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彥的奶奶看起來比較相信商君彥，她沒上教學樓，而是留在宿舍樓收拾東西。從宿舍樓出來，明顯感到圍在鐵柵欄旁邊伸著頭看宿舍名單表的人多了不少。

    從男生宿舍樓到教學樓，正好是從秀安中學的東邊走到西邊，途中經(jīng)過食堂、圖書館、實驗大樓和階梯教室，過了實驗大樓，就有一片相對空曠的小廣場，上邊有一個不銹鋼的雕塑，造型現(xiàn)代，總體而言有點丑陋，雕塑正對教學大樓的入口。

    教學樓占地蠻大，一共三棟，其中兩棟相連，形成一個回字，另一棟則有點離群索居，位居校園西邊角落，和這兩棟大概隔了十來米遠，中間有十幾株亭亭的桂花樹。相連的兩棟大樓是高一高二學生的教室，稍遠那棟則屬于高三。

    教學樓都是五層，一層四個班級，1-4班在頂樓五層，高一二班位1號教學樓東樓，一號樓東樓一層有兩個班，往西則是1號樓和2號樓相連的通道，通道很寬大，正中有教學樓的主樓梯，通道往西則是1號樓的西樓，西樓往外延伸兩個班級。

    三棟教學樓以1號樓視野最佳，因為1號樓在最北面，而北面是開闊的操場和籃球場。操場和教學區(qū)之間有鐵柵欄隔斷，有兩個入口，一個正中，一個偏西，都在1號樓東樓的視野范圍之內(nèi)，高中每天都有兩次課間操，所有班級都要從兩個入口走進操場，因此是觀賞本校美女的極佳場所。

    1號樓此時人頭涌動，到處都是背著大包小包的家長，剛踏上樓梯，迎面就是一臉嬉笑的章立之，他身后胖胖的顧爾琢追得滿頭大汗，章立之就是馬肅高一上半學期124宿舍舍友之一，顧爾琢則與馬肅，張士豪并稱高一二班三大胖的人物，三大胖就兩個共同特點，人胖，文章寫得好。因此都算熟人。

    不過只一個學期的實驗班還不足以讓這兩個對馬肅印象深刻，章立之對身高優(yōu)勢明顯的商君彥招了招手，然后飛快地與馬肅擦身而過。顧爾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自然也就沒在馬肅身上多花功夫。

    “我估計他們兩個都沒認出你?！鄙叹龔┬Φ溃骸澳阈∽踊丶腋墒裁戳耍趺醋兊眠@么黑這么瘦，感覺跟實驗班那會兒是兩個人?！?br/>
    馬肅回頭看了眼馬文，壓低聲音道：“去工地搬了兩個月的磚，沒辦法，學費太貴，再不掙點生活費今年就只能頓頓啃大白菜。”

    商君彥還理解不了搬磚這個梗，很詫異地看了馬肅一眼，其實馬肅家境不怎么樣這一點從日常穿著和用具上都能看出來，商君彥是實驗班半年跟馬肅走得比較近的人之一，自然而然把他的話當了真，寬闊的嘴唇向外拉了拉，終究沒有說什么。

    走上五樓，一種熟悉的感覺迎面而來，馬肅感覺自己正走在時光隧道里，每一張經(jīng)過的臉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地面是那種很常見的大理石地磚，但是那些顆粒狀的花紋仿佛因承載了太多跟記憶相關(guān)的東西，而變得獨特而美好。太多的畫面便隨著這謝花紋在馬肅腦海中不斷翻滾。有些馬肅一向記憶深刻，另外一些則隨著日漸消逝的青春而被掩埋在記憶的角落，如今重回故地，時間的灰塵被被拂去，底下的東西仍然如此鮮活。

    還有聲音，從籃球館傳來的虛弱的嗚咽，高跟鞋撞擊花崗巖地面的清脆響聲，文化節(jié)在眼睛里流動的婉轉(zhuǎn)歌聲，和桂花香氣一起送上來的低吟淺唱，走近高一二班的后門的時候，馬肅深深地吸了口氣，將腦海中這些翻動的畫面和聲音強行收進腦海中，讓它們成為沉入海底的美麗石頭。

    “你是老馬？“謝道恒的聲音就像遽然爬升的戰(zhàn)斗機，帶著尖利的鳴叫聲，瞬間將教室里散亂的目光集中到了馬肅身上。

    “我靠，老馬你是去山西黑煤窯挖了一個月的煤嗎？“謝道恒一邊咂著嘴，一邊圍著馬肅上下打量，像是發(fā)現(xiàn)了一件神奇的寶貝，”不過瘦下來就精神很多了啊，挺好挺好。馬叔你好，我馬肅實驗班同學，那邊咱們的班主任王老師，我?guī)^去?！?br/>
    教室里稀稀落落大概站了七八個同學，有幾個身邊是沒有家長的，比如謝道恒，比如已經(jīng)回到教室的小胖顧爾琢。比如章立之，顧爾琢和章立之都是秀安中學初中部的，跟秀安中學老師混得很熟，而且他們是走讀生，不用去管宿舍里的那堆雜事。謝道恒那就是純粹會玩，他家住在市區(qū)，但是這人生性比較喜歡熱鬧，所以在學校寄宿。他媽對他向來抱著放任狀態(tài)，所有事情他自己搭理，所以也不急著回宿舍。

    剩下幾個跟馬肅一樣，都是帶著家長來報名的，正圍著班主任王小北數(shù)錢交錢。王小北一件松松垮垮的老式t恤，一條老氣的黑色西褲，鼻子上一副寬邊眼鏡，怎么看也不像是個三十歲剛出頭的青年教師。

    同樣湊在王小北跟前的，一共三個男生，兩個女生，不管男生女生，都是一臉的膠原蛋白，臉上寫滿青澀，讓馬肅很有一種感慨，朱治仁頭發(fā)又多又短，棱角分明的臉上暫時還顯不出他主席的風范，滿臉青春痘的夏宇正輕聲細語地跟王小北討論著什么，夏青城長長的眼睫毛總能讓他顯出幾分優(yōu)雅和羞澀，不過他的膚色破壞了整張臉已經(jīng)完成的風格。

    朱治仁以前是實驗2班，夏青城和夏宇是實驗1班，跟馬肅都不太熟，基本叫不出名字，看到馬肅過來，稍稍轉(zhuǎn)頭看了眼，就回頭不管他了。

    馬肅心里一樂，打算使點小壞，一臉認真地問王小北道：“王老師，暑假作業(yè)是現(xiàn)在交給你嗎？”

    實驗班是有暑期作業(yè)的，但是兩個實驗班任課老師不一樣，布置的作業(yè)也不一樣，到了高一，實驗班那八十號人更是遍布四個班級，很難統(tǒng)一收作業(yè)，這一點不管老師還是同學，都是心照不宣，所以馬肅印象中，實驗班的人大部分沒把暑假作業(yè)當回事，班主任王小北也從來沒有收過暑假作業(yè)。

    不過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大家心里有數(shù)就行，不能挑到明處，馬肅話一出口，朱治仁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就有點變形，兩條眉毛擰得跟麻花一樣糾結(jié)。夏宇比較老實，眼神立刻開始躲著王小北，夏青城斜著眼睛打量馬肅一眼，猜也猜得到他心里的冷哼。

    王小北抬眼看了看馬肅，臉上有點驚訝，王小北是屬于那種沒有表情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呆板特別僵硬，但是一有什么小表情臉上就特別鮮活特別生動的那種長相，當她露出驚訝的表情的時候，眼神微瞇，鼻子微湊，嘴巴微張，都是十足的戲碼，特別是她那對比較突出的大門牙，簡直有一種《貓和老鼠》里湯姆貓的既視感，“你先拿來我看看。”

    馬肅心里不慌，她知道王小北不知道底細，所以把暑假里他自己看書時做的習題，整理的錯題和自己找的卷子一樣一樣地往外翻，雖然每一科每天花的時間有限，但是架不住馬肅一個暑假都在高強度地看書做練習，末了，馬肅耍了個心眼，把他零碎時間整理的一點小文章的筆記本也交給王小北，假裝它是暑假語文作業(yè)里的作文。

    “這么多？”王小北心里藏不住事，她拿起一本練習冊，里邊都是數(shù)學整整齊齊的解題步驟，再拿起一冊物理試卷，她自己就是物理老師，仔細掃兩眼，沒錯是高中物理的題目，“都你暑假做的？”王小北有點懷疑，眼神在報名單上找了一下，在最后邊的幾個名字里找到馬肅，這說明這家伙實驗班成績很差啊。

    “嗯嗯，比較笨，所以錯得比較多?！瘪R肅有點羞赧地說道，那些卷子他都是限時做，做完之后自己用紅筆批的，自己對自己就比較嚴格，而且很多東西是重新學，所以那些鮮紅的大叉還是比較明顯的。

    王小北嗯了一聲，心里增加了幾分信任，確實不算突出，很多錯誤都很低級，但是整體上是個老實聽話的學生，王小北心里這么想，再次看向馬肅的眼光就比較溫和了，把作業(yè)本都收在一邊，分門別類放好，然后向馬肅道：“行了，放著吧，叫馬肅是吧，能夠認真完成暑假作業(yè)，不管質(zhì)量怎么樣，態(tài)度就很好，這個學期你要拿出這個態(tài)度來，努力就不會白費，老師是相信你的，希望在新的學期你能取得大的進步?！?br/>
    然后她眼光一轉(zhuǎn)，看向夏宇，眼神中就有點挑釁的意味，道：“拿出來吧，暑假作業(yè)，還想蒙混過關(guān)是吧？”

    馬肅沒看夏宇的臉色，眼睛的余光里，看到滿頭大汗正在大口灌著涼水的顧爾琢呆了兩秒鐘，然后突然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然后毫不停留地溜出了教室。

    謝道恒用一種看呆子和傻子的無奈表情看著馬肅，馬肅轉(zhuǎn)過頭，朝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謝道恒看著被小麥色皮膚襯托得閃閃發(fā)亮的牙齒，頓時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