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龍鳳奪城

    夜風(fēng)襲襲，青影飄飄，燈火闌珊，愈加清晰。

    羅小冰的心狠狠地揪緊，撐了撐額頭，抬眸遠望，“芍藥樓”幾字亮得刺眼，頭一陣劇痛，她氣憤地拉下簾子，素手握拳，捶在車廂板上一聲咚的響。

    “郡主姑姑，你怎么呢？”峰兒感覺到羅小冰的異常，趕緊掀開車簾，遠一眼剛剛踏入芍藥樓的那抹青影，立即明白過來?！肮霉茫鷼?。不如問問五王爺，皇上來這里做什么？”

    “峰兒可知這芍藥樓里的姑娘到底是做什么的？”羅小冰壓了壓心口的火氣，竭盡使自己平靜下來。

    “聽將士大哥們說是個大夫，也有人說是個歌女，還有人說她——”峰兒話說到一半，趕緊把臉離開，把剩下的一半咽進了喉嚨里。

    “還有人說什么？”羅小冰的語速很緩，但字字都透著壓人的氣勢。

    峰兒的臉瞥得通紅，支支吾吾了半天，“還有人說金屋藏嬌?！鄙倌暌矙C靈，趕緊話峰一轉(zhuǎn)，再道：“姑姑，我們還是問問五王爺吧。五王爺是個耿直人?！?br/>
    羅小冰明白金屋藏嬌指的是皇上，她輕輕一搖頭，竭力使自己冷靜一番，思量片刻，道：“峰兒說得對。該是問清楚才行?！?br/>
    語罷，她牽了峰兒一齊下了馬車。

    芍藥樓門口，慕容明杉抱著一把長劍，四處張望，仿佛是在把風(fēng)，臉色陰沉的厲害，看不透他臉上的表情是喜，還是憂。

    “五王爺——”羅小冰扶著峰兒的手，踏著盈盈碎步走了過去。

    慕容明杉聽到喚聲，趕緊回過頭來，黝黑的臉閃過一抹濃濃的慌色。“皇后娘娘，你怎么在這里？”

    “是本宮該問問五王爺為什么在這里？”羅小冰輕輕挑眉，神情悠然。

    “我在等一個朋友?！蹦饺菝魃及涯槃e向了別處，不敢與羅小冰對視。

    “是嗎？”羅小冰的心一顫，慕容明杉一向不善撒謊的，只是今天他說了謊話“五王爺?shù)鹊倪@位朋友，是不是也姓慕容，本宮還認識？”

    “皇后不認識的。是我在邊關(guān)時認識的一個朋友?！蹦饺菝魃妓坪醵硕ㄉ?，目光轉(zhuǎn)向羅小冰。但在眸底深處，還是看到了一絲慌意。

    羅小冰依然不動聲色，抬眸掃一眼樓牌上的“芍藥樓”三字，抿唇一笑，道：“五王爺，敢問這里住著的是什么人？”

    “是一位女大夫?！蹦饺菝魃嫉故呛敛浑[瞞，“聽說這位大夫醫(yī)術(shù)很高，可治各種疑難雜癥?！?br/>
    “本宮倒想進去拜會一下這位女大夫。”羅小冰一邊說一邊輕撫右臂，道：“上次中了毒，不知道毒清了沒有。不如讓這位女大夫給看看?！闭Z罷，她剛想邁步進去。

    慕容明杉突然長劍一揮，一個本能的反應(yīng)，將羅小冰擋在了門外，“不許進。”一聲斥喝本能地吼了出來。

    待到音落，慕容明杉才知自己失態(tài)了，趕緊退至一邊，拱手一拜，道：“皇后，對不起?！?br/>
    羅小冰亦不急于下結(jié)論，這些日子，慕容明珺的身體的確欠佳，他如果想找個民間奇醫(yī)看看，也不足為奇。只是為何慕容明杉如此緊張，不免讓她起了疑心，“他可是身體有恙？”她不再追問，直接挑明了話題。

    “誰？”慕容明杉的幽眸睜大，眼里盡是驚色。

    “五王爺，你不要騙郡主姑姑了。剛才我們在馬車上都看到了?！狈鍍喝滩蛔〔迳弦痪鋪?。

    慕容明杉的濃眉一皺，望一眼停在不遠處的高篷子馬上，閉眸使勁甩了甩頭，握緊手中的長劍，竟不知如何作答。

    “五王爺，他是否身體有恙？”羅不冰平神靜氣地再問一遍，話語之中透著關(guān)切之情。

    慕容明杉為難了?；市窒逻^命令，不許他透露半字的?？墒窃僖晦D(zhuǎn)念，如果這樣一直瞞著她，真的是不對。左右為難，難以決擇。

    “五王爺，您就說吧。讓郡主姑姑知道真相，若是皇上真的有恙，該叫太醫(yī)好好醫(yī)治！”峰兒上前一步，抓著慕容明杉握劍的手使勁搖晃著，面色焦急。他知道姑姑一定想知道真相。

    慕容明杉的臉一陣紅，一陣青，嘴唇嚅動了好久，終于下了個決定，道：“好，我就實話實話了吧。其實皇上他——”

    “怎么？皇后在找朕？”突然屋里傳來一個醇厚的聲音，把慕容明杉的話打斷了。

    “皇上——”羅小冰與慕容明杉一同喚道。

    “皇后怎么知道朕在這里？”慕容明珺的臉色有些陰沉起來。

    羅小冰盈上前一步，道：“皇上，臣妾路過此地，所以——”

    “所以你跟蹤朕？”慕容明珺的臉色一沉，冷冷一喝。“你想知道朕來芍藥樓做什么？”

    “不是?！绷_小冰搖了搖頭，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其實她的確是想來看看他在做什么的。

    哪個做妻子的不想知道大夫在做什么？即使是帝王妻也是一樣。這次她做了一回小女人。因為最近慕容明珺是越來越不對勁了！

    慕容明珺負手踱步過來，與慕容明杉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才慢慢掃向羅小冰，道：“皇后回去吧。朕來這里，不是看大夫的。是看芍藥姑娘?！闭Z氣堅定。

    “芍藥姑娘？”羅小冰的心猛得一驚，不由自主地重復(fù)了一遍。

    “是?！蹦饺菝鳜B的眸光抬高，始終眺望著遙遠的夜空。

    “皇上可有什么難言之隱？所以才來這里？”羅小冰怔怔地看著慕容明珺，他的眼底泛涌著一股明暗交替的浪涌，讓人無法捉透清楚。作為醫(yī)者的望、聞、問、切，她不曾忘記過，最近他的氣色越來越差。

    “沒有?！蹦饺菝鳜B回答地干脆極了。

    羅小冰仍然是不死心，再細細掃一眼慕容明珺，道：“皇上最近氣色極差，是不是身體有疾？臣妾也略懂歧黃之術(shù)，不如讓醫(yī)妾為皇上看看?！?br/>
    “不用?！蹦饺菝鳜B負在身后的大手在顫抖，而從他喉嚨里迸出的兩個字鏗鏘有力，冷漠無情。

    “臣妾想知道——”羅小冰的心被刺痛了一下。但她依然不相信眼前所見就是事實，五年中他都沒有忘記過她，而在龍城，只是幾日而已，他就另擇她人？

    還是身邊沒有賢妃、淑妃的相伴，他始終覺得空虛？帝王的心是不可能停留在一處？

    “你想問朕，這些日子冷落你，是為何？”慕容明珺的目光愈發(fā)的深沉、清冷。

    慕容明珺臉上銅黃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朕無法說出理由。朕只覺得呆在芍藥樓與芍藥姑娘一起很輕松、很自在。不用看到你與呼延鏡卿卿我我！”

    “皇上還是介意？”羅小冰頓覺得心被扎了一下。

    慕容明珺負在背后的大手漸漸攥成拳，面色赤冷的厲害，往前踱了一步，目光逼近，冷意流竄，道：“對，朕介意。朕介意你曾經(jīng)跟他成過親。朕介意他送并蒂蓮花衣給你。朕也介意你跟他見面。朕不想為你一人而停留。這些理由足夠了吧?！?br/>
    一字一句都敲痛著羅小冰的心，刀絞一般的疼痛，女子咬了咬唇，眸底泛起一股暗涌，透著深深的恨意，道：“你跟呼延鏡沒什么兩樣！都是自私的家伙！”

    “當(dāng)然，皇后要知道朕與他是表兄弟?！蹦饺菝鳜B輕輕一勾唇，冷聲一笑，道：“所以物以類聚。皇后該明白。”

    羅小冰閉了閉眸，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素手握緊，眸子突然睜開，掃向慕容明珺，神情鎮(zhèn)定下來，道：“臣妾答應(yīng)過太后，一定會好好輔助皇上。希望皇上以國事為重。既然要收回嶺山三城，就不要沉迷于酒色當(dāng)中。臣妾不打擾皇上了?！?br/>
    語罷，她牽起峰兒，然后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車轆轤的聲音響起，漸漸遠處。慕容明珺抬眸眺望一眼，胸口一陣劇痛，接著劇烈的咳嗽聲響起，打破了整條背巷的寧靜。

    “皇上，你怎么樣？”慕容明杉趕緊上前扶了慕容明珺到廳中坐下，取了絹帕遞給他。

    慕容明珺用手絹捂著嘴，劇咳了一陣，手拿開，白絹上依然是鮮紅的血，在明亮的燈火下格外的耀眼。

    “朕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他看一眼絹上的血跡，扯唇苦苦地笑著。

    “皇上，不要說這種喪氣話。民間奇人異士多的是。一定能治好皇上的?！蹦饺菝魃紨Q著眉頭，慎重地說道。

    慕容明珺搖了搖頭，抬頭望一眼門外，臉上浮過一抹痛色，道：“至少朕收回了嶺山三城，才可以死。”

    慕容明杉一聲輕嘆，臉上亦泛起痛色，“皇上這是何苦呢？臣弟覺得應(yīng)該早點告訴皇后?！?br/>
    慕容明珺很疲倦的樣子，緩緩靠到椅背上，閉上雙眸，道：“朕何償想傷害她，朕的心也很痛。只是朕知道她心地善良。若知道朕染上惡疾，半年之期將至，她便不會選擇離開。這樣也好，讓她走吧。讓她自己的幸福去，她還年輕?！?br/>
    “可是？”慕容明杉皺了皺眉，依然是覺得此法不妥。

    慕容明珺輕輕一揚手，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萬一朕真的崩了，她一樣可以離開。其實你錯了。朕怕那時她作為朕的皇后會一輩子困在宮中，把大好的青春浪費了。”

    慕容明杉眼圈突然紅了，道：“皇上對皇后果然是愛之深?！?br/>
    “五皇弟不也一樣?！蹦饺菝鳜B淡淡一笑，起了身來，負手踱步到門口。

    慕容明杉的臉上閃過一陣難色，嘆一聲，道：“都這個時候了，皇上還拿臣弟開玩笑?！?br/>
    “不管怎樣。謝謝五皇弟替朕隱瞞?！蹦饺菝鳜B抬起手來，搭上慕容明杉的肩頭，臉上的冷意退卻，閃過一抹欣慰。

    “我們是兄弟，說謝字就生疏了。”慕容明杉握緊慕容明珺的大手，使勁點一點頭，眉色一轉(zhuǎn)，又閃過一抹憂色，道：“不過臣弟擔(dān)心皇后此時會傷心?！?br/>
    “朕知道?！澳饺菝鳜B點頭一應(yīng)，轉(zhuǎn)身踱步到門口，眺望一眼夜間的長街，臉上竟是凄痛之色。

    這一夜，羅小冰一夜未眠，天還未亮的時候，她便起了床，梳妝打扮一番，便悄悄離開了府衙。

    一路上，她施展輕功，行步如風(fēng)。很快就到了“芍藥樓”門口。佇足良久，她才叩響了大門。

    不多一會兒，大門吱呀一聲響，一個清秀的女子探頭出來?！罢垎柗蛉擞泻问?？”

    “我找芍藥樓的主人?！绷_小冰很禮貌地說道。

    “我就是?！鼻逍闩诱Ｖ`巧的眸子，微微點頭。同時，她已放下警惕，把門拉開來，迎了羅小冰進去。

    “你是芍藥姑娘？”羅小冰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清秀女子，生得玲瓏小巧，體線婀娜，雖然沒有宮中女子的大方得體，倒也是小家碧玉，惹人憐愛。

    “對啊。我就是芍藥樓的主人玉芍藥?！迸诱Ｖ劢?，目光里沁著友善。

    “聽說芍藥姑娘精通醫(yī)理，可治各種疑難雜癥。我特地前來，請姑娘為我診治一番?！绷_小冰十分恭謙地說道。

    其實她從心底里還是不相信慕容明珺所說的話，她要來探個究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玉芍藥看著羅小冰的一身裝束，云髻盤起，雍容華貴，又聽說是來看病的，生意上門，自是歡喜，趕緊把她迎進屋里，態(tài)度極好，奉上香茶。

    女子的言談舉止溫文而雅，身上更透著一股靈氣。若說慕容明珺因情常常留連于此，的確也說得說過去。此女雖算不上國色天香，倒是極品佳人一個。

    “夫人，先讓小女子為你把把脈?！庇裆炙幰呀?jīng)取了脈枕，盈盈走來。

    羅小冰很是配合，沒有猶豫直接將手伸了過去。

    玉芍藥的纖纖細指搭上羅小冰的脈搏，眉頭一展一緊，似喜似憂。

    “芍藥姑娘，你看如何？”羅小冰看著玉芍藥臉上的異色，心弦緊繃了起來。

    “有喜有憂，夫人是想先聽喜，還是想先聽憂？”玉芍藥慢慢入下羅小冰的手，取回脈枕，一臉的和顏。

    “憂為何？喜又為何？”羅小冰問。

    “憂則是夫人數(shù)年前因產(chǎn)子留下頭痛癥，故而頭疾經(jīng)常發(fā)作，擾亂心神?！庇裆炙幫Ａ艘煌＃従忰馍蟽刹?，再道：“喜當(dāng)然就是夫人再度有孕。”

    羅小冰聽得一顫，她前半句說得極準，可是這后半句真讓她嚇了一大跳。自從華怡宮失火那晚以后，就再沒與他——這期間，若真是有孕，她患上瘟疫，軍醫(yī)幫她把脈之時，怎么可能不會發(fā)現(xiàn)？而且自己的葵水還來過一次?！吧炙幑媚?，你可真會開玩笑？”

    “小女子知道夫人驚訝。以脈象看來，夫人身體極虛，應(yīng)該是先前患過病，導(dǎo)致經(jīng)脈失調(diào)，故而還來過葵水。這種情況很少見，但也不排除發(fā)生的可能。若夫人不信小女子?？傻絼e家去診斷一番?！庇裆炙幉患辈恍?，態(tài)度極其謙恭，胸有成竹地說道。

    羅小冰鎮(zhèn)定下來，暗暗吸了一口氣，左胸的那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如真是懷上身孕，可還真是來得不是時候。

    “夫人先前應(yīng)該是患過疫病。其實若不是夫人懷有身孕，恐怕以夫人的體質(zhì)，就算有解藥，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是躺在床上?！庇裆炙庻馍蟽刹?，繼續(xù)說道：“夫人練過內(nèi)功，體質(zhì)陰寒，而瘟毒亦是屬陰。陰陰相合，愈是加深。會異致病情加重。而夫人懷有身孕，陽氣徒增，正好改善了夫人的體質(zhì)?！?br/>
    羅小冰望著眼前的清秀女子，越看越覺得親切，她舉手投足間透著靈氣，還有她謙和的神情，極為熟悉，好像在哪里見過。目光一掃，把屋子里打量個遍，布置優(yōu)雅，檀香木制成的家具沁著點點的清香，突然書案上的一盞玉燈撞入眼簾，怪哉，卻無燈芯。

    “夫人對小女子的玉燈很感興趣嗎？”玉芍藥順著羅小冰的視線看去，淺淺一笑。

    “為何燈盞沒有燈芯？”羅小冰抬眸一問。

    “燈芯自在燈芯處。小女子的這盞玉燈是家傳之物，用來觀賞，不曾用過?！庇裆炙幍穆曇艉茌p，尤其是“燈芯自在燈芯處”，她說得極是悠然，一副超脫世外的樣子。

    這玉燈的確像羅小冰夢中看到的一樣，她暗嘆一聲，甩了甩頭，可能是庸人自擾了，夢中的掌燈仙姑不過是個虛幻人物。眼前的女子是個實實在在的人。

    “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我一定會查證的。”羅小冰輕輕一撫小腹，甚是覺得慚愧，自己亦學(xué)醫(yī)，為何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摸不清了，心中有沒驚喜，只是覺得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拔疫€有一事想請教芍藥姑娘。”

    “夫人請說。”玉芍藥已經(jīng)走到書案前，提起筆來寫些什么。

    羅小冰起了身來，慢步踱步玉芍藥的跟前，鎮(zhèn)定地問道：“昨晚來的那個人可是身有疾恙？”

    玉芍藥躊躇了一下，眉色一沉，很肯定地說道：“無恙?！?br/>
    “那他來是為何？”羅小冰心揪了起來。

    “不知道。他只是每天來坐一坐便走。”玉芍藥停下筆來，抬眸與羅小冰對視，目光很坦然。

    “僅此而已？”羅小冰再問。

    “僅此而已?！庇裆炙巿远ǖ攸c一點頭。

    難道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羅小冰一時猜不透其中原因。

    “這是治療頭痛的方子。對你會有效的。”玉芍藥收了書案的紙張，吹干墨跡，遞到羅小冰的手中。

    羅小冰接過輕掃一眼，果然是奇人奇藥，配制的藥方都是不同一般，“謝謝芍藥姑姑。至于我到過芍藥樓看病一中，請姑娘不要告之他人?！苯又〕鲆痪`銀子放到了書案上，“這是診金。謝謝姑娘。”

    “放心。我玉芍藥是最重承諾之人?！庇裆炙幒苄老驳啬闷鹱郎系你y綻子，端詳一番，微微點頭，但她的目光很純，沒有一絲貪財之意。

    “告辭?！绷_小冰已轉(zhuǎn)身而去。

    “小女子想提醒夫人一句。有的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北澈筮€傳來玉芍藥那一聲溫情的囑咐。

    一個迷一樣的女子。她到底是何人呢？羅小冰收好了藥方，大步邁出了芍藥樓。

    剛一踏出門口，一雙犀利的目光掃了過來，陰鷙的可怕，青衣依舊，發(fā)絲飄然。

    羅小冰收住了腳步，望一眼那張冷漠的面孔，不由自主地輕撫小腹，真希望玉芍藥診斷的結(jié)果是錯誤的。

    他變了。變回了從前的冷漠。

    “皇上，真巧。”羅小冰淡淡地看他一眼，先打破了凝滯的畫面。

    慕容明珺的臉凝固到冰點，緩緩走至羅小冰的跟前，冷光未退，愈加陰森，道：“你來找她做什么？”

    “芍藥樓也算是醫(yī)館。臣妾來看看身體恢復(fù)了沒有?！绷_小冰不氣不怒，平靜地回上一句。

    慕容明珺的嘴唇嚅動了一番，似乎吞下了某些話，額上的青筋一抽，帶著幾分怒意道：“以后不許來這里。朕不許你來打擾她！”

    一句話像根刺似的扎進羅小冰的心底，她壓住了內(nèi)心的痛火，凝眸一掃，道：“一大清早的，臣妾不想與皇上爭執(zhí)?！彼砹死黹L袖，繞開步子正欲離去。

    “站??！”慕容明珺冷冷的聲音傳入耳際。

    羅小冰停了步子，緩緩回過頭來，倔強的眸子迎上慕容明珺的的冷光，道：“皇上有話快說?！?br/>
    “朕再說一遍。以后不許來芍藥樓?！蹦饺菝鳜B聲冷如冰。

    “放心，臣妾不會來！關(guān)于嶺山三城一事，臣妾有要事回稟。希望皇上早些歸營。”羅小冰的心已痛得麻木，瞥一眼慕容明珺，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留下的只剩那一抹凄涼的背影，他仰天一嘆，淚涌晶瑩。

    羅小冰沒有直接回府衙，而是去了一家醫(yī)館，果然如同玉芍藥所說，她已有身孕。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往事歷歷在目，痛苦不堪。當(dāng)年懷著風(fēng)兒的時候，那種辛酸與痛苦，不言而喻。而如今——心潮一片，失神地走在寒冷的大街上，望著熱鬧的人群，她愈發(fā)的覺得孤冷。

    天空明朗，仰頭一望，吸了吸氣，眸光鎮(zhèn)定下來，以前那么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這次為何不可呢？

    這是最后一次幫他了。人情已盡，到時走得坦蕩蕩。也不枉元鳳青對她的一番囑托。

    回了府衙。峰兒匆匆迎了上來，在羅小冰的耳邊說了些什么。她的臉上終于是漫起一股喜色，滿意地點了點頭。

    日幕降臨的時候。慕容明珺方才回來，剛踱進小苑，“皇上——”背后傳來羅小冰的聲音。

    那張臉在回眸的前一刻，還是泛起一抹喜色。但回頭過來，已是冷意直上眉梢，“皇后有事？”

    “臣妾有要事相商。”羅小冰平靜至極，似乎早已把早晨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

    慕容明珺沒有多說，眸光微微一沉，帶著羅小冰入了廂房之中。

    “臣妾有一計謀，可讓皇上不費一兵一卒奪回嶺山三城?！绷_小冰沒有多余的話，直接入了正題。

    慕容明珺輕輕一揚手，似乎早料到，“不用說了。朕知道你想封了嶺山鐵礦?！?br/>
    好個精明的帝王，不待她言語，就已猜出她的心思。只是這種治國的才能他永遠用不到感情之中?？芍^智商高矣，情商太低！

    “皇上英明，一猜即中。臣妾正是此想，聽聞嶺山鐵礦入口處是一玄冰石門，此石門重則千金，只要關(guān)上，任何人都無法打開。所以臣妾認為先斷了他們的后路，對東榮定是有利而無害?！?br/>
    “此計朕亦想過。但嶺山曾是西涼人居住，大鐵礦亦是西涼人所發(fā)現(xiàn)。至于玄冰石門是需要呼延家的獨門內(nèi)功才能關(guān)閉，也就是說只有西涼皇族才能關(guān)閉此門?！蹦饺菝鳜B的眉頭皺起，滿臉的憂色，發(fā)黃的臉更加的憔悴。

    羅小冰踱上兩步，興興地停步，道：“在東榮亦有人懂得此內(nèi)功。”

    “誰？”慕容明珺展眉一驚。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绷_小冰胸有成竹。

    慕容明珺的目光落到羅小冰的身上，臉色一暗，道：“你？”

    “對啊?；噬峡芍兼膬?nèi)功是在南召城的時候，呼延太妃所授。皇上不要忘了呼延太妃是西涼的大長公主。”羅小冰點一點頭，目光篤定極了。

    “不行。此去危險重重。你的身體剛好。朕不想你去冒險?！蹦饺菝鳜B斬釘截鐵地說道，臉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擔(dān)憂之色。很快，他意識到什么，把臉別向一邊，冷顏恢復(fù)。

    那一點滴被羅小冰捕捉在眼里，她突然有些迷茫了，為何他此時會對她如此關(guān)心？真讓人捉摸不透。

    “皇上，這是最好的方法。臣妾已有護身符在手，不用擔(dān)心?！绷_小冰定了定神，目光掃向門口，道：“帶她進來。”

    音落，房門被推開。兩名侍衛(wèi)抬著一副端架急步而入，峰兒握著長劍，緊跟其后，臉上掛著一股堅毅的神情。

    慕容明珺掃眸一看，眉頭不由皺了起來。端架上躺著的女子竟然是晨風(fēng)，“她？”

    “是我抓她來的?！狈鍍罕σ话?，清澈的眸光掃向不醒人世的晨風(fēng)。

    峰兒抱仇心切，昨日夜半，他重新潛回嶺山城，想找晨風(fēng)報仇，苦于嶺山行宮守衛(wèi)森嚴，無法進入，蹲守之際，卻發(fā)現(xiàn)晨風(fēng)扮成宮女的模樣出了行宮。他便借此機會將她打暈，帶回了龍城。

    慕容明珺不以為然地看了一眼晨風(fēng)，搖頭一笑，道：“朕不認為她會成為護身符。以呼延鏡的性格，他帶她回去，一定會將她潛回京都?！?br/>
    羅小冰踱了兩步，走至晨風(fēng)的跟前，蹲身看她一眼，道：“皇上只猜對了一半。晨風(fēng)扮成宮女出宮，其實只是想去寺廟祈福。她不足以成為我們的護身符，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以?！?br/>
    “你是說她？”慕容明珺掃一眼，有些驚訝。

    “皇上可知，呼延鏡登基五年，膝下并無子嗣。這次晨風(fēng)沒有被潛回京都，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懷了龍種?！绷_小冰心中暗暗嘆息一聲，其實當(dāng)年的復(fù)生靈藥雖然解了呼延鏡身上的殘毒，但對生育還是有影響，聽峰兒說，他曾四處尋訪名醫(yī)，以求子嗣。所以晨風(fēng)這次懷上身孕對他來說很重要。他現(xiàn)在是一國之君，江山社稷的傳承很重要。

    所以此行，有晨風(fēng)作人質(zhì)，可算得上一道護身符。

    慕容明珺點一點頭，扯唇一笑，道：“原來如此。晨風(fēng)如此傷害皇后，以他的性格一定不會放過她的。沒想到——”

    “請皇上說話不要如此刻薄。”羅小冰晲他一眼，氣憤得真想揍他一拳。

    “姑姑，我們何時出發(fā)？”峰兒明顯有些等不及了，趕緊插上一句。

    羅小冰瞟一眼慕容明珺，道：“皇上的意思呢？臣妾覺得速戰(zhàn)速決為好。”

    “皇后是打算辦妥了此事，就想速速離開朕吧?！蹦饺菝鳜B瞇起眸子，眼眸里透著迷離的光，讓人看不清楚。

    羅小冰捏了捏拳，心中一陣痛，可惡的家伙，你自己移情別戀，倒是把責(zé)任推的一干二凈，瞥他一眼，道：“皇上愛怎么想就怎么想?！?br/>
    慕容明珺點一點頭，埋眸的那一刻，深眸里閃過一道痛光，忽然抬眸而起，又是豪氣干云，道：“朕先跟五皇弟帝商量一事，半個時辰后出發(fā)。成敗在此一駁。朕的江山朕會親自奪回來！”

    今晚霧大，是行動的好時機，所以事不疑遲——

    夜深。

    一行七人潛進了嶺山的叢林當(dāng)中。林深處，不易被人發(fā)覺。而嶺山大鐵礦亦是要深林處。

    兩名將士抬著晨風(fēng)緊跟在后，羅小冰、慕容明珺、黑羽、峰兒，行在前面，步伐緊促，一刻也不停歇。

    霧氣朦朧，前路茫茫，走了一里又一里，終于是到了目的地。

    果然不出所料，嶺山鐵礦守衛(wèi)森嚴，火光映天，驅(qū)散了周圍的霧氣，玄冰石大門口清晰可見。

    這時，慕容明珺與黑羽已拉滿躬，一次射七箭，又快又狠，只是片刻功夫，那些守門的士衛(wèi)就匆匆倒下。

    “走?！绷_小冰首先沖出了叢林。

    慕容明珺一個箭步追上她，緊緊抓了她的手，護她在身邊，眸子像燈籠似的，四下掃一眼，生怕有突然的危襲來。

    他手掌的溫暖滲進了她的手指里，心一陣透濕?；蛟S他心中有她，只是他的愛沒有唯一，心在滴血，或許在這個古代的朝代里愛沒有唯一。

    羅小冰使勁地點一點頭，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鐵礦入口彌漫著血腥的味道，望一眼玄在半空中的玄冰石，她暗暗吸了一口氣。

    “你可以嗎？”慕容明珺的聲音退了那份冷意，夾著幾許擔(dān)憂。

    羅小冰握了握拳，道：“可以！”聲音堅定，脫口而出，接著她走上前一步，看到了石門的龍頭機關(guān)。只要擊破龍頭，玄冰石就會落下，永遠無法開啟。

    閉目片刻，調(diào)勻氣息，暗運了一口氣，運足十成功力，揮起拳頭，狠狠砸向了龍頭，轟隆一聲響，玄冰石門開始動了，緩緩?fù)侣?br/>
    只是沒想到的是，石門落到半空中的時候，突然一股冷風(fēng)從洞里襲來，接著利箭嗖嗖，對準了站在機關(guān)處的羅小冰。

    峰兒離羅小冰最近，他首先發(fā)現(xiàn)了異樣，一個箭步上前，推開了羅小冰。最后一刻，石門落下，傳來一聲悶響，有地動山搖之勢。

    羅小冰被慕容明珺接住，算是沒有跌倒。待她回過頭來的時候，卻見峰兒已是萬劍穿心，口吐鮮血。

    “峰兒——”一聲哭喊撕破了夜晚的寧靜，她攬起了少年，淚水滲滲而下。

    峰兒吐著血沫，抓緊了羅小冰的手，臉上卻掛著笑容，道：“姑姑——峰兒——要去陪爺爺了。”

    “峰兒，不可以。是姑姑害了你。”羅小冰看著他胸脯上的利箭，一時不知所措，想幫他拔下卻又不敢。

    慕容明珺看到此景，清冷的臉上閃過一抹痛意，他箭步上前，把峰兒扶起，運起掌力，重重一擊他的后背，長箭嗖嗖幾聲落地，血一陣噴涌，濺到羅小冰的臉上，衣服上，鮮紅一片。

    “姑姑——不哭。峰兒是——高興?！彼鹗謥恚ㄈチ肆_小冰臉上的淚，甜甜地笑著，閉上了眸子，手重重地垂下。

    “峰兒——”羅小冰眼眶的淚水決堤，如同雨下，抱著峰兒的尸體遲遲不肯松開。

    “冰兒，不要這樣?！蹦饺菝鳜B的眼眶紅了，他的大手竟無處可放，想攬她的肩卻又停下，臉上一片難色。

    羅小冰聽到那一聲“冰兒”，倍感親切，只是傷心把所有的情感都給淹沒了，輕輕搖頭，止了淚水，呆呆地望著懷中漸漸冰涼的少年。

    “好狠的計謀！”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不遠處，一條紫影飄搖，迎風(fēng)而立，他的身后卻不見任何的援兵，甚是怪哉！

    “呼延鏡，你還峰兒的命來。”羅小冰丟開了峰兒的身體，忽然起身，搶了黑羽手中的弓箭，對準了那條紫影。

    呼延鏡甩一甩輕袖，踱步過來，眼底一片清澈，只有一腔的情意，道：“朕若知道關(guān)閉玄冰石門的人是你。亦不會叫人設(shè)了機關(guān)！”

    “你少廢話?！绷_小冰的眼眶通紅一片，像噬血似的，手拽用力，拉滿了弓箭。

    “冰兒——”慕容明珺喚了一聲，奪開羅小冰手中的弓箭。他知道呼延鏡絕不可能孤身而來。

    “不——”羅小冰悲慟的聲音響起，全身一軟，跌倒了慕容明珺的懷里，情到脆弱時，想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峰兒就死在她面前，那一種女子的脆弱盡顯，她情不自禁地摟緊了他的脖子。

    慕容明珺沒有避開，冷俊的臉微微一抽，遺落的是憐惜，將她擁緊。

    “你們毀了朕的鐵礦，朕絕不會輕饒你們！”看到兩人的纏綿，呼延鏡眼中的情被一股冷意掩蓋，突然嘴角一扯，打了一個響指，接著四周火把明亮，弓箭手早已將他們包圍。

    “你可真的不顧晨風(fēng)及她腹中胎兒的性命?！绷_小冰支撐著有些脆弱的身子站穩(wěn)，離開慕容明珺的懷抱，指了一指躺在端架上的晨風(fēng)。

    呼延鏡的眸光陰冷至極，目光掃一下黑沉的夜色，目光陡然落到羅小冰的身上，道：“今日你若求朕，朕或許會饒你們一命。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阻止?！?br/>
    “呼延鏡，你好無情。晨風(fēng)跟了你五年了！”羅小冰咬了咬唇，頓時無語。她還是料想錯了，沒想到他對晨風(fēng)如此無情。

    呼延鏡掃一眼躺在端架上的晨風(fēng)，眼底劃過一抹痛意，只是稍縱即逝，道：“朕是無情。朕更見不得你為他冒險。”目光徑直掃向慕容明珺，陰冷極了。

    慕容明珺突然大手一攬，把羅小冰緊緊擁進懷里，傲眸揚起，道：“呼延鏡，你記住。冰兒是東榮的皇后。”

    “你們今天已逃不出嶺山城，看她如何做你的皇后。”呼延鏡揮一揮手，冷道：“弓箭手準備?！?br/>
    音落，四周的士兵已經(jīng)拉滿弓箭。

    “今日我慕容明珺陷入你手，定是逃脫不了?！蹦饺菝鳜B的神態(tài)泰然，絲毫看不出一絲驚色，大手愈發(fā)攬緊羅小冰的腰際，再道：“不過我想知道一件事?！?br/>
    “說?！焙粞隅R的嘴角一勾。

    慕容明珺瞇眸，輕輕扶開羅小冰，一掃她的面頰，眼底掠起難以言喻的熱流，忽而避開，道：“我想知道到底是你呼延家的劍快，還是我慕容家的劍狠！”黑羽極是靈敏，已將長劍遞上來。

    “想比劍？好。當(dāng)年的確是我用計才贏了你。我倒很想看看你真正的實力?！焙粞隅R的臉上泛起一股笑意，幽光掠過，大手一攬，用內(nèi)力吸走身邊的侍衛(wèi)的佩劍，余光同時掠過羅小冰，眸子里透著神秘。

    音落，刀光劍影，幾十個回合打下來，不相上下，兩人都是用劍高手。

    夜?jié)u深，火光映天。

    西涼士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兩大高手的對壘之上，卻全然不知，一股力量已暗暗涌來，刃過血涌，殺人無形之中。

    待到呼延鏡察覺到不對勁之時，為時已晚，趕緊收劍，落地，眺目四方，弓箭手依在，但換上的卻是另一批人馬——慕容明杉為首的東榮軍隊。

    慕容明珺要求比劍，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他是等待援兵，臨走之前，他早已向慕容明杉交待清楚。

    呼延鏡對羅小冰情深一片，勢在必得。所以對晨風(fēng)，他根本不會放在眼里，更不會以她為絆。

    兄弟二人以伸東擊西之法，引了呼延鏡上勾。此時嶺山行宮恐怕早已換上東榮的人。

    “原來你早有準備?！焙粞隅R扔開長劍，自嘲一笑。自己最終是敗在情字上。愿與他比劍，其實還是為了那個女子。

    他要的是在她面前打敗慕容明珺。沒想到一切非他所料，卻是被人料定了心思，一招錯，滿盤皆輸。

    “劍還沒比完。表弟可想臨陣脫逃？”慕容明珺穩(wěn)穩(wěn)落了地來，眸光里沒有一絲的喜意。

    “我輸了?！焙粞隅R拳頭捏緊，目光落在羅小冰的身上，透著一股深深的哀怨。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