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杯口大小的橙紅色火焰停駐在唐巧肩頭，只聽“呲啦”一聲，一陣黑煙飄過。

    白袍的左肩位置，留下了焦黑的一角。

    原來這一角是燒出來的？

    唐巧側頭吹了吹肩上遺留的灰燼，伸出手指去觸碰那黑色的一角——摸起來的感覺和周圍的白絲一樣。

    彩辰看看唐巧，眉眼一彎，說道：“這六角星是夢神大人留給我們的圖騰?，F(xiàn)在雖然只有其中的一角，你也一定要好好愛惜，仔細保管呦！”

    唐巧被遇見的各路幻術師給凍成冰渣子的心，瞬間被這張笑臉給治愈了。

    她用力點頭：“我會的！”

    彩辰頓了頓，不耐煩道：“其他人的動作可真是慢吞吞！”

    其他人？還有誰？

    這是要見鬼了？唐巧心生驚異。

    “算了算了，不值當著急，他們遲早會出現(xiàn)?！辈食叫Φ?，“沒想到今天會收來這么多人！希望能少一些蠢材?！?br/>
    蠢材？自己可保不準自己不是。

    一股熟悉的酒香飄來，接著背后傳來一陣沉重有力的腳步聲。

    “大叔？”唐巧倏地轉過身，驚道：“你，你也來——”

    “嘿，小姑娘，你比我早到了一會！”虬髯大漢披著一件白袍，對唐巧揮了揮蒲扇大的手掌。他肩頭的酒桶還沒有卸下。

    彩辰似乎對這位新來的學生不太滿意，向后退了兩步，提起裙擺，避開了大漢肩頭的木桶不斷迸濺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酒水，微微皺了皺眉，道：“你是什么人？為什么到這里來？”

    大漢微笑道：“我啊，我剛剛得到了自己的新名字——挈壺者。”

    彩辰聽了，撲哧一笑，道：“哈哈，這是離鳴給你取的名字吧？也就他這個伶牙俐齒的刻薄鬼，才想得出來這種名字！”

    挈壺者摸了摸腦袋，奇道：“怎么了，這個名字有什么不好的，我怎么聽不出來？”

    彩辰臉上的笑意越發(fā)濃重，道：“你不是王畿這一片的本地人吧？挈壺在我們這里，是一種掌管漏壺的職業(yè)?，F(xiàn)在學宮里面正好缺一位挈壺——”

    唐巧聽了，忍笑忍得臉酸。

    挈壺者嘿嘿一笑，道：“那又怎么樣？漏壺，又不是夜壺，我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彩辰上下打量著挈壺者，沉吟了一會，問道：“你是從吐厄山脈北邊來的？”

    “是啊！小姑娘你好眼力！”

    彩辰皺了皺眉頭，道：“我可不是小姑娘，我是這里的先生，名叫彩辰。在學宮里面，只有祭酒、先生才不穿白袍，你可要記清楚了?！?br/>
    挈壺者知錯就改，道：“是，是。彩辰先生，我記住了。”

    彩辰看他一副忠厚誠懇樣子，不禁搖頭道：“你的樣子看上去更適合做一位專職的挈壺，而不是成為一名幻術師。”

    挈壺者也不生氣，哈哈一笑，道：“我看起來沒有成為幻術師的能力？”

    彩辰笑道：“也許人不可貌相。你來騙騙我，成功了，我就相信你有這個能力?！?br/>
    挈壺者想了想，攤手道：“彩辰先生，你知道我肩頭這桶酒，是要送給誰的嗎？”

    “不知道！難道，是送給諾埃大人的？”彩辰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了。

    挈壺者搖搖腦袋：“這酒是我們家鄉(xiāng)的名釀，是我請卷羅大人喝的?！?br/>
    唐巧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彩辰明媚的臉色染上一絲陰霾，“你也認識卷羅大人？是了，你也是從吐厄山脈北邊來的。你們是同鄉(xiāng)？”

    挈壺者爽朗一笑。

    “是??！我也是落塵山腳下千池村的村民。卷羅大人和她哥哥金角武士的故事傳說，在我們那片草地上，連剛出生的娃娃也會歌唱！”

    什么？師父還有一個哥哥？怎么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br/>
    彩辰掃了一眼滿臉驚愕的唐巧，掩飾住內心的懷疑，平靜說道：“這位小姑娘，嗯，叫做桐花，也說自己是從你們那里過來的。怎么，難道你們不認識嗎？”

    挈壺者愣了愣。唐巧急忙搶先開口道：“我不是從落塵山腳下來的——但是畢竟也是在山北長大的孩子，算是卷羅大人的半個同鄉(xiāng)。多虧了卷羅大人對我的知遇之恩……”

    接下來的故事真的有些編不下去了。

    挈壺者咧嘴一笑，問道：“小姑娘，你真的認識卷羅大人？她現(xiàn)在還在這座島上嗎？”

    唐巧擺擺手，道：“已經走了。她不愛接受別人的禮物，尤其是你這樣的陌生人的禮物。你這桶酒還是留著自己喝比較好?！?br/>
    挈壺者的臉上蒙上一層失望的陰影。

    “我以為卷羅大人依舊住在學宮附近來著，沒想到——”

    “沒想到主角們已經離開了舞臺，而我們這群無能的小嘍啰卻即將成為你們的老師——”彩辰把話頭一截，神色轉為嚴厲，“無論以前你們信仰的神明是哪一個、憧憬的日子是什么樣子，我都不在乎，但是你們從現(xiàn)在開始要記住，只要你們還是一天的幻術生，就要聽從這里先生的安排。踏進學宮，就應該以夢神大人的指導為最高的生活準則?！?br/>
    挈壺者放下肩頭的橡木酒桶，又撓了撓頭，遲疑道：“彩辰先生，你喝酒嗎？”

    彩辰性子再好，也忍不住有些生氣，沒好氣道：“不喝！”

    她本是一位美酒愛好者，但是對這種本來打算送給別人，但是因為別人不在而不得不轉送給自己的美酒，不由得不倒盡胃口。

    挈壺者失望道：“那我只好繼續(xù)扛著。”

    又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

    彩辰從袖口掏出一塊樹皮模樣的圖紙，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又看了看鑲嵌在巨型玻璃窗正中間醒目的水銀漏壺，自言自語道：“按照涼文的說法，待會還應該有一位一角新生從這里經過才對?？墒侨四?？”

    唐巧張望著空蕩蕩的走廊兩端：“會不會是，他還在跑步？”

    彩辰搖搖頭：“不會的。這種名叫比烏迷宮的幻境，到了固定時間就會自動解除。時辰一到，他直接就能夠站在這間走廊的入口，看到我們了。”

    挈壺者一拍腦門，驚道：“那位小兄弟我見過！他看上去一副脾氣很大的模樣，不會因為很長時間走不出走廊，氣得暈倒過去了吧？”

    唐巧自告奮勇道：“我去幫忙找一找吧?！?br/>
    彩辰冷道：“不用。走不出比烏迷宮倒是沒什么，因為走不出迷宮就瘋魔了才是好笑。想成為一名未來的幻術師，面對幻境，卻連這點耐性都沒有，又有什么資格加入我們？走吧，入學儀式要開始了?！?br/>
    唐巧只好跟在彩辰的身后。

    挈壺者跟在唐巧身后，肩頭的酒桶依舊淅淅瀝瀝滴著酒液，似乎永遠不會滴完。

    穿過這條走廊，唐巧他們來到了一座小型的庭院之中。

    四周是郁郁蔥蔥的草木和馥郁的鮮花。

    唐巧一種植物的名字都叫不上來，只知道赤烏花、金烏花都不在其中。

    庭院之中是用黑色玉石堆砌的一個噴泉水池。

    水池中間是一座高大的彩色雕塑。

    一個雌雄莫辨的人身，墨黑的頭發(fā)蜷曲，垂至肩膀，如同毒蛇盤繞。祂的五官俊美無儔，頭上頂著一只張大嘴巴吐著泉水的肥胖蟾蜍。祂的下半身是一條布滿銀光閃爍的鱗片的蛇形尾巴。

    祂臉上帶著神秘冷酷的微笑，修長的雙臂向前高高舉起，似乎要去追尋蒼穹中的星辰。

    “這就是我們幻術師所信奉的夢神大人?！辈食降溃斑M入學宮學習幻術前，你們要先對夢神大人進行宣誓?！?br/>
    彩辰對著夢神的雕像直直跪下，雙手交叉，貼在面前，手指彎曲成花萼的形狀。她將額頭輕輕貼上堅硬的花崗巖地面。

    唐巧和挈壺者跟著做了。

    “跟著我說?！?br/>
    彩辰用太古語說了一遍：

    “夢神，我為什么要信服你的號令？”

    “真實和虛假沒有界限。凡人，從你的雙眼中，吾看到了無盡的恐懼?！?br/>
    “恐懼是因為我的無知：傷痕累累，肉體衰老，不知道我的靈魂以后將會通往何處！”

    “吾便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苦惱?！?br/>
    “偉大的夢神，請告訴我，如何面對死亡與終結！”

    “如夢，如幻。凡人，這片時空只是你死亡前的幻境。你的一生注定是一曲短暫的歌謠。停止歌唱吧！跟隨夢境，跟隨吾。吾擁有時空的真相，吾擁有不滅的永恒。”

    “我愿意跟隨您的夢境！直到血肉干涸，直到魂魄消融！”

    ……

    太古語實在是拗口。

    唐巧和挈壺者跟在彩辰每句話后面，稀稀落落說了個似像非像。

    彩辰沒有計較。

    其實自己對夢神和凡人的這段話也不是記得很清楚?？赡茉龠^上千八百年，這段對話就會被人們徹底遺忘了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對了，你們的寵物，是選擇要夢蛇，還是夢蟾？”

    “寵物？”唐巧心中一寒：蛇？蟾？

    請問我可以拒絕嗎？

    “是啊。作為幻術師，總要有和自己搭檔的寵物啊。你要夢蛇，還是夢蟾？”

    “夢蛇——不，不不不，還是夢蟾吧！”唐巧死死閉上眼睛，雙手揮舞，恨不得能夠當場把自己將來的寵物給拍死。

    彩辰笑了笑，施展法術，從噴泉水池中撈出一只拳頭大小的透明蟾蜍，捧在手心，穩(wěn)穩(wěn)拿到了唐巧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