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前的綠枝掀起包著絲綿厚簾子，頓時，佛香混著暖氣迎面撲來，早有得臉的小丫鬟上前為傅儷辭褪下裘衣，新從莊子里撥來的小丫鬟則蹲著身助她退下繡鞋。

    著綾襪的腳剛踏在軟木地板上，暖意便順著涌泉流向全身。

    “四娘子到了？”

    屏風(fēng)后，傳來大太太慵懶的聲音。

    儷辭連忙繞過屏風(fēng)，碎步上前，向盤坐在榻上的大太太殷勤行禮。

    “母親安好?！?br/>
    她微笑著，行禮之余，眼角的余光似不經(jīng)意般劃過伺候在側(cè)的沈姨娘。姨娘今日依舊梳了個中規(guī)中矩的髻，飾品俱是尋常花色，并無特別之處，低調(diào)的青綠色衫子，領(lǐng)口處露出一抹深綠色，雙手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竟有幾分媳婦的恭敬模樣。

    而太太這邊，雙鬢包面，寶髻高束，雖各式簪子琳瑯，卻因為大太太氣質(zhì)高雅，又是富貴榮華之人，只覺得花團錦簇，人花相映，毫無媚俗之感。

    “幾天不見，四娘子倒是越發(fā)的漂亮了?！?br/>
    微笑著，大太太招手，示意她坐得靠自己近些，一旁的丫鬟連忙拿出加厚滇花緞面墊子，放在大太太下首。傅儷辭做出惶恐的姿態(tài)，小心地走到墊子旁，并腿，收裙，屈膝，移身，坐下，臀部放于腳踝，上身挺直，雙手規(guī)矩的放于膝上，氣質(zhì)端莊，目不斜視。

    “到底是得過公主府調(diào)教過，教養(yǎng)出四娘子這通身的氣派。想那二娘子，生得漂亮又怎樣，終究是丫鬟生養(yǎng)的，小門小戶，見不得場面?！?br/>
    大太太嘖嘖道，沈姨娘于是也微抬起頭，謙卑地迎合了幾句，無非是恭維夫人持家有道，有夫人做娘子們的典范，才學(xué)出這一身的規(guī)矩。只哄得大太太笑容越發(fā)可掬，連連責(zé)罵沈姨娘的嘴像抹了蜜一樣，沈姨娘卻也是懂得見好就收的，順勢自請有罪，退到一邊，恢復(fù)眼觀鼻、鼻觀心的姿勢。

    不愧是公主府調(diào)教出的人物，后宅的好手。

    傅儷辭心中暗暗贊嘆著。

    而被沈姨娘叼湯灌得有些飄然的大太太，此刻也在觀察傅儷辭。

    因未及笄，只尋常的雙環(huán)丫髻，細辮上纏著前次過長公主府得賞的金絲混編米粒珍珠絲帶，真發(fā)與義髻交接處分別點了兩朵金累絲鑲多寶環(huán)綠寶石圓花，顯過渡自然，又能陪襯眉心中規(guī)中矩的朱色花鈿，清麗之余倒也不失分寸。

    果然是大家閨秀的胚子，竟不輸給嫡女的氣派。

    可惜被一劑毒殺了顏色。

    也難怪沈麗姬越發(fā)殷勤了。

    雖說求娶首重家世，其次是品德，但長得差的庶女，若是沒有嫡母喜歡，想尋個順心的夫家也是千難萬難。

    想到這里，大太太心中有了主意。

    “四娘子過了年也十三了，該給她相看人家了。”

    儷辭聞言，立刻低下頭。

    雖說婚姻關(guān)系著女人的大半輩子，但做姑娘的，聽到長輩談?wù)撟约旱幕槭?，卻還是要做出羞澀地姿態(tài)。

    倒是一旁的沈姨娘，立刻笑著說道：“四娘子出身低微，年紀(jì)也還小，不敢勞煩大太太費心?！?br/>
    沈姨娘一直以來的算盤，大太太又怎不清楚，自然不會在這時裝愚昧，故意下了沈姨娘的面子。

    她轉(zhuǎn)了轉(zhuǎn)無名指的紅包金戒，以不容爭辯的嚴(yán)肅，說道：“我打算把四娘子記在我名下，以后便是嫡女的名分，說親的時候也好聽些。”

    “夫人——”

    沈姨娘臉頰頓時飛起兩片紅暈，仿佛此時正談?wù)撝挠H事般歡喜。

    大太太心中一通不屑，面上卻是麻利的從手上褪下個金累絲點紅寶嵌珠鐲，為傅儷辭戴上。

    “看這手腕細得。若不能給你說門好親事，做嫡母的也于心不忍。”

    “母親。”

    傅儷辭垂下眼簾，恭敬地收下。

    今日的好處，全虧了沈姨娘的算計。

    庶女，就是再得父親的喜歡，命運也還是捏在嫡母手上的。

    何況傅儷辭并不是很得父親的歡心。

    從她這具身體開始，她就意識到了，父親對她、對姨娘總是淡淡的。該有的從沒有少過，偶爾提些過分要求也從不拒絕。只是這些喜歡都是隔著紗的客氣，像是供佛像般，尊敬，卻也疏冷得厲害。

    愛情已經(jīng)沒有了，但到底沈姨娘是長公主的人，即使不喜歡了也要供養(yǎng)著？

    傅侍郎果真是個妙人，傅儷辭腹誹著。

    但比起不得父親的喜歡，更令女人擔(dān)憂的卻是傅儷辭本身的不出色。

    傅侍郎本就是燮朝有命的美男子，與他生出一段戀情的沈姨娘自然也是個百媚千嬌的人兒，雖三年前為了女兒的事情憔悴了許多，如今休養(yǎng)回來，依舊是徐娘半老，風(fēng)韻猶存。傅儷辭的身形和面容都是一等一的，可惜中過毒，將養(yǎng)到十三歲，身子還沒有發(fā)展開，面色焦黃，眼眸雖大卻沒有光彩，頭發(fā)更是遠不及幾個姊妹的滋潤，又少又細，梳個稍繁復(fù)些的髻都要纏假發(fā)。

    站在花兒般嬌美的傅家姊妹中間，傅儷辭就是那株暗淡的小草。

    然而，沈姨娘卻是個厲害人物。

    郎君的情分淡了，這等女人眼中天崩地裂的大事，落在沈姨娘手上，反倒成了上位的手段。她原本就伺候公主，后宅那些事情哪有不精通的，便是最得寵的時候也沒被抓過錯處，如今失了寵，與大太太反倒情好日漸了。

    燮朝的貴婦人無不喜歡賢名，大太太見她得寵時進退有度、失寵后知情知趣，也有效舉。于是乎，沈姨娘在后宅的臉面更光彩了些。若不是長公主在長孫滿月酒的日子賜妾的事情傷傅家顏面太深，只怕沈姨娘早就是傅家后宅一等一的紅人了。即便如此，幾番精心規(guī)劃，沈姨娘終于還是為傅儷辭在太夫人那邊掙了些分量。

    但沈姨娘真正晉級為大太太的心頭好，卻還是近半年的事。

    沈姨娘曾是長公主的婉柔，初娘子得她悉心教導(dǎo)宮廷禮儀，言談舉止隱有皇家風(fēng)范，加上近年來傅侍郎甚得陛下的歡心，半年前，今上有旨，禮聘初娘子為太子良娣，只等過了千秋節(jié)便正式入府。日后若能生下一男半女，那就是天家血脈，怎么也能得個妃嬪的位份。

    自然，在這件事情上鞍前馬后奔波出力的沈姨娘也越發(fā)的得臉了。

    只是大太太和沈姨娘間是真的情好，還是虛與委蛇，那就不得而知了。

    傅儷辭也只是順著沈姨娘的暗示，做出謙卑女兒樣，受了鐲子，戴在瘦骨嶙嶙的臂上。

    “唉~這孩子真是個可憐的命兒，到底是那個殺千刀的這般狠心！”

    看著傅儷辭的胳膊，大太太很是感慨了幾句，沈姨娘也在一旁應(yīng)和著，眼角擠出真假參半的眼淚。許是感嘆夠了，盡了嫡母的義務(wù)，大太太斂了愁容，問道：“什么時辰了，初娘子還沒有梳妝完畢？”

    “老奴這就打發(fā)碧玉去催促。”

    伺候在旁的婆子回道，被點到的綠襖丫鬟急忙站出，欠身一路小跑離開。

    看著婢子遠去，大太太不無感慨的說道：“這孩子也虧得是選中太子良娣，要是做人家的媳婦，早省請安可怎么辦，真是愁人?！?br/>
    “那也是初娘子的福氣?！?br/>
    沈姨娘恭維著，大太太原就是為了聽她的吹捧之詞，自然是聽得全身舒坦，很快就忘記了憂愁，又開始關(guān)心四娘子的功課了。

    “黃老師教的繡樣都會了嗎？”

    “四娘手笨，繡得不好?！?br/>
    傅儷辭謙卑地說著，她前生就不擅長精細的手工活，偏生刺繡是燮朝女人的必修課，她也只能做個差等生了。

    “那也不打緊，又不是用繡活謀生計的人家，修身養(yǎng)性才是最要緊?！?br/>
    沈姨娘連忙為她開脫著，大太太想到兩個嫡女的繡工，頓覺得她言之有理，便放了這個話題。

    “前些日子莊先生跟老爺說，三郎的課業(yè)做得還不如四娘子。我思量著，女人家讀那么多的書，終究還是要嫁人。老爺禮聘了衛(wèi)夫人教初娘子琴藝，下個月起，你上午跟著清郎讀書，下午去蘊芝館吧?！?br/>
    “謝母親?！?br/>
    衛(wèi)夫人是絕代的盲師臨淵女先生的弟子，能請到她為傅家女兒教學(xué)，想必也用了不少關(guān)系。畢竟臨淵女先生是個連今上的顏面也敢駁斥的人物。

    這時門外突然一陣環(huán)佩玎珰，初娘子到了。

    丫鬟們忙涌上前為初娘子脫裘皮，接手爐，一時間熱鬧非常。

    待初娘子繞過屏風(fēng)內(nèi)室，原本嚴(yán)肅冰冷的空氣早已化作滿室溫馨，連鍍金鸞銘蓮花爐里飄出的佛香也多了分甜美。

    只見她巧做裝扮，時新的雙刀半翻髻上米珠簇成珠花點點，越發(fā)襯出雙眸如秋水般滟漣，御賜的夜熠緞，整個傅宅不過得了三匹，做成了泥金胭脂色襦裙，行走時光澤如流水，間泛熒光，似將一湖繁星都裝點在裙上了。

    畢竟是傅家嫡出長女，又是未來但子良娣，便是將闔府的珍寶都裝點在她身上，也是理所當(dāng)然。

    大太太的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歡。

    “看這花容月貌，花了那些多時間裝扮，倒也值得。”

    “也是初娘子天生貴氣。尋常女子，便是難得美貌不輸給初娘子，也撐不起這身。”

    沈姨娘恭維著，看大夫人的女兒風(fēng)流絕代，她心中怎會舒服，面上卻得毫不在意。

    “四娘子倒是可惜了，原本也是個美人胚子?！?br/>
    大夫人嘆息著，初娘子下意識地看了眼妹妹，儷辭知她無心，便也不往心里去，只是沈姨娘的尾指，難免不自然的動了一下。

    傅儷辭暗暗嘆了口氣，這事任誰都會生氣，也虧得沈姨娘風(fēng)度。

    好在玉鬘隨即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忙對傅儷辭一陣的噓寒問暖，又許下香雪海的一頓席面，傅儷辭也順勢與她笑鬧，沈姨娘頓時轉(zhuǎn)過彎，笑著插入話題，一時間氣氛融然。

    這真真假假的和睦，逗得大太太心情大好，恰好婆子來報，馬車已備好，老爺在前面催。沈姨娘于是率先起身，伺候大太太穿衣，套暖筒，抱手爐，丫鬟媳婦們也急忙上前幫忙，富春居內(nèi)又是一陣忙亂。

    作者格格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