毛。

    “看來我有必要和你好好解釋‘協(xié)助’是什么意思?!?br/>
    “本大人是弱女子,有其他適合本大人的工作。”

    羅利連罵人的力氣也拿不出來,用公會準備的熱水趕快洗完澡。

    無奈地坐在床上擦頭發(fā)時,莉莉薇抽走毛巾替他擦。

    “別以為我這樣就算了哦。”

    莉莉薇聽了羅利的警告也不甘示弱,往他的臉猛擦。

    “別說那個了,找到想搶本大人們地盤的那些人了嗎?”

    頭發(fā)擦不多干了以后,莉莉薇拿毛巾拍著羅利的頭問。

    “沒有。我也想找人來問,結果他們好像早就做完自己的份,都不見了?,F(xiàn)在大概不在鎮(zhèn)上,跑去挖溫泉了吧?!?br/>
    他們作業(yè)速度之快,就連其他職業(yè)公會都很吃驚,羅利自己也在摸過他們打的木樁后不寒而栗。又深又直,即使推也不動一下。讓他不禁懷疑自己在這個搶豬羊的競賽上到底有沒有機會贏過他們。

    “別怕,船到橋頭自然直啦?!?br/>
    即使說了白天的擔憂,莉莉薇也不當一回事,只是臉貼著他的背,手摟住他的腰,尾巴啪噠啪噠甩。也許是少了宋金水陪她聊天,整天獨自待在房里太悶,才會這么明顯地撒嬌吧。

    在平常,這是件讓人高興的事,但現(xiàn)在有太多事煩心。

    “我現(xiàn)在哪有心情陪你玩啊?!?br/>
    要是在亡靈慶典拿不出表現(xiàn),兌換商公會在議會就要減席,失去調配鎮(zhèn)上物流的權力。一旦失去地位,便無法繼續(xù)特別關照玉龍府。如此一來,玉龍府的物資來源就會頓時陷入危機。應該還不至于,但對村里絕對不是好事。

    假如真的失敗了,要拿什么臉回去見村中父老呢。

    “不管你這個家伙再怎么煩惱,手臂也不會變粗呀。而且在那種狀況下,人家說什么你這個家伙也拒絕不了嘛,哪怕是暗殺也一樣。”

    莉莉薇自個說完自個笑了起來。那個丟人的誤會,恐怕會被莉莉薇糗上一陣子。

    “是這樣沒錯啦、”

    “那知道現(xiàn)在該做什么了嗎?”

    莉莉薇松開摟脖子的手,繞到羅利面前。

    “吃飯嗎?”

    “還要酒哦?!?br/>
    仗可不能餓著肚子打。

    再拖拖拉拉,攤子恐怕就要收光了。于是羅利盡管才剛回來也擠出力氣站起身,見到莉莉薇也拿起外套。

    原以為一定是一個人幫她跑腿,但看來莉莉薇也想跟。

    “、你擺布人的功力還是一樣高深啊?!?br/>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事。能讓人認為有她陪是種獎賞,實在太厲害了。

    莉莉薇戴上在村里有點奢侈而不會拿出來的狐皮圍巾,刻意地對羅利笑。

    “你這個家伙在說什么呀?”并像可愛少女似的歪起頭。

    反復過了幾天這樣的生活后,慶典的準備工作眼看就要完成了。

    頭一天奮力揮舞木槌的伙伴,第二天就被全身肌肉酸痛折磨得身心交瘁,但他仍然盡可能地協(xié)助每一項工作。不僅是制作亡靈慶典上要放給豬羊跑的圓形柵欄,也為了扎鎮(zhèn)上守護圣人復活節(jié)所需的奇妙麥草人像四處奔走,而且是字面那樣的奔走,得拉著拖車在分為好幾個區(qū)的白云鎮(zhèn)里到處找人捐麥草。

    每個鎮(zhèn)都有類似的慶典,是因為,人們能借這個機會清理經過一整個冬天睡塌的麥草束,或是填充椅墊等物的麥草,而羅利也得幫他們把東西拖出家門。此外,也會收取買來當飼料卻被老鼠筑巢而不堪使用的麥草束,或跟大商行拿堆積如山,貨箱里用來防撞的麥草。

    在老百姓間游走到處收集了一拖車后,要送到廣場捆束。

    捆麥草的也是快不行的麻繩或皮繩一類,應是在丟棄之前做最后一次利用吧。羅利與素未謀面的鎮(zhèn)民協(xié)力捆好麥草抱起來后穿上繩子,交給其他人綁上以木桿搭起的圣人像骨干。中午時,有個商行很慷慨地送午餐到廣場,慰勞大家的辛勞。每個人都用沾滿泥巴和草屑的手抓了就吃,把酒言歡,熱情點的還會唱歌呢。

    羅利在行商時代也做過一樣的事,有回憶相乘感覺倍加有趣。回到在兌換商公會下榻的房間時,他已經累得精神不濟,和莉莉薇吃飯也昏昏欲睡。

    不過累得很舒服,莉莉薇也格外用心地照顧他。

    “平??梢杂鞋F(xiàn)在的一半嗎?”

    羅利姑且問問看,結果換來一張大臭臉。

    “本大人可是萬狼公主莉莉薇,當然是時候到了才會動手呀?!?br/>
    這多半是要他平常就要多進貢的意思吧,而今天這一下,恐怕是把之前累積的額度都用完了。

    接下來,還有另一座真的非跨越不可的山呢。

    當全身肌肉酸痛好得差不多的那兩天,廣場正中央高得必須抬頭瞻仰的圣人像完成了。

    白云是個非常現(xiàn)實的城鎮(zhèn)。官方欲將教悔植入邪教隊伍土地而掀起的戰(zhàn)爭一結束,大家一夕之間就全變成了神的子民。多半是因為,感情上本來就偏向官方,但盡管戰(zhàn)爭徒余形式也終究是戰(zhàn)爭狀態(tài),需要顧及他人眼光的緣故吧。

    不過聽幾個在工作上認識的鎮(zhèn)民說,改宗信讓的人大多并不是因為,受到教悔感召,純粹只是用官方歷過日子會有很多節(jié)慶而已。說穿了,就是既然要信壓根就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不如信比較好玩的那個。

    過去讓村里小麥豐收而備受崇敬的莉莉薇聽了這件事,露出難以言喻的深沉苦笑。

    然而,人們對慶典投注的心力可是一點也不馬虎。這一點,從終于開始的春季慶典開端——亡靈慶典當天的異常熱度就能充分體會。

    “盡管丟給我們來宰!就算用邊緣磨尖的銅幣,我們也宰給你看!”

    兌換商的會長手拿為這天精心拋磨的大屠刀高聲呼喊。

    他的幫手也都是年紀比羅利大上幾輪的兌換商,比他們年輕的都因為,連夜通宵換錢而累得睡死在桌上了。而老兌換商們的亢奮,大多是來自睡眠不足吧。

    不過,看來還是經歷過戰(zhàn)爭時代的老人們比較強韌呢。

    當羅利如此感慨時,會長壞笑道:“我們這些老人都來日不多了,以后還不知道能再上場幾次,當然是能拼就拼啊!”

    常言道,“活著的時候要像明天將死那樣活”。莉莉薇會像看著光芒一樣注視他們,是因為,長壽讓她知道所有生命都是稍縱即逝。

    眾人在會長帶頭下,如一群老山賊般扛著屠刀離開會館。

    之后,羅利對莉莉薇說:“在你看來,我也是來日不多吧?”

    莉莉薇睜大了眼,表情僵硬。

    “才我等等也會拼命去抓,你也要笑得開心點哦?!?br/>
    將今天視為發(fā)生了這種事、那種事、好多好多事,值得聊上一輩子的特別之日。

    而不是與昨日沒有分別的日常生活。

    這樣說來,莉莉薇在玉龍府會突然跟過來做這項工作,也可能有莉莉薇面的理由。就連看似永遠不會改變的山村中,寇洋下山遠行,女兒茉莉也隨他而去。莉莉薇從中感受到的“未來”,或許比羅利更加遙遠。

    那么,認真以為兌換商委托暗殺的蠢事,對莉莉薇而言也是一件不錯的紀念品。

    今天的慶典也是。

    “大笨驢。”

    莉莉薇紅著眼眶笑出來,兩手捧著羅利的臉頰說:“你這個家伙不是有本大人嗎,不成為慶典上最閃亮的明星怎么行?!?br/>
    “那當然,我還背負著全村的命運呢?!?br/>
    在這場慶典逮到的獵物愈多,該公會鎮(zhèn)上的地位就愈高。

    到頭來,直到今天還是沒看見對方的傭兵是如何勇猛。

    要贏恐怕很難,至少不能被對方甩開。

    羅利也注視起莉莉薇的眼,結果被她捏了一下臉頰。

    “要記得有本大人有你這個家伙。”

    “你是我一生的依靠嘛。”

    羅利隔著兜帽摸摸她的頭,說了聲:“走嘍?!?br/>
    莉莉薇似乎還有點話想說,但還是默默跟上。

    畢竟,鎮(zhèn)上擠到前幾天都不能比的地步,沒有站著說話的閑工夫。

    為了不讓嬌小的莉莉薇被人群擠扁,羅利幾乎是抱著她前進。

    終于抵達廣場時已經開始喘氣,不過人也被擠到暖好身了。

    “好,加油!”

    先到一步的兌換商互擦屠刀打氣,可能是他們慣例的儀式。

    費盡力氣打樁圍成的柵欄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搞不懂柵欄究竟是為了圍家庭畜,還是不讓鎮(zhèn)民攻擊家畜。

    柵欄內側以一定間隔擺了幾張草席,有許多人圍在席邊。那都是各公會的代表,每個都千方百計找來年輕人,乍看之下分不出誰是傭兵。

    “比賽是用肉的重量來分勝負。抓兩頭好抓的,會比抓一頭大的更有效率?!?br/>
    會長拿支棍棒給羅利,并說明訣竅:“搶對手的獵物也是一招!一棒子猛敲下去,獵物不就會倒下來嗎?經驗不足的人會稍等一下看看反應,這時候就有破綻了。只要把兇一點的豬羊從背后趕過去把對方撞開,就有現(xiàn)成的可以撿啦!”

    “不可以用自己的手推哦,以后一定會吵起來!”

    “壞事只能讓獵物來干。才就算獵物不小心飛上天撞到人,也不算犯規(guī)?!?br/>
    也就是拿獵物當武器揍人沒關系的意思吧,小鎮(zhèn)經常有這種規(guī)則令人傻眼的慶典。上了年紀也依然血氣高昂的兌換商們,各個都說得興高采烈。為了得勝和保護自己,羅利將他們的話刻在心里,大吸一口氣。

    天空晴得好藍,大鬧起來一定會搞得汗流浹背?!皽厝灭^老板怎么會弄成這樣”的想法在緊張的催化下,變成笑意涌了出來。

    “哦,邱祥凱議長來了?!?br/>
    不久,一輛花車駛進廣場。站在上頭的男子身披象征官高權重,儀式所用的緋紅外套。他是這個鎮(zhèn)的統(tǒng)治者,羅利也認識的邱祥凱?,F(xiàn)在人聲鼎沸,離這么遠恐怕是聽不見他致些什么詞了,不過就算站到他旁邊也說不定進不了羅利的耳。這里就是這么吵。

    見到裝滿獵物,應該再過不久就要開閘的貨車,讓羅利緊張得想吐。他本來就不是慣于動拳腳的人。

    于是他略過拿起屠刀就活像強盜的兌換商們,轉身往柵欄后望去。

    莉莉薇正對他的臉苦笑。

    “開始了!”

    有人大喊。

    一時間,好幾輛貨車同時往廣場里傾倒,數不清的豬羊被粗暴地趕下來。

    突然進入寬敞空間的獵物們先是愣了愣,在看到怒海般蠢動的人群之后拔腿狂奔。為追趕死命逃竄的羊,年輕男子也全力奔跑,結果被從旁沖來的豬撞飛,掀起一陣歡騰。

    廣場的豬羊愈來愈多,有些慌到完全傻了動也不動??蓱z的迷途羔羊就這么被人輕易打暈,拖回陣地。

    羅利也鼓起勇氣,往那團混亂里沖。

    那些豬羊都經過挑選,體型跟年齡都不大,才要拖要扛都不是問題,不過精力倒是很旺盛。

    原本以為需要敲暈了以后拖走,但一開場他就發(fā)現(xiàn)壓根沒那種時間。

    見到停止動做的傻子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撲上去,從背后扣住前肢和脖子抬起來。咩!咩!噗嘰!噗嘰!到處都是這種聲音。

    獵物送到陣地后,兌換商們就會立刻接手。

    羅利順利地逮到第二頭、第三頭,卻在第四頭時腦袋被猛敲一下而仆倒。整張臉栽進泥巴里,背上還被四條腿踩過,大概是豬撞的吧。

    甩甩發(fā)昏的腦袋后,他奮力撲向同樣倒地掙扎的羊,像個連怎么說話都忘了的野獸壓制住它,以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抬起來沖回陣地。解豬宰羊而全身是血的老兌換商們痛快地叫喊,羅利把羊丟過去就立刻轉身再戰(zhàn)。

    在廣場奔竄的人和家畜都是一樣地泥濘、一樣地拼命。

    現(xiàn)在,羅利滿腦子都只是“撲上四足動物再壓制住抬回去”,無法做其他思考。

    如此怪異的陶醉,讓他嘴角不由自主高揚起來。

    視線彼端,一頭氣勢洶洶的羊,甩下了好幾個男子直奔而去。

    撲背卻被甩開,正面擋又被撞飛的男子們也都急忙爬出泥池,活像一個個眼睛特別白的土偶,怒吼著追逐手里溜掉的獵物。

    見到他們的樣子,羅利終于明白一件事。

    亡靈慶典。

    原來如此,真像亡靈。

    “第六頭!”

    老兌換商雀躍地大叫。草席上已堆起肉山,負責秤重的肉店童仆也相當亢奮。大概是因為,比其他草席更多吧。

    “加把勁撐住??!”

    如此吶喊的會長自己已是氣喘吁吁,握刀的手用力得陣陣發(fā)抖。

    屠宰也是項吃重的工作。

    “包在我身上!”

    羅利也不怕羞地大喊一聲返回戰(zhàn)場,可是身體跟不太上。比賽進行得愈久,就愈能看出在耐力上是四足動物更勝一籌。因一身泥巴和疲勞而跑步都搖晃得像個亡靈的人們,蹣跚地到處追趕豬羊,但漸漸開始有人連追也追不上了。甚至有些想投機的站著不動,等獵物經過眼前再撲過去。

    這當中,羅利很幸運地遇見一只停在他面前的,馬上跳過去抱住。

    以嘶吼驅散疲勞地,一路送回陣地。

    第七頭,第八頭。

    “好厲害!看來是沒問題了!真的會贏!”

    羅利聽著背后會長的興奮夸贊,抓住不知被什么引開注意而停下的豬送回陣地。

    “第九頭!奇跡?。 ?br/>
    不只是會長這么叫,附近看熱鬧的民眾也歡聲雷動。左右環(huán)顧下來,不見哪張草席有堆得這么高的肉,這樣是不是就能贏過和傭兵聯(lián)手的公會啦?而自己,是不是其實挺厲害的呢?

    柵欄另一邊傳來的高聲歡呼,使羅利有種成為戰(zhàn)爭英雄的感覺,用沾了更多泥的手豪氣地擦去臉上的泥。這么瀟灑的模樣,莉莉薇也會看得很高興吧。

    正想從人墻中尋找莉莉薇時,會長疾聲一呼:“羅利先生!獵物來了!”

    有頭羊逃來了陣地附近,追逐它的男子累得踉蹌摔倒。盡管自己也差不多累成那樣,羅利仍要正面攔阻奔來的羊。

    羊很快就發(fā)現(xiàn)羅利,傾斜身體打算拐彎。能逃到現(xiàn)在,的確是很有一套。

    不過,羅利已經鐵了心要抓住它穩(wěn)拿冠軍。

    于是,他拿出吃奶的力氣往羊面前跑。

    腳底發(fā)軟、呼吸急促。

    羊也低著頭拼命地沖。

    眼里已經除了羊什么也看不見。

    每一步都好像永遠踏不完。

    就差一點,只差那么一點就能逮到它。

    現(xiàn)在距離撲也撲不到,可是沒法再接近了。

    要不要撲他一撲,當做最后一搏?

    肺里熱得像火燒,手腳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樣。

    豁出去吧!

    就在羅利深深屈膝的那一瞬間。

    羊突然受到驚嚇,側滑摔倒。

    被泥巴絆住腳了?無論如何,這是唯一機會!

    羅利受到磨至極限的狩獵本能驅動,撲向了羊。他知道下一步動做愈慢就愈難站起。

    于是,嘶吼著叱喝手腳,抱起羊邁開步伐,陣地傳來直沖云霄的歡呼。

    兌換商們的體力理應也都到達極限,但仍揮起手替他打氣。

    羅利將行商時遭遇的諸多艱苦經驗當做燃料,終于成功送羊達陣。

    然后精疲力竭地就地跪下,仰向天空痛苦呼吸。

    一步也走不動了。不過,我做得很棒吧?

    在恨不得翻過柵欄,揮手夸贊他的鎮(zhèn)民中,羅利找到了莉莉薇。

    下一秒,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又誤會了。

    “本大人不是說有本大人有你這個家伙了嗎?”

    在甚至聽不見自身急喘的喧騰中,仿佛只能清楚聽見莉莉薇的聲音。曾宣言“時候到了才會動手”的莉莉薇,正看著羅利得意地微笑。

    羅利也認輸似的笑了笑。

    自己體力并不強,運氣也不怎么樣。能突然表現(xiàn)得這么杰出,背后一定有原因。那些全在自己眼前停下動做的蠢羊蠢豬,其實都是被莉莉薇瞪傻的吧。

    “本大人這個弱女子,有其他適合本大人的工作”這句話,一點也不假。?邂逅莉莉薇至今這一路上,絕非只憑自己的力量。有時需要擁抱她瘦小的肩膀,有時得如字面般緊緊抓在巨狼的背上。

    而后,羅利說了句:“真不枉我天天進貢?!?br/>
    “大笨驢。”莉莉薇不出聲地這樣說,咯咯笑起來。

    秤肉是在肉店公會員的見證下進行。每個公會秤完就當場發(fā)表結果,群眾也鼓掌喝采。滿身泥巴與血污的鍛冶公會按胸彎腰行宮廷式鞠躬,惹來一陣大笑。

    輪到羅利那邊時,肉還沒上秤就已經造成滿場驚呼,光是用來裝肉的大木箱就比別人多。結果當然是毫無疑問的暫居第一,觀眾轟隆隆地踏腳鼓噪。羅利與老兌換商們,以事先講好的士兵式跪地禮向全場致意。

    “哎呀,成績比往年都更好啊!”

    會長以熱呼呼的水洗著臉這說。廣場周邊的大商行全都開放卸貨區(qū),供參賽者清洗休息。人們盡可能地沖洗臟污,拿冰涼涼的啤酒干杯。

    坐在卸貨區(qū)的椅子上望向廣場,能看見人墻彼端的秤重工作仍在持續(xù),群眾不時大呼小叫。

    “不知道他們抓了多少?!?br/>
    “不知道,我們也只顧殺自己的東西?!?br/>
    羅利側眼往身旁的莉莉薇看,而她也聳聳瘦小的肩。

    “本大人只知道有人特別勇猛而已。”

    “宰了那么多,就算輸了也不會差太多吧。原本我還擔心會慘敗呢!哎呀,都是羅利先生的功勞??!得救了!”

    會長和其他成員不知是第幾次過來握手。盡管不全是自己的功勞,能幫上忙仍值得高興。

    “那么,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再一個是一些慶典的儀式,然后開始分肉。不過這個肉要一直發(fā)到完,會發(fā)到很煩呢!才了,你要不要先回公會換個衣服再一個???”

    羅利不是公會成員,實在不適合參加儀式吧。

    不過,轉頭看身邊莉莉薇的反應時,她明確地點了頭。

    “那我們就先回去嘍?”

    “公會里吃的喝的都隨便你們拿!就只有貨幣千萬不要碰哦!”

    羅利以笑聲回答兌換商式的粗魯玩笑,和莉莉薇一起起身。結果膝蓋僵得發(fā)直,還沒走就快要跌倒,被莉莉薇迅速扶住后不禁苦笑。

    有種一口氣老了五十歲的感覺。

    “就當是預演吧?!?br/>
    莉莉薇聽出了羅利耳語的意思,原本想笑但又繃起了臉。

    “少來,還久得很呢?!辈⒂栐捤频恼f道:“我當然知道?!?br/>
    使用過度而變得硬梆梆的身體經過一點一點的挪動后,又恢復了些許彈性。

    兩人請人開了商行后門走進后巷,這里人少,好走得多。

    路上是那么地安靜,先前震耳欲聾的喧囂與不知多少年不曾有過的全力狂奔都恍若泡影。

    或許是因為累了,羅利見四下沒人,也不顧自己一身泥就撒嬌似的往攙扶他的莉莉薇臉上親了一口。

    “你這個家伙以前也在這種小巷里動過歪腦筋嘛?”莉莉薇說話也跟以前一樣不留情。

    “可能是因為,會讓我覺得全世界只剩我們吧?!?br/>
    “大笨驢。”

    “而且,我是今天的大明星耶。怎么樣,看到了沒,要拼的話我也是很行的哦?不過才剛這么想,就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還是在你手掌心上。”

    面向前方說話的伙伴,感到莉莉薇的視線打在頰上。

    “如果是剛認識,我大概會很不甘心,可今天我真的很高興。你平常都很喜歡欺負我,可是必要的時候絕對會幫我?!?br/>
    羅利看著莉莉薇,自然就笑了。

    莉莉薇嘴抿成一線,眼睛猛然瞥開。她還滿容易害羞的嘛。

    “我很感謝你哦?!钡_利卻以這句話代替了揶揄。

    因為沒有其他該說的話,兩人就這么慢慢地走在小巷上。

    在這樣的氣氛下,莉莉薇停下了腳步。

    “本大人啊,也很相信你這個家伙?!?br/>
    “我的榮幸?!?br/>
    “而且,本大人也相信你這個家伙一樣信任本大人。”

    這是莉莉薇式的繞口令嗎?羅利才剛這么想就否定了它。

    莉莉薇的樣子不太對勁。

    “莉莉薇?”

    兜帽下的耳朵,隨著這個呼喚而大力地抖動。

    “只要和你這個家伙在一起,遇到再麻煩的事也不怕?!?br/>
    莉莉薇臉上閃過疲憊的笑,抬起頭說:“有事找本大人就站出來說?!?br/>
    埋伏?行商時的習慣使羅利下意識地往背后摸索短劍,卻想起留在了公會房間里。

    不過,莉莉薇就在身邊,沒有人身安全上的憂慮。

    能與足以一口吞噬人的萬狼公主相抗衡,除了靜坐山脊伸手獵月的傳說巨熊外,別無他人。

    從巷道轉角處現(xiàn)身的青年,開口說道:“我們沒有危害二位的意思?!?br/>
    在他的背后,還跟了一位看似文靜的少女。

    青年像穿了一身泥衣,剛洗過的金色短發(fā)仍滴著水。

    少女的衣服則是血跡斑斑。

    他們在這之前做了些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可是,吸引羅利目光的卻是他們獨特的氛圍。

    與莉莉薇長年相處下來,他也漸漸感受得到。

    擋住去路的肯定不是人。

    “我叫于振義,這是我妹妹莫瑞斯?!?br/>
    自稱于振義的青年深吸口氣,似乎有些緊張。

    而后,斷然屏息,手握住腰際劍上唯一沒沾泥的柄。

    “以前在南方做過傭兵。”

    直順出鞘的劍刃,在巷道陰影中寒光一晃。

    不慣于長劍的人,就連拔出鞘都有困難。從于振義流暢的抽劍與健壯體格,羅利也看得出他絕非尋常劍客。

    但是,真正令他錯愕的不在這里。

    羅利是為了什么而追豬趕羊,弄得一身污泥呢?是因為,聽說連接白云的古道彼端將要開辟一個新的溫泉鄉(xiāng),而那些人是來自南方的傭兵,才就是他們了吧?

    于振義一拔出劍,就以同樣漂亮的動做將鞘解下腰帶,在腳邊與劍交叉放置。這是傭兵或士兵致上最高敬意的方式,其身旁說是妹妹的莫瑞斯也屈膝下跪。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沒有敵意,不是單純的強盜,但羅利卻看不出他們的目的。

    而且,于振義的眼擺明只注視莉莉薇一個,看也不看羅利。

    “我們看得出來,您是經歷過更甚于我倆的長久歲月,身份尊貴的狼?!?br/>
    聽了于振義如士兵宣示忠誠般的話,莉莉薇也無動于衷。

    “話說得倒好聽。剛才比賽當中,你這個家伙注意到本大人之后放了不少水嘛,到底有什么目的?”

    先前問亡靈慶典上其他隊伍表現(xiàn)如何時,莉莉薇輕描淡寫地說過“有人特別勇猛”,看來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也是在比賽當中才發(fā)現(xiàn)有您這樣的人物在協(xié)助兌換商公會。由于身上硫磺味十分濃厚,才沒能事先察覺?!?br/>
    莉莉薇的表情這才出現(xiàn)變化,聞聞自己的肩膀再聞聞羅利的衣袖。

    “您應該自己也聞不出來了吧?這表示您就是那么融入玉龍府那片土地了?!?br/>
    只要向鎮(zhèn)上的人打聽,馬上就能知道兌換商找來的外地幫手是誰。玉龍府的溫泉旅館老板每年這時節(jié)會來幫忙的事,只要是在白云工作的人,無論是工匠還是商人全都知道。

    但得知玉龍府有獸人居住時,于振義他們多半也很驚訝吧,更何況身邊還帶了個雄性人類。

    “才怎么樣?”

    莉莉薇虛應地問。于振義與莫瑞斯明顯就是打算開辟新溫泉鄉(xiāng)的人,而他們在莉莉薇的面前下跪,表示極高的敬意,不會只是單純的問候。

    于振義回答:“這應該也是某種緣分。才我怎么樣也忍不住,來請您協(xié)助我們建立新的故鄉(xiāng)?!?br/>
    感覺莉莉薇的外套底下,尾巴膨脹了幾分。

    “我們想創(chuàng)造一個讓伙伴們在未來千百年都能回來的家?!?br/>
    森林與精靈的時代逝去后,獸人在現(xiàn)代過著喘不過氣的生活。

    像十多年前的行商中,也曾在設法拯救被迫流浪的伙伴時,遇見在大草原設立安身之地的黃金羊。

    躲進森林也會有道路辟過、開發(fā)礦場、大規(guī)模伐木等問題。

    就算干脆混入人類社會,獸人到底是獸人。

    如此一來,任誰都會想在遠離凡塵的地方,找個能溫飽的方式靜靜生活。

    比如說,行腳商人和萬狼公主,就在玉龍府開了溫泉旅館。

    “聽說您身邊這位,是玉龍府溫泉旅館春天時光亭的老板,也是救了這個鎮(zhèn)的商人,而且看來與您關系匪淺。假如人們崇拜的神真的存在,我想這一定是神的指引?!?br/>
    聽到這里,羅利才明白莉莉薇表情為何僵硬。

    他向于振義問道:“你是想請我們指導如何經營溫泉旅館嗎?”

    “我更希望的是……”于振義毫不畏怯地說:“兩位直接搬到我們村子來?!?br/>
    他說“村子”。聽兌換商說,他們不到十人就想重新利用寺廟遺跡建造溫泉旅館。

    羅利原本以為他們打的是就算挖不到溫泉,也能借狩獵維生的主意。

    結果,他們已和鎮(zhèn)上各公會達成協(xié)議,設想得十分周到。

    既然他們以“村子”為前提,那么,他們的夢想不會只是幾間溫泉旅館而已。

    “只要有兩位的力量和智慧,就等于有百人……不,千人的人手。”

    “我們一直在南方做點簡單的傭兵工作。具體來說,是在小村莊里當守衛(wèi),防止戰(zhàn)亂造成的無法之徒侵擾,用那點錢勉強過日子?!?br/>
    于振義身旁的莫瑞斯淡淡地說。她看起來比于振義還要樸直,仿佛有修女般的堅定意志,能不眠不休連續(xù)工作兩、三天也毫無怨言。

    年紀看似比莉莉薇稍長,不知是過得很辛苦還是面容陰郁,感覺更是成熟。

    最顯眼的是她的手,粗糙得即使亡靈慶典上不停屠宰也無法說明。

    和莉莉薇的手完全不同。

    “我們每天生活的方式,都不得不使您與我們這一族蒙羞?!?br/>
    這樣說來,于振義和莫瑞斯跟他們的伙伴都是狼嘍?

    莉莉薇應也看得出來吧,她表情毫無變化地注視他們。

    “我對人類社會的事不太清楚,對我來說,就只是暫時幫了商行一點忙而已。我們那就只有我和哥哥會說這里的語言?!?br/>
    “您或許會笑我們魯莽吧。”

    于振義往地上交叉的劍與鞘瞥一眼,毅然這樣說道:“世界不停在變,微薄的收入也眼看就要枯竭。我們就只是靠戰(zhàn)爭余燼糊口的人,既然僥幸得到那塊土地的許可證,當然會想在那里賭一把,才我們就來了。”

    結果發(fā)現(xiàn),土地有挖得出溫泉的跡象,寺廟遺跡也頗為完整。

    八成是這么回事吧。

    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你這個家伙!”莉莉薇緩慢地打岔:“是要本大人放棄好不容易打好關系村子嗎?”

    “假如您愿意搬遷,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但若只是協(xié)助我們建村,當然也可以……”

    “無論如何,都是要本大人背叛現(xiàn)在這村里的人嘍?你這個家伙和我們在商場上可是敵人啊。”

    “莉莉薇?!?br/>
    喚她名字的是羅利。

    雖然,于振義那邊的確是商場對手,但也能明顯看出他們有不得已的苦衷。

    再一個,他們和莉莉薇一樣是獸人,而且又是同族。

    對莉莉薇而言,肯定比玉龍府的村民更接近她。

    正因如此,她才會對他們如此冷淡。

    要是稍微給了點同情,對他們敞開心,就會落入非幫助他們不可的感情,而那將是對玉龍府的背信行為。

    更別說,莉莉薇本來就是玉龍府村中必須掩飾身份的異類,有羅利無從想象的包袱。

    可是,羅利卻對莉莉薇說:“不可以這么快就下結論?!?br/>
    這件事所能造成的影響,將一直持續(xù)到遙遠的未來,且會沖撞到他與莉莉薇之間一個非常核心的問題。

    “莉莉薇大人?!庇谡窳x跪著湊上前來:“請您慎重考慮。您現(xiàn)在擁有的并不會永遠存在啊?!?br/>
    他們說自己是來自南方,借傭兵工作維持微薄收入,生活貧困。

    盡管因此而不懂人情世故,于振義的精悍神情也未免太剛直。

    這世上,有些實話不能隨便說出口。

    羅利不禁咒罵自己愚蠢,沒能代他說出這句話。

    “那又怎么樣?”

    莉莉薇以令人心底發(fā)寒的聲音說:“那跟你這個家伙又有什么關系?”

    “莉莉薇?!?br/>
    “說?。 ?br/>
    曾有哲學家說過,世上沒有真正幸??鞓返墓适隆?br/>
    羅利終會死去,獨留莉莉薇一人。

    對于這個問題,羅利已與莉莉薇攜手找出了答案——以“那又怎么樣”的態(tài)度,向時間虛張聲勢,隨遇而安。

    莉莉薇抓起了羅利的手,力氣大得發(fā)疼。

    “你這個家伙嘴里那個萬狼公主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找別人去嘛?!?br/>
    仿佛能聽見莉莉薇關上心門的聲音。

    莉莉薇用力拉著羅利的手向前走去,氣得好像要順勢一腳踢開于振義表示敬意的劍與鞘。

    穿過于振義身邊時,那青年是一臉的茫然,或許沒想到說出事實會惹莉莉薇生氣吧。這讓羅利感到,他們的心地真的是正直到看不清人類社會的運做方式。

    然而,單憑正直無法在人類社會存活。筆直寬廣的道路,只存在于城墻里的一小部分。

    “莉莉薇?!?br/>
    直到看不見于振義與莫瑞斯,羅利才又喊了她,但她不肯停。

    腰腿疼痛的伙伴走不了那么快,反過來硬將她拉住。少女模樣的莉莉薇,只有少女的力氣。

    而嬌瘦的身軀,也守不住她柔弱的心。

    莉莉薇轉過身來,臉上滿是淚痕??磥砟菆鰬嵍x去是她最后的堅強。

    “本大人是因為你這個家伙……”

    “我知道,不要再說了。”

    羅利原有些顧忌自己衣服全是泥,但最后還是將哭成淚人的莉莉薇擁進懷里。莉莉薇也不顧會沾得滿臉泥,緊緊抱住他。摸在背上的手,覺得那身體好瘦小、好脆弱。

    緊接著擁著啼哭的莉莉薇向后一靠,倚墻望天。

    從夾在高樓間的狹路所能看見的天空,是那么地遙遠、窄小。

    羅利明白那場對話中,自己才是愚昧的一方。

    忽然間,眼角余光似乎有個人影。轉頭一看,原來是莫瑞斯。她表情惶恐得令人同情,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往這里看。羅利對她搖了搖頭。

    莫瑞斯雖然面色愁苦,但仍然稍微頷首致意后垂頭喪氣地退開了。他們身上沒有惡意或謀略的味道,令人心里反而煎熬。若他們懷著惡意而來,還能夠義無反顧地保護自己的幸福。然而,總有一天非得面對不可的事,就這么伴著具體形象出現(xiàn)了。

    羅利再一次撫摸莉莉薇的背,輕拍兩下說:“好了莉莉薇,在這邊哭也不是辦法。”

    假如這句話能有那么點說服力,是因為,自己曾是個不走下去就賺不了錢的行腳商人吧。

    “總之先回房間吧,然后……”

    羅利不太敢說下去,但他相信莉莉薇,莉莉薇也相信他。

    然后,就鼓起勇氣說了。

    “面對這個問題,好好想想,絕對不能逃避?!?br/>
    莉莉薇什么也沒說,可羅利慢慢放開了手,扶她站直,忍不住笑出來,是因為她被泥弄成了大花臉。

    “現(xiàn)在不管問誰,都不會認為你是萬狼公主吧?”

    仍在抽噎的莉莉薇,用袖子粗魯地擦臉,握起拳就往羅利肚子招呼。

    而那只手又緊握住羅利的手,是因為她比淘氣的茉莉更像少女。

    “打起精神,公會里還有一堆酒菜等我們隨便吃耶。”

    莉莉薇吸吸鼻涕,腦袋往羅利肩膀頂一下。

    “大笨驢?!?br/>
    雖然仍有點哭腔,但罵得了人就表示她沒事了吧。

    自己與莉莉薇之間,有強烈的感情聯(lián)結。

    事情一定有轉機,一定能圓滿解決。

    從小巷走上大街,陽光立刻照得全身暖呼呼的,仿若某種象征。

    兌換商公會會館中一片寂然。

    慶典時期,商行之間沒有大型交易,不過行腳商人或休假的工匠仍會往來白云。直到昨天都在會館做高額買賣的決算與兌幣的兌換商們,睡醒之后一個接一個帶著天平上街去,一個也不剩。

    而且,現(xiàn)在人都擠到了亡靈慶典后開放的廣場去,整個商業(yè)區(qū)位也是安靜無聲。要是太陽在半夜冒出來,或許也會是這種狀況吧。

    “天啊,終于活過來了。真的是亡靈慶典啊。”

    除了從頭到腳都是泥,脫光一看,全身上下都有瘀青。

    不僅是因為,所有參賽者都像亡靈,當初取名的人也一定是洗過熱水后都會這樣說道而想到這個名稱。

    “你好一點了沒?”

    莉莉薇臉上是泥水淚水混成一團,再加上抱過羅利,衣服也泥成一片,變得像在路邊從頭摔進泥坑里而哭著回家的小少女。

    比起實際參賽的伙伴,留下看門的童仆還比較關切莉莉薇。

    “呃……”

    用熱水洗臉洗手換衣服之后,莉莉薇坐在床邊沉默不語。

    對童仆送來的簡餐與酒碰也不碰。

    “話說,那還真是突然啊。而且他們還直得像士兵一樣。”

    于振義還有優(yōu)秀的劍術,以擔任村莊護衛(wèi)維持生計。

    可以想見,他也曾質疑是否該將自己的力量使用在服侍人類上。需要他們保護的,八成是個出了事也不會有人想救的貧寒小村吧。感覺上,留在寺廟遺址挖溫泉的人個性也都是那么地正直,在這個世道下很難生存。

    “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正當的事。節(jié)制飲酒、謹言慎行、努力工作、關懷弱小,還有時不時向神祈禱?!?br/>
    羅利這樣說著,走到桌邊,拿起皮制大啤酒杯。

    白云不愧是自古以來就因位居皮草與琥珀流通要沖而繁榮的城市,皮革品質非常好,硬到可以用來做武器。

    里面裝的似乎是葡萄酒。

    羅利將酒分裝到小酒杯,拿到莉莉薇面前。

    “就道理上來說,你應該知道怎么做才對吧?”

    莉莉薇沒有看羅利,但似乎接受了他的話而接下酒杯。

    “于振義他們的溫泉旅館是開在深山里,由一群獸人開始營業(yè)。然后會慢慢召集伙伴,最后呈現(xiàn)村子的面貌,光是想象,感覺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玉龍府雖也有秘境之地、人間與天堂的交界等稱呼。

    然而,情況不同。

    當客人夜半醒來,在村中廣場飲酒同歡的肯定是狼、鹿、兔子或狐貍之類。

    到處都有類似故事流傳,就是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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