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幾人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那寺廟已經(jīng)荒廢了許久。

    寺廟最外面的圍墻殘破不堪，大門也沒了，只剩一個空落落的門框。牌匾掉在門前的地上，缺了一塊，剩下的那一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個“寺”字。

    正是裴越幾人曾住過的那間破廟。

    趙望舒在外云游時，向來是四海為家。趕路時也曾住過這種破廟，她倒是沒什么感覺。

    趙宛寧未出過遠門，也只去過京城周邊的那些寺廟，都是些香火鼎盛之地。

    這樣破敗的寺廟，她倒是第一次見。

    趙宛寧來了興致，她提著裙擺小心地走進這座破廟。

    “郡主，”銀燭上前拉住她：“這里太亂了，不知道藏著什么臟東西，我們還是回去吧，您和大公主去我們那輛馬車上休息休息。”

    銀燭見趙宛寧興致勃勃，又趕緊給畫屏使眼色。

    畫屏卻小心地搖了搖頭，趙宛寧難得出來一次，她想到處看看也未嘗不可。

    “去看看嘛，我還沒見過這種寺廟呢。”趙宛寧抬腳往前走，掙開了銀燭的手。

    趙宛寧都進去了，銀燭只好跟著進去。

    一直沉默著的阿桃拉了拉畫屏的手，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畫屏便牽著阿桃也進去了。

    趙望舒看了看這寺廟的圍墻，那圍墻墻皮已經(jīng)脫落，露出里面的石磚。石磚最是堅硬，即使暴露在外，歷經(jīng)風(fēng)吹雨打，也不曾有何改變。

    突然，趙望舒在石磚的一角看到一個奇怪的圖形，她幾步走到那石磚前，細細打量那個圖案。

    良久，趙望舒抬腳走進那座平平無奇的破廟。

    銀燭快步跑到趙宛寧身前，用手臂掃開院中的蛛絲。

    趙宛寧看著銀燭瘦小的身影，銀燭總是把她放在自己的第一位，雖然擔(dān)心她的安危攔著她不讓她進來，但也會因為她的堅持妥協(xié)。

    趙宛寧心里一陣熨貼。

    銀燭原以為推開那荒廢已久的主殿大門，會被長久沉積的灰塵嗆到，卻不想她推開那門之后，卻并沒有什么灰塵。

    銀燭有一瞬間的怔愣。

    還未等她想明白，趙宛寧便湊了過來。

    銀燭推開大門，側(cè)身讓趙宛寧進來。

    “還有人在這里住呀?！壁w宛寧指著大殿東邊的一團灰燼道。

    銀燭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剛剛進來的時候沒什么灰塵。

    趙宛寧看著大殿里那尊觀世音菩薩，那佛像大抵是用黃泥燒制，外層過了一層金箔。如今金箔皆已掉落，露出里面的泥塑真身。

    那菩薩像前的供案上還擺著一個香爐。

    “沒想到這破廟里的泥菩薩還有人祭拜?！壁w望舒道。

    趙宛寧有些驚訝地回頭看著趙望舒，“你怎么知道？”

    趙望舒沒說話，她在主殿中看似隨意地四處走著，實際卻在暗中查看這大殿，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jié)。

    大殿東邊鋪著厚厚的干稻草，還有破舊的帷幕，旁邊有黑色的灰燼，應(yīng)當(dāng)是住過人。

    趙望舒的目光又掃過主殿的西邊。

    那里只有一張光禿禿的桌案，只是那桌案上似乎有腳印。

    趙宛寧帶來的那個叫阿桃的小女孩正站在桌案前。

    趙望舒剛才似乎看到那個阿桃抬頭向上看了一眼。

    這個叫阿桃的小女孩有些奇怪，據(jù)趙宛寧說，她是從鐘叔手下救出來的，她原是青州人，也是個被拐賣的可憐人。這次跟著趙宛寧前往青州，是想回去尋找親人。

    可趙望舒問過阿桃關(guān)于她親人的事情，她卻說得含糊不清。

    似乎是察覺到趙望舒的視線，阿桃默默地離開了那張桌案，走到畫屏身后，躲避趙望舒探究的視線。

    趙望舒不露痕跡地勾唇一笑，看來這青州之行會很精彩。

    她裝作隨意地繼續(xù)打量大殿，不著痕跡地看了看桌案上的痕跡，分明是一個腳印，看尺寸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女子的繡鞋。

    趙望舒抬頭環(huán)顧四周，很快便發(fā)現(xiàn)頭頂上那根橫梁有個位置十分干凈，在周圍落滿灰塵的橫梁中顯得格格不入。

    “這里好像也沒有什么，只有這個用稻草鋪成的墊子。如果有人住在這里，一定是走投無路了吧?！壁w宛寧感嘆道：“這青州水災(zāi)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br/>
    趙望舒一直在暗中觀察阿桃的表情卻見那阿桃聽到“家破人亡”四個字的時候，咬緊了嘴唇。

    趙望舒沒再繼續(xù)盯著她，而是跟趙宛寧搭話道：“住在這里，有磚瓦可以擋風(fēng)遮雨，還可以將損壞的桌椅拿來生火取暖，也不必出銀子?！?br/>
    “這天底下，有許多人連個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都沒有，還要時時刻刻擔(dān)心自己的安危，每日都在苦惱如何忍饑挨餓，如何度過這寒冷無比的漫漫長夜?！?br/>
    趙望舒低頭看自己染了豆蔻的指甲，眼角的余光卻落在阿桃身上。

    只見阿桃有些出神地盯著那尊觀音菩薩的塑像，眼睛里似乎有一絲水光。

    趙望舒順著阿桃的視線看過去，卻見阿桃的視線落在觀音菩薩的攤開的左手上。

    那里應(yīng)當(dāng)是有一只玉瓶，只是不知為何，菩薩手中的玉瓶消失了。

    趙宛寧有些唏噓不已，她道：“怪不得圣人會說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若是我有那樣的能力，也想蓋許多許多的房子，讓那些人可以有一處容身之地。”

    “授人魚不如授人以漁?！壁w望舒道：“你所說的那些人，他們并非是缺一個遮風(fēng)擋雨的屋檐，或者說他們?nèi)钡牟⒉粌H僅是那個能遮風(fēng)擋雨的屋檐?！?br/>
    趙宛寧悶悶不樂道：“我自然也知道，他們?nèi)钡牟粌H僅是屋檐，他們還缺銀子，缺家人。可我能做的有限，除了這個我也想不到什么了?！?br/>
    趙望舒拉著她的手，笑著道：“誰說你能做的只有這個？你如今也開了兩個鋪子，有了自己的生意，若是你做得再好一點，你便可以繼續(xù)開更多的店鋪，請那些人去你鋪子里工作，為他們提供一份可以用雙手換取銀錢的工作可比一個屋檐要好得多?！?br/>
    趙宛寧恍然大悟，“我好像就是這么做的，當(dāng)初蘇氏姐妹也是，給她們銀錢讓她們回家她們卻不肯接受，后來我就想開鋪子，讓她們在鋪子里幫忙。”

    “你做得很好，宛寧?！壁w望舒點點頭道。

    很快，齊斟便尋了過來。

    “臣不知這寺廟荒廢已久，還讓大公主和郡主來此休憩，臣罪該萬死！還望大公主恕罪，郡主恕罪?！饼R斟半跪在趙望舒身前。

    齊斟是真的不知道這是座荒廟。原本他還沉浸在與趙宛寧退婚的情緒中，有些走神，只是看到路邊有個寺廟，便請大公主和趙宛寧下車休憩。

    不曾想，這卻是一座荒廟。

    齊斟知道這是他工作的疏忽，只盼大公主和趙宛寧的心情并未受到影響。

    “嗯?！壁w望舒隨意應(yīng)道：“起來吧，齊都尉。”

    “馬車修好了嗎？”趙望舒問道。

    “修好了?！饼R斟低著頭道：“臣來便是恭請二位貴人。”

    “那便回去吧?！壁w望舒牽著趙宛寧往前走，經(jīng)過齊斟身邊時，趙望舒頭也沒回道：“齊都尉，還不走嗎？”

    齊斟這才起身。

    經(jīng)過偏殿時，阿桃看了一眼偏殿的那尊佛像，隨即迅速地低下頭。

    只是她不知道，暗中一直有雙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待他們一行人離開，那人便現(xiàn)身，將主殿的菩薩像和偏殿的佛像一一查個清楚。

    馬車繼續(xù)前行。

    趙宛寧的心里五味雜陳。以前她總困在長公主府中，睜眼便是長公主府那小小的方寸之地，心里想的也不過是她自己的情緒。

    可這次出京，讓她見識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也讓她知道，在她在長公主府挑剔大廚的餐食不合她胃口的時候，還有人連吃飯都成問題，在她糾結(jié)于母親不愛她，偏愛趙宸安時，還有人處于死亡的邊緣徘徊。

    比起這些人，她所擁有的已經(jīng)有許多了。她擁有尊貴的郡主身份，擁有萬貫家財，一輩子都不必擔(dān)心吃不飽穿不暖。

    趙宛寧想了想，決心要為這些人多做些事情。

    雖然路上因馬車輪軸壞了耽誤了小半個時辰，他們依然在黃昏之時趕到了青州。

    早已得知他們行程的吳道全早早地便率領(lǐng)青州府的官員等在青州城的城門前。

    吳道全站在巍峨的城門上，遠遠便看到有一隊百余人的隊伍往城門方向而來，他知道，這是朝陽大公主一行人。

    朝陽大公主此行所為何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縣出了怪病，幾乎已經(jīng)可以確認是瘟疫了。

    吳道全怕死，也知道若是瘟疫該有多可怕，于是便不敢親自前去秦縣，只是派了心腹之人帶著青州城內(nèi)有名的大夫前往秦縣。

    都說醫(yī)者仁心，那大夫見到秦縣百姓的慘狀，便留在那里，還讓吳道全的心腹帶話，要他封鎖秦縣，務(wù)必不要讓任何人離開秦縣。

    這話一出，吳道全便知道這是瘟疫無誤了，他趕緊照辦，不僅讓人封了秦縣，還讓人將通往秦縣的橋給挖斷了。

    秦縣如今只能進，不能出。

    吳道全也往京城遞了折子，稟告圣上此事，他在折子里寫得十分含糊，生怕圣上下旨讓他全力負責(zé)瘟疫一事，又圣上不將此事放在心上，不給他派人，到最后瘟疫還是要他去解決。

    卻不曾想，圣上居然將他最心愛的朝陽大公主派來解決此事。

    有大公主坐鎮(zhèn)，不管此事解決的如何，都不需要他去擔(dān)責(zé)。

    因此，吳道全看到大公主一行人格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