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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是夜，李太太在床上躺著的功夫，心內(nèi)醞釀了一番，打算苦口婆心的和她家的老頭子聊上一聊。

    她家的老頭子此時正伏在案上看著手中的書。

    李興文現(xiàn)年五十六的年歲了。年輕時懸梁刺股的事也干過，囊螢夜讀的事也干過，倒把一雙眼睛生生的給熬壞了。

    現(xiàn)如今看什么都是重影。便是手中的書，那都是瞇著眼睛在看。

    “她爹，”李太太醞釀了半晌，終于是開了口，“嵐兒的事，你做什么這么大的火氣？”

    李興文拿著書的手一緊。心中又有火氣騰騰的冒了上來。

    只是面前的人是和他同甘共苦了半輩子的人，他便是有再大的火，那也斷然不會在她面前發(fā)的。

    因此上，他只是陰著一張臉，沉聲的道：“這事你別管?！?br/>
    李太太平日里看著和和氣氣的，貓一樣的，便是有人摸上了她的頭她也不見得生氣?？韶埉吘惯€是有爪子的。而且還是利爪。

    此時李太太聽著李興文的這句話，就開始有些毛了。

    她開始亮爪子了：“這事我不管誰管？怎么說嵐兒也是從我腸子里爬出來的。難不成當(dāng)娘的還管不得自己的閨女了？”

    得。不但是亮爪子，指甲也亮出來了。

    李興文一見李太太急了，就有些膿包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書，伸手揉了揉眉心，又是長嘆一聲。

    李太太卻是冷哼一聲，不冷不熱的說道：“一晚上嘆氣嘆的也夠了。關(guān)鍵的事卻還是一個字也沒說。到底是因為什么，你楞是不同意嵐兒和那個劉一平的事？”

    李興文一見李太太擺出了這幅模樣，就知道這事是不說不成了。

    李太太沒別的愛好，就好個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只好又長嘆了一聲，開口道：“這個劉一平，他其實是我的學(xué)生?！?br/>
    李太太打斷了他：“我知道他是你的學(xué)生。他人我都是見過的。精精神神的一個小伙子，看著也是憨厚老實。別給我說這些，給我說你不同意的理由。”

    李興文只好簡單明了的說道：“這個劉一平，他面上看著是憨厚老實不錯，可內(nèi)里沾了毛比猴還精的一個人。我擔(dān)心嵐兒若是跟了他，往后未必會有好日子過。”

    對此，李太太的回答是：“你又不是照妖鏡，怎么知道他內(nèi)里是個比猴還精的人？別不是為了搪塞我，隨便的找個理由罷？至少，我可看不出來他是比猴還精的一個人?！?br/>
    李興文氣結(jié)：“你懂的什么？你又看得出來什么？整日的繞著鍋臺轉(zhuǎn)，見過幾個人？又哪里會看人了？”

    得?；鸾y(tǒng)又開始響了。

    李太太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的道：“李、興，文?！?br/>
    李興文立馬又膿包了。

    他轉(zhuǎn)而立刻又甩出了另外一個理由：“劉一平也就罷了。只是他娘，那可是個狠角色。嵐兒若嫁了過去，絕對不會是他娘的對手?！?br/>
    “他娘？”

    李太太被他的這個回答給說的有點暈了。

    前一刻還是兒子，這一刻就忽然的說到了娘。這也太跳躍了。

    “你見過他娘？”

    李興文點了點頭。隨即冷哼了一聲，有些不屑的道：“其實你也見過的。上次來我們私塾大鬧的那個干癟老太太就是她了。”

    他這么一說，李太太面上立時就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了。

    其實說老太太，都有些冤屈劉一平的娘了。

    劉一平的娘是個寡婦，上林村的人都習(xí)慣稱呼她為劉寡婦。

    劉寡婦現(xiàn)年其實才四十六歲。長的黑黝黝的一張臉，尖下巴。兩只眼睛卻是賊亮賊亮的，跟耗子有得一拼。

    她早年守寡，將自己的兩個兒子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了。有道是寡婦門前是非多，村子里自然有得是想占她便宜的人。

    只是這便宜，僅限于她家的其他方面，可不包括她的色。

    劉寡婦沒色倒也罷了，關(guān)鍵是一張嘴那叫一個損。但凡開口說話，恨不能就直接招呼人家祖宗十八代了。

    這樣的人，別人是萬萬占不到她的一點便宜的。相反的，她倒是無時無刻的就想占著別人的便宜。

    李興文所辦的私塾，里面的學(xué)生來自十里八鄉(xiāng)，所以私塾里是管了中午飯的。

    只是這中午飯當(dāng)然是不會白管的。各家各戶得交伙食費。

    就是為著這伙食費，劉寡婦就來私塾鬧過一次。

    其實不過就是劉一平生病了，其間有幾天沒來上學(xué)。這伙食費原本是按月來收的，劉一平既然有幾天沒來上學(xué)，按道理來說，這自然是得將這幾天的伙食費退換給他。

    李興文自然是沒有打算昧下這區(qū)區(qū)幾個銅板的伙食費。只不過是打算月底的時候統(tǒng)一結(jié)算，將其他學(xué)生的伙食費沒吃的部分也統(tǒng)一的退還了。但沒想到，這劉寡婦卻是等不及，自行的殺上門來了。

    她的到來，讓李興文見識了下什么叫做潑婦本色。

    想當(dāng)時李興文雖然是個落地的秀才，但自小也是遵循著孔孟之道的，行的是溫文爾雅的風(fēng)格，什么時候見識過這種上來就問候他家祖宗十八代的人了？更不說后面又是直接盤腿坐了下來，一邊拍大腿，一邊連哭帶嚎的說自己一個寡婦，攢這么點銀子容易么？竟然是碰上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先生，黑了心的就要貪她這個寡婦的銀子了。

    你一個寡婦容易不容易的關(guān)我屁事啊。

    李興文只被她給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他當(dāng)即就擺手抖著聲說這樣的學(xué)生我是不敢收了。趕緊的領(lǐng)回去。

    結(jié)果學(xué)生是領(lǐng)回去了不錯，但那半年的束脩他也是還了回去。

    所以他怎么可能會接受劉一平做他的女婿，劉寡婦做他的親家？

    李太太聽得李興文這般一說，不由的就呆了一呆。

    想起那個劉寡婦的彪悍樣，再想想自家閨女的沒出息的樣，李太太瞬間就覺得，這兩人壓根就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別看李青嵐在自己的老子娘面前犟的很，大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倔強，可她就是一個窩里橫的玩意，但凡只要出了這家門，那立馬就會變身一只小綿羊。

    只是，李太太沉吟著：“她爹，可我眼瞅著嵐兒這次是來真的。你可曉得，她剛剛跟我說，你一日不答應(yīng)她和劉一平的婚事，她就一日不吃飯?！?br/>
    李興文又嘆了一口氣。

    他覺得他這一生的氣大約都要在今日里嘆完了。

    這個破爛玩意兒。知道爹娘最是心疼自己，所以要挾起自己的爹娘來那是毫不心痛。

    “都說兒女是上輩子欠的債，起先我還是不信的。你看看青云，從小到大多讓我們省心。就是嵐兒，雖說以往性子是犟了點，可我們說的話到底也還是會聽進去幾分的。哪里像這次了，倒是油鹽不進了?！?br/>
    李太太也嘆道：“女大不由娘。這閨女家家的，總歸是外向的。且你瞧著嵐兒平日里像是個好說話的，可要是真的打定了主意，那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了。她爹，這事，你看到底是該怎么辦呢？總不能真的由著她，我們一日不答應(yīng)，她就真的一日不吃飯罷？”

    李興文先是沉默了下，而后方才說道：“若說這事，我和你要是真的強行棒打鴛鴦了，想來也不是不行的。只是我想著，嵐兒這畢竟也大了，她自己看中的人，我們拆散了，再給她定了另外一門親事，將來過的好也就罷了。若是將來過的不好了，豈不是會怨恨你我了？我想著，明日里還是好好的問她一問罷。若是她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嫁劉一平的，我們也先和她說好，往后這日子是好是壞，這都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到時可就怨不得我們了。”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

    李太太心中一喜。

    她巴不得李興文同意。

    “她爹，也別這般說。想來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人家好，人家肯定也會對你好。我們嵐兒別的我不知，但就敬老這一項上，那絕對是好的。便是那劉寡婦再怎么樣胡攪難纏，可嵐兒嫁了過去，那就是自家媳婦了。自家媳婦，做婆婆的不維護誰維護？且我想著，大不了到時我們多賠些嫁妝，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了。他劉家總不能對我家嵐兒怎么樣呢罷?！?br/>
    李興文和李太太晚上這般一合計，一時覺得這門親事也是可以答應(yīng)的了。

    沒辦法，自家閨女不長進。做爹娘的，總不能真的看著她絕食罷。

    第二日，李太太將這意思和李青嵐這么一說，李青嵐當(dāng)即就高興得差點蹦了起來，忙不迭的就去找劉一平合計去了。

    但劉寡婦家里此時也正在就此問題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第三章

    其實劉寡婦家曾經(jīng)也是有錢過的。

    他們劉家，祖上也是個殷實人家。不說有個巨萬之富吧，但好歹也是時時都有吃不完的大米白面，四季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但老話說得好，富不過三代。到了劉一平祖父這輩，家產(chǎn)就已經(jīng)消耗殆盡了。到了劉一平父親這輩，那基本都是靠著典當(dāng)過日子了。

    于是偌大的一個家產(chǎn)，到了劉一平這輩，竟然是給敗了個干干凈凈。

    但就算如此，劉寡婦還是覺得他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

    其一，他們家好歹現(xiàn)下還住著青磚瓦屋。這較村里其他人家的土磚茅草頂?shù)奈葑右槐?，那無異于鶴立雞群。雖然他們家也就徒有一個青磚瓦屋的殼，內(nèi)里其實空空如也。

    這其二，那就是她覺得她生了兩個兒子，特別的面上有光。

    特別是她的這個大兒子劉一平，長的是十里八鄉(xiāng)里數(shù)得上的俊俏，性格也是出了名的好。更不說他還早早的就考上了個秀才。

    只是到目前為止，也是止步于秀才了，并沒有能前進一步。

    可就算如此，劉寡婦依然是覺得自己家的兒子是個金疙瘩，尋常的閨女哪里能配得上她的兒子了？更何況還只是個窮教書先生家的女兒了。

    但劉寡婦好歹還是有些忌憚她這個大兒子的，并不敢撕破了臉皮當(dāng)面鑼對面鼓的來個暴力的棒打鴛鴦。

    她只是委婉的說著：“你怎么看上了這么個姑娘？她有哪一點的好了？”

    劉一平打從心底里而言還是很喜歡李青嵐的。他喜歡這姑娘主要是這姑娘簡單，一根筋，不用他廢多少腦子去應(yīng)付她。而且長的也很不錯，詩詞歌賦也還懂些。

    但這只是他喜歡她的附加因素。就是沒有好相貌這些也可以，有了更好。

    “我不看上她我能看上誰？而且咱家現(xiàn)在也就表面上看起來體面而已，實際內(nèi)里是窮得是叮當(dāng)響。這十里八村的誰不知道咱家的情況？有多少好人家會將自己的閨女嫁給我？相比那些泥腿子人家的閨女而言，青嵐的條件算好的了吧？我不看上她，難不成真要我去娶了一個種田人家的女兒，每天的聽著她對我說種田經(jīng)嗎？”

    劉寡婦家的祖產(chǎn)經(jīng)由祖上兩代揮霍到如今，剩下的無非也就是現(xiàn)下的這幾間房子，幾畝田，另外還有一口魚塘和幾畝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