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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初趴在案幾上，壓著一本攤開的古籍。一炷香以前翻開扉頁，眼下還是在原地。

    醒來時她聽說連柔雙親回家哭得肝腸寸斷，一時不忍，曾派紅素送財物安慰他們。紅素回來時東西都在，只有臉上多了個血紅的巴掌印，腫得透亮——她想那人一定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紅素沒有哭，沒有說話。但她已經(jīng)可以想象連柔雙親在極致的悲痛與仇恨下，對紅素說了什么，而圍觀的百姓又會如何惡語相向，扭曲猜測。

    她早該想到，這時候她本不應(yīng)該有一丁點兒好意流露出來。她沒有愧疚，她就應(yīng)該冷眼旁觀。她若做出任何善意的舉動，都會變成心虛的仗勢欺人、以財買命。

    不是她殺的人，她為什么要關(guān)心他們？

    這世界是不是心慈手軟，天誅地滅？

    姬初垂下了眉睫，裊裊飄散的紫煙彌漫起一股寂靜的深冷，正在緩慢無形地腐蝕什么至為重要的美。她仿佛也感知到了這種不可抗拒的罪惡的侵蝕，整個人悶悶不樂，沒心思看書。

    宇文思推門而入，帶來一地瑟瑟的慘淡天光，鋪在地上，亮得刺眼。他仿佛和光同塵，但渾身透出的是刺痛眼角的微涼的冷意。

    他笑道：“還為早上的事難過？”

    姬初抬眼覷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宇文思，回神更加垂頭喪氣：“怎么連你也知道了?！?br/>
    “我怎么會不知道，我剛從衙門回來。”宇文思慢慢走到她身邊，認(rèn)真地思忖道，“難道在你看來，我一天從早到晚從不辦正經(jīng)事的？”

    他身上有一種不同的氣味驅(qū)散了原本的香。姬初抓住他的衣袖，湊過去嗅了嗅，勉強打起精神開玩笑：“在衙門辦正經(jīng)事辦得一身胭脂香氣，難為你兢兢業(yè)業(yè)地對我說謊，我就不生氣了，單想知道是什么樣的正經(jīng)事？”

    停一停，她又推了一把宇文思，“你走過去點兒，我不喜歡這個味道?！?br/>
    宇文思幽深的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落在她面前的書上，只看了一眼，面色已微微一冷，但他沒有發(fā)作，仍溫和地微笑，繞到案幾前，遮擋從雕花窗投射進(jìn)來的天外欲近黃昏的霞光。

    最后的霞光與明凈的清風(fēng)，都一并消融在他身后的發(fā)上。

    姬初茫然地抬頭仰視他下頜的陰影，以及突出的喉結(jié)。

    昏暗中她的眉宇有種觸目驚心的黑，與她雪白的膚色映襯出一抹不可言說的魔力。如果這雙眼不是如此清澈茫然，如果這雙眼只有殘酷冷寂……

    宇文思忽然明白宇文元何以會熱衷于摧毀她的純真。

    “我倒沒有說謊，下午鎮(zhèn)西軍營來了貴客，我從營地出來才去的衙門。”宇文思道，“這個貴客你想必很樂意見一見。”

    “誰？我現(xiàn)在真真正正誰也不想見?！?br/>
    “帝京皇宮來的安內(nèi)侍——聽說是今上跟前的紅人，不知你認(rèn)識不認(rèn)識？”

    “安順？”姬初驚訝地起身，撐著幾面湊近宇文思，凝視他的雙眼，似乎想要看清他這話是真是假，“西堂秉筆太監(jiān)安順？怎么他到這里也不來見我？”

    宇文思道：“他是奉旨來的。突厥攻占趙縣不退，意在開戰(zhàn)，今上決意御駕親征，派他來傳令調(diào)兵。我請他一道回府，他說你們見面有一時半會兒說不完的話，今日天晚了，明早來拜見你。”

    “那還差不多。”她忽然嘆氣道，“要打仗了啊……不知這一回要死多少人才足夠?！?br/>
    宇文思微笑道：“生死都不過如是，唯有欲壑難填?！?br/>
    姬初皺眉，不理他意有所指的話，只問道：“你會跟著去么？”

    “是。今上詔我詣京師一同行軍?！彼肓讼耄?，“大概就是后天了——今上也讓陳世子隨駕出征。”

    姬初古怪道：“陳世子是哪個？”

    “問得好，我也不知道呢。安內(nèi)侍讓我看著辦，我一路發(fā)愁，不知到底要我看什么辦?！庇钗乃夹Σ[瞇地問她，“不如你幫我出個主意?！?br/>
    姬初大笑著擺手，道：“安順好狡猾，說了也當(dāng)沒說一樣。別說你，我和他相處八年，也不懂他這個意思，實在沒法給你出主意。”

    宇文思點頭道：“看來不是因為我魯鈍的緣故了。也不要緊，你隨便挑一個，我上一道請立的折子就行?！?br/>
    “你問我，那你肯定也知道答案?！奔С醪⑽聪氲奖澈蟮纳钜?，直言道，“我當(dāng)然是不會說宇文元的。”

    宇文思笑道：“那就是和兒了。行吧，我看你的意思辦，一會兒就讓李為過來商量一番，看看這個不立嫡長子的請立折子怎么寫?！?br/>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是你叫我說的，你怎么能生氣？”姬初隱隱覺得他話中有話。

    “我哪里是生氣，元兒、和兒都是我的兒子，立誰于我而言有何種分別？”只是對別人有分別。宇文思輕輕撫摸了她的頭發(fā)，失笑道，“我只是覺得你直率得出乎意料?！?br/>
    “我就當(dāng)你是在夸獎我了?！彼栆宦柤?，拍開宇文思的手，從案幾后走下來，停在宇文思面前。她想了想，認(rèn)真道，“請你在戰(zhàn)場上一定要保護(hù)我的父親?？梢詥幔俊?br/>
    “職責(zé)所在，我盡力而為?！庇钗乃笺读算?，很辛苦才沒有笑出來。隨后順手合上了她方才壓著的書卷，書皮上寫著“羅織經(jīng)”三字。

    武周酷吏來俊臣撰寫的一部編織罪名、鏟除異己的書。

    姬初見狀隨口問道：“說來我還沒看，那是佛家經(jīng)文么？真看不出你是個信佛的人?！?br/>
    “我不信那個，住在北苑的侍妾喜歡，送了我一本?！庇钗乃嘉⑽⒁恍?，轉(zhuǎn)身道，“該用飯了，走吧?！?br/>
    姬初走了幾步，忽然定定地盯緊他雙眼，低聲道：“宇文思，我沒有殺連柔，你要信我?！?br/>
    她的眼神帶著迫切的期盼。

    宇文思笑道：“我知道，我當(dāng)然相信你。”

    姬初霎時喜上眉梢，撲過去擁抱宇文思，高興道：“還是你好！還是你好，你會相信我！宇文元還說沒人會信……”

    “他胡說八道嚇你的?！彼p輕拉開姬初抱住他的手，抓在掌中，拉著她往外走。姬初后知后覺地尷尬一陣，很快掙脫他，自己走在前面。

    宇文思目不斜視，吩咐身邊小廝道：“把案上的書燒了。”

    飯畢不久，宇文思去書房處理正事，姬初還坐在庭院的石桌邊。李為快步迎上來，恭敬道：“殿下，方才驛站來人，說是安內(nèi)侍已啟程回京了。”

    姬初只覺體內(nèi)跳動的血液忽然沉靜凝固，而后碎成一片冷冷的冰渣。她停下端茶的動作，呆呆地問：“他還沒有見我就連夜回京？不是說好明早來拜見我么？”

    李為似乎一直對她恭敬惶恐得過分，也許是因為初見就被訓(xùn)斥了的緣故。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眼前的姬初神情不對，一時格外惴惴不安，手足無措地解釋道：“是……殿下不必在意，安內(nèi)侍也許是收到了今上的書信，事出緊急，不敢耽擱，才不得不連夜趕回去……”

    “可是，真正要緊的事，他一個人又能做什么呢？”

    她從來不笨，只是不肯花心思去猜。姬初心底隱隱知道了原因，深吸一口氣，問道：“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了連柔的事？連他也懷疑我——”她的聲音突然痛苦尖刻起來，叫道，“連他也懷疑是我妒忌得發(fā)瘋，所以把連柔從山上推下去了是不是！他要趕快回京叫今上把我抓回去，免得再犯罪！你呢？你也這樣想對吧？你們都認(rèn)定是我，即使我有人作證也不可信是不是？因為我是帝姬，我習(xí)慣仗勢欺人，我收買了下人，收買了宇文元——”

    “殿下，冷靜點……”李為驚訝地抬頭凝視她，歇斯底里的尖叫使他猝不及防地退了一步。然而薔薇的刺方才勾住了他腋下的衣服，因這一退，“嘶”一聲開了個口子。

    姬初愕然。

    李為在寂靜的呆愣后回神，臉色瞬間通紅一片，羞得無地自容。他不敢再看姬初，也不敢再說話，反手緊緊攥著裂口，以一種“生不如死”的悔恨神情奔了出去。

    姬初像是看到可笑之極的事般大笑不止，直到落下淚來，她才終于掩面獨自在月下輕泣，訴說無言的凄楚與悲哀。

    然而她已是這個情景，誰能明白么？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宇文和一直坐在她左側(cè)的假山上看她，他終于覺得這樣的她似乎并不可怕——或許是因為離開了皇宮，所以不再可怕了——甚至有些可憐。

    他起身躍下假山，在身上摸了半天，終于摸出一方微皺的手帕，對著月光仔細(xì)確定不臟以后，宇文和鼓起勇氣走過去。

    突然管家領(lǐng)著一群人急急忙忙趕向前門，宇文和攔住他們，奇怪道：“大晚上的，你們這是捉鬼去么？”

    管家皺眉苦笑道：“二公子快別開玩笑了，還真是捉鬼去?！?br/>
    宇文和笑道：“哪兒來的鬼？”

    “連姑娘的雙親抬著棺材停在府門口，要那位殿下給個公道，又哭又鬧引了一大群百姓看著，怎么也勸不住。”

    宇文和仔細(xì)一聽，果然聽見前門隱隱約約傳來喧嘩聲，不禁打了個冷戰(zhàn)，忙不迭回頭看了看姬初，見她沒發(fā)覺，才放心了。他讓人先去前門攔著，拉住管家問道：“他們不要命了！此事大哥和爹都知道了嗎？”

    管家道：“君侯正在和司徒、司空幾位大人議事，門關(guān)著不讓打擾。老奴只讓人守在外面，談完了就報給君侯知道。至于大公子……現(xiàn)在還沒回來呢?！?br/>
    宇文和也覺焦頭爛額，嘆氣道：“那你快去前面看著吧，我去把大哥找回來。只一點注意，千萬別讓連姑娘的家人見到她，我也是為他們兩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