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入宮去,一家人急急惶惶,各有猜測。
等跟著賈政去賴大等人氣喘吁吁地回來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lǐng)太太等進(jìn)朝謝恩”等語。賈母等叫他上前細(xì)問,方知是元春晉封之事,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妝起來。這下賈政生日酒是吃不成了,賈母帶領(lǐng)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等女眷一共五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賈珠,賈寶玉亦換了朝服,帶領(lǐng)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于是寧榮兩處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踴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賈寶玉愁眉苦臉地看著“闊別”不到一天宮墻,心說,壞了。果不其然,回到翰林院里就覺得眾人看他眼光有些變了。雖則也有道賀者,只是總帶著點兒別樣意思。得,賈寶玉心說,老子成了山寨國舅了,這些人不會以為老子從此要走上謀朝篡位、殘害忠良奸國舅光輝道路了吧?
心里想著,面上卻不顯,依然裝作無知正太狀,但凡有人說:“恭喜?!彼愠羁嗟溃骸翱傆惺隂]見過大姐姐,唉。”說得眾人一陣唏噓,自此向他道賀人便漸漸少了。賈寶玉課后回到自己住處,茗煙迎了上來,給他除了大衣裳,嘴里還嘀咕著:“二爺家里哪受過這樣苦啊?這屋子不如家里不說,連伺候人也少……”賈寶玉頭疼了:“胡吣什么?!你道這里還像家里再配幾個針線上、幾個漿洗上,再給開個小廚房不成?凡能這里住,已是祖宗保佑、自己積福了。你要住不慣,明兒得空家去,我回了老太太、太太,叫你留著,我另帶旁人來?!?br/>
茗煙一聽大急:“我好二爺,這不是覺得二爺委屈了么?”他因常隨賈寶玉出門,府中比別人體面些,要是被攆回府里呆著怕要大折臉面。賈寶玉看著茗煙,又想想家里那一堆仗勢欺人下人,隱隱有些胃疼。只能不咸不淡地說兩句:“狀元公都不委屈了,我有什么好委屈?”茗煙這才住了嘴。不一會兒,一面擰著手巾一面又眉飛色舞了起來:“二爺,如今咱們家大姑娘封了妃,二爺不就是國舅了么?”
“噤聲!”賈寶玉這回是真惱了,國舅這個詞真不是什么好兆頭,“皇后兄弟還沒說什么呢?你就這樣輕狂起來了?!再口沒遮攔,你趕早家去就別再出來了!”茗煙縮縮腦袋,不明白一向和氣寶二爺如今為何這樣凌厲了。他卻不知以前和氣那是因為賈寶玉只是個公府里閑少爺,略有放縱也不至生禍,如今卻是干系極大了。賈氏一門,雖已無公爵,卻仍居于國公府里,兼自己與賈珠兩個皆入翰林未來二十年皆有為相可能,今元春又為妃,隱隱有緊逼之勢。賈寶玉心下惻然:自己兄弟兩個要是沒出息還好,這一出息了,大姐姐怕是要成了皇后等人防范重點了,或是提前殞命或是終身無出也未可知——她要真有個兒子,皇帝再多活幾年,太子怕就要坐不住了,她自己只怕也——賈寶玉同學(xué)穿越前耳濡目染了不少宮斗劇,只能用惡俗戲碼來預(yù)見未來,不由滿心愁緒了。
交完了功課,又到放假時日。按制,對翰林管理還是很嚴(yán)格,然而辦事都是人,誰會對必然會出宰相一群人太過指手劃腳呢?只要掌院學(xué)士略松松口風(fēng),這些庶吉士照樣可以下課后四下轉(zhuǎn)轉(zhuǎn)。須知這些做了庶吉士倒有一大半是有家室,不少人兒子都能打醬油了,不少人是把妻兒一道帶入京中來,強(qiáng)迫人家夫妻分開也不厚道。便是把原配留原籍人,也少不得外頭租個房子有個窩點,順便再納個通房、妾室一類。一來二去翰林里呆得時間長了,只要上課時間人,不放假日子不要外面玩得太瘋了,基本上如果有些私事要解決,跟掌院學(xué)士請個假也就能出來了。
賈寶玉眼看著眾人也偶有請假,自己卻要做得規(guī)矩些——眼下賈家確實有點兒招風(fēng)。這種想法遇到同年沙名東對他說“恭喜”之后,就加堅定了。沙名東唯恐賈寶玉知之不全,解釋道:“昨日聽他們閑談,道是如今當(dāng)今貼體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別。當(dāng)今自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孝意,因見宮里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yīng)當(dāng)。想父母家,若只管思念女兒,竟不能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愿,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啟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準(zhǔn)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贊當(dāng)今至孝純?nèi)?,體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體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懷。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guān)防之處,不妨啟請內(nèi)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br/>
賈寶玉心里咯噔一下,既期待又犯愁,盼是終于能見到元春一面了,愁是這一省親還不知道家里要鬧騰成什么樣子。次日是正常休沐日子,賈寶玉頭天下了課就帶上茗煙匆匆趕了回去。榮寧二府都洋溢著歡樂氣氛,連大門上小廝都挺直了腰桿,賈寶玉看得連連嘆氣。
依次給諸位長輩請過了安,賈母笑著問他:“你可聽說了?你大姐姐要家里來了,往日你常念叨,到了日子,請個假回來罷?!辟Z寶玉欠身應(yīng)了,又往自己屋里轉(zhuǎn)了一圈,人還是那些人,倒也不見有什么不妥,撫慰了襲、晴等人幾句,看看天色料著賈珠該從衙門里回來了,說了一句:“我去看看大哥哥?!睂べZ珠去了。
賈蘭正領(lǐng)著弟弟給賈珠請安呢,見賈寶玉來,兄弟兩個不免又行了一回禮。賈寶玉耳聽得賈珠道:“去尋你們母親去,我有話要與你們二叔說?!笨粗⌒值軆蓚€領(lǐng)命而去,賈寶玉笑道:“日子過得真,蘭兒都這么大了呢。”賈珠指了張椅子叫賈寶玉坐下,開口問道:“都知道了?”賈寶玉點點頭:“家里上下都傳遍了,不用打聽都知道,只是有句話老太太、老爺、太太跟前不好說——這未必是好事。我倒寧愿大姐姐能從宮里出來,一家人好好過日子?!?br/>
出乎賈寶玉意料,一般都是贊同他看法賈珠卻把沉著臉:“胡說!這是什么混賬話?!你也不算算大妹妹如今已經(jīng)有多大了?從宮里出來了要怎么說親?!她今年有二十好幾了,又不是早經(jīng)定親出來就有婆家,年紀(jì)大了結(jié)不了好親事,勉強(qiáng)出了門子也是受罪。大妹妹入宮第三年上,我就望著她索性留宮里——出來怕也要受罪!”
賈寶玉聽得一怔,屈指一算,元春只比賈珠小兩歲,賈珠小女兒都出落成個粉嫩小蘿莉了。賈寶玉道:“只怕大姐姐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是進(jìn)退不得了。早知如此,當(dāng)初就該想想法子避開入選。”賈珠道:“那時圣上初登大寶,真有廢疾也就罷了,好好姑娘敢托辭不應(yīng)么?只能奉旨了,大妹妹入宮、晉封,都是咱們做不了主事兒,唯有相機(jī)而動了,”言罷又低聲道,“可惜大妹妹現(xiàn)仍無所出,深宮之中實無可排解寂寞者?!?br/>
賈寶玉也隨著感嘆:“哪怕得個公主也好。”賈珠道:“終要有個兒子,日后……”賈寶玉詫異地抬頭:“如今宮中情勢已定,何苦作出頭椽子?如今大姐姐里頭怕是已經(jīng)樹大招風(fēng)了呢?!贝蟾?,咱家不能折騰???還東風(fēng)西風(fēng)呢,這榮寧二府自己就像個篩子,它已經(jīng)是千瘡百孔兩面兒漏風(fēng)了?。?br/>
賈珠也回以詫異口吻:“大妹妹看著是風(fēng)頭挺盛,然則皇后乃圣上原配,且太子威德日隆,即便有一二露臉地方,也不至是‘出頭椽子’吧?若能得了龍子,日后也可奉養(yǎng)出宮,便是家里人想相見,也便宜些。你怎么說這些莫名其妙話了?”
賈寶玉這才松了一口氣——大哥哥也不想當(dāng)個戲曲中樣板國舅啊。笑道:“不過是覺得不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白為大姐姐操心罷了?!毙南聟s暗道慚愧,自己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賈珠也只是個希望妹妹能過得舒心、有自己骨肉哥哥。枉自己居然以為他是想讓元春生個兒子再作政治投資呢。
賈珠道:“大妹妹再強(qiáng),也強(qiáng)不過皇后去,東宮穩(wěn)固,天下之福?!辟Z寶玉會意,大樹底下好乘涼。兩兄弟相對一笑,又說起省親事來。賈珠道:“家里要破土,各種事務(wù)皆忙,你我兩個各有差使脫不開身幫忙,便各安本份,別裹亂也就是了?!辟Z寶玉聽到有工程,不免心驚:“家里還有地方動工程么?又是誰管這一樣差使?這里頭可有門道呢。”賈寶玉觀念里,工程與回扣那就是磁鐵兩極——密不可分,這回還不知道要用賈府銀子便宜了誰去。
賈珠也皺眉:“我聽說是把兩府花園一帶并起來,圖樣子也有了,下回你回家就能見了。管事是兩府爺們,我聽璉兒說了,都是自家人,能幫襯也就幫襯了。說到這個,前兒太太還與我說,要給你屋里放個人呢,你倒是看中了哪個?”賈寶玉道:“我屋里人夠了,且這三兩年又不常住?!辟Z珠一聽,便知他會錯了意。原來,王夫人見賈寶玉臨去翰林院前把屋里事情托與襲人,想起賈寶玉如今內(nèi)闈無人照看,就想給賈寶玉收一通房,略探了賈母、賈政口風(fēng)后便問賈珠是否知道賈寶玉有什么想法,又讓賈珠先不要與賈寶玉提,等賈寶玉再大些再說。然賈珠畢竟與賈寶玉是親兄弟,兼自己也有一點好奇,兄弟之間悄悄話兒也不免透了些風(fēng)聲,讓弟弟先心中有數(shù),若是有什么想法,他也好從中代為轉(zhuǎn)圜,弄個皆大歡喜才好。
賈寶玉道:“眼下事情這么多,我且不忙呢。”倒不是說他是多么正人君子,某種功能也都具備了,有色想法也有了,他顧慮是其他事情——這年頭妾也不是隨便納,妾出身等條件是一方面,主要是,納妾好要娶妻之后,要老婆點頭才好看,否則于自己名聲也有損?,F(xiàn)說雖是通房,不會打了未來老婆臉,卻有另一樣難處——自己又不常家,各種事情就不好處置。
賈珠本想著弟弟年紀(jì)不大,倒真是不急,不過是好奇發(fā)問而已,此時也不過一笑了之。正說:“好到飯點了,老太太那里怕要開飯了,我與你一同去請安?!辟Z寶玉抬眼看了一下時辰鐘:“真是到點了,今兒也不見人來尋,可是奇怪?!币粫r李紈也收拾妥當(dāng),先往賈母處侍奉。賈珠與賈寶玉結(jié)伴隨后而行。
到了賈母正房,四下鴉雀無聲,地下正跪著個婆子。賈寶玉抬頭一看,賈母臉色陰沉,屋里眾人也都不敢吭聲,便是王熙鳳也皺著眉頭扯帕子。兩人請過安,往一邊坐著,賈寶玉拿眼一挑,見迎春尚無動靜,探春、惜春早看到他了,惜春拿指頭戳戳探春。探春作了個口型:“林?!?br/>
賈寶玉心里“咯噔”一下。
雖有愛女侍奉,林如海終究是扛不過了,因自覺不起,便趁著清醒打發(fā)人來往京中,望賈母能看顧外孫女。賈寶玉于此節(jié)記得不清楚了,只嘆林妹妹命苦。賈母等卻是發(fā)愁——接林黛玉是件大事,然而元春省親是大事!事關(guān)賈敏一脈,賈母不發(fā)話,底下真沒誰敢先開口。猶豫了半天,還是王夫人先開口著一個嬤嬤帶林家來人先下去休息,而后對賈母道:“這跟頭先接外甥女不同,那時林姑爺尚,那頭打發(fā)了人奉著姑娘來了,咱們打發(fā)幾個奴才去接也使得。這回姑蘇那里沒有長輩安排,咱們須得出個能說話主子才好?!辟Z母長吁了一口氣:“是這么回事。只是叫誰去呢?”眾人一點,賈政、賈珠、賈寶玉有正經(jīng)職銜,不能離京,賈璉是榮國府里督辦省親之事實際執(zhí)行者,賈赦年老且不喜走動。寧府血緣又隔得遠(yuǎn)。
賈母道:“這事我再想一想,先開飯罷?!?br/>
賈寶玉夜里翻來覆去地睡不好,一時擔(dān)心元春宮中不好過,一時又怕榮國府盛極而衰,一時又想著林妹妹這回怕又要回來了——只是不知道自家是不是依舊貪污了她私房錢。第二天,也沒聽到賈母具體人事安排,賈寶玉又打包回去上課了。
滿腹愁緒地應(yīng)付完了功課,一面悶頭空地上瞎轉(zhuǎn)悠,一面心里把元春和黛玉事情來回想了無數(shù)遍,終只有一個辦法——分家。然而目前這個提案似乎不太可能通過……
“呯——”就說了,走路時候不能只看自己鞋尖,看,撞人了吧?而且,似乎撞了個不太好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