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寄感覺,自己又進入了一個死局。他與沈嶺合計了半個晚上,還是沒能解開。他最后恨恨道“媽的,實在不行,就再賭一把,風險大點,但是萬一能贏了呢”
沈嶺不話,若把他也作為一個賭徒來看的話,一定屬于那種悶頭葫蘆型的,等閑不開口,眼睛卻賊敏銳,押寶從來不胡亂押。楊寄切切地盼他的答復,他卻嘆口氣,起身向窗而立,負著手望著遙遠的星空,好半晌才講“我為你準備了一件禮物,但這件禮物需到必要的時候才能拿出來。如果這真是個死局,我勸你放棄阿圓。如果你為自己按上個不守然諾引發(fā)邊釁的惡名,你的路就會難走很多?!?br/>
楊寄幾乎怒發(fā)上指,但這些年來離別和苦難的磨礪,性子已經(jīng)不再那么沖動,他咬了咬牙,沒有首先問阿圓怎么辦,而是問道“那么,你認為我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沈嶺依然望著垂落天際的灰白色銀河,云淡風輕的“人心、清議?!?br/>
楊寄冷笑道“教我心狠手黑的是你,現(xiàn)在叫我籠絡人心、注重清議的又是你?!?br/>
沈嶺微微轉頭,只拿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笑道“又不矛盾最妙不過,叱羅杜文不娶阿圓,又或者,你能夠找到李代桃僵的法子?!?br/>
楊寄愁眉苦臉地搖搖頭“我以為你有啥好法子了,這些,一個都做不到”
他懷著這樣的愁苦,日日醇酒樗蒲消磨,新信息倒也不少,譬如沈岳和內(nèi)廷的宦官來往不少,居然問出了沈沅的消息,他興沖沖告訴姐夫“皇后親自上表,既然是和親,女方身份貴重尤為要緊。當年昭君出塞,也不過是民間女子,漢元帝亦是封做長公主。今日沈氏安寧北燕,責任重大,封郡主和封公主都不享湯沐邑,都不過是虛銜而已,何不大大方方封做長公主,也顯示我大楚的真心實意”
這話無懈可擊,又有不少朝臣推波助瀾,皇甫袞想了想,犯不著為這樣的事又跟整個朝廷起擰,于是便同意了,封了個“樂平長公主”的名號反正樂平郡在北燕的地界上。
沈岳大約有點興奮“嘿我們沈家,還出了一位公主”
楊寄對這個消息并無興趣,胡亂點頭應道“虛銜的公主,只不過換套袿衣和車馬儀仗,多便宜的事。你以為你阿姊想當這個公主啊”
沈岳嘟著嘴道“她當不當公主,難道就可以選擇去不去北燕既然不能選,那還是當公主好了?!?br/>
但是隨即,壞消息來了?;屎筲撰I嘉又出幺蛾子,硬建鄴乃是金陵王氣之地,近日卻紫微不寧,五星聚于牛女,是皇后之位震動的預兆,自請廢立中宮,改居別苑。
皇甫袞早就想廢皇后,但是皇后無罪廢立,不是等閑的事,少不得朝中內(nèi)外討論了一番。而太史司的話尤為關鍵。道是紫微宮內(nèi),彗星掃尾而過,若是兩個有皇后命相的人同在揚州這片郡望,只怕總要克死一個。庾獻嘉謙遜地退讓,表示自己寧可不要皇后之位,也要保全沈沅。
她名義上退讓,另一個做夢都想當皇后的人可不能依。邵貴妃在皇帝的寢宮哭求了一夜,最后下了眼藥,商議定奪是讓沈沅早早離開揚州郡望出嫁,哪怕路上多盤桓幾日,總是好解了建鄴皇后的困厄之態(tài)。
這就是很好辦的事了?;矢π栐诔蒙系馈爸荒芪鼧菲介L公主了反正拖也拖不過去,不如將軍早早送樂平公主去北燕吧。”他笑嘻嘻道“北燕國書里再三,樂平長公主所居之地乃牛女星的分野,正是預示了皇后的尊貴身份。這星象之,不可不信?!彪S即挑釁地看著楊寄你敢要留沈沅,就是居心不軌
楊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可是又不懂這些門道,也無力反駁。送親的儀仗早就安排好的,“樂平公主”的侍衛(wèi)不過六百多人,加上陪嫁的侍從、使女,也不超過一千。楊寄既是“送親”,自然也不能大張旗鼓,只許帶二百親衛(wèi)。
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朝廷中不敢輕易對楊寄動手,忌憚他在歷陽、京口、廬江,以及荊州、涼州、雍州的兵力,但是又千方百計地防著他,防著他仗著軍力立地造反。
楊寄只要冷靜,就識時務。他點數(shù)完陪送的人,安排好出行的一切事宜,心開始“怦怦”地跳起來,雖然彼此身份尷尬,但是畢竟是他和沈沅的又一次見面了。他有千言萬語想和她,哪怕到時候只得出一句“你好不好”,然后淚流滿面,那也是值得的。
沈沅被封“公主”,坐著皇室才能用的金根車轟隆隆出了西苑的門。前頭是招展的旗幡,兩邊是絲綾的步障,背后是金鐙、金瓜、金障扇等儀仗。她這一輩子都沒有這么豪華地出行過,然而卻會錯覺這是秣陵的人家過年宰年豬,先要扛著豬四處轉一轉以示熱鬧,又或是廟會里打扮得標致的善財童子和龍女,明明就是個游街做戲,給大伙兒熱鬧用的而已。
她木然地在金根車中柔軟寬闊的茵褥上坐著,手臂四不著邊,空落落得難受。車里四壁豪華的裝飾看多了只覺得膩眼,不由就往紗簾外頭瞟。外頭也都是人,穿著齊刷刷的侍衛(wèi)官服,鹖冠上的羽毛在風中顫巍巍的。突然,她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臣楊寄,護送樂平長公主?!?br/>
她怔了片刻,懵懵然地望向簾子外頭,那身影多么熟悉化成灰她也認識
楊寄單膝跪在她的車前,抬起了頭,露出一個最能寬慰她的陽光笑容。沈沅的眼淚一瞬間刷刷地掉,伸手捂住嘴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她還牢牢記得臨行前宮里來人隱晦而再三對她的話她到北燕是去做皇后的,無論如何不能鬧出羞恥的事,要知,那不是她一個人的羞恥,而是關乎國恥,更是關乎兩國的和議。不過,看到他在,她還是突然心安起來,哪怕明天就是分別,有今天,她也就能勇敢地挺起胸膛來。
“阿末”沈沅在心里道,“我不能為國家蒙羞,也不能為你蒙羞。這一路,是我們最后在一起的辰光?;蛟S不能再如膠似漆,但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我最后的時光能夠有你陪著,這短短一輩子,又有什么不滿意呢”
她終于平靜下來,看看楊寄跪了好一會兒的膝蓋,尋常的動作,卻突然令她心疼起來,急急道“將軍快快請起”
楊寄聽得出她語尾的哭音,心里酸酸的不好受,頓了頓才起身。在堂皇的西苑門前,他不好那些私話,只能努力沖她自信地笑,期待她仍然相信自己有能力把她救出去他現(xiàn)在身領尚書令、上柱國大將軍和八郡牧守的職銜,再不是以前那個賭棍,只能流著眼淚看她被建德王責打了
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出了建鄴的北門,由水道進入歷陽。在高大的樓船里,沈沅和楊寄才有了一次面對面接觸的機會。
樓船里的正廳和房屋里的沒什么兩樣,只是門洞開著,外頭著一群群服侍的宮娥侍女。楊寄步伐橐橐地進去,好好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她,才笑道“瘦了。不過,從來沒見你那么美過”
他指的自然是她的嚴妝沈沅素來樸素,就算是當大將軍夫人的時候,日常也都是輕髻便服,只有外衣舍得用些綾羅;而今天,滿頭珠翠,遍身羅綺,珍珠的光澤幾乎壓過了她皮膚的光澤,黃金的步搖映得半邊臉都亮閃閃的,而五色寶石,翠羽鈿花,耀目生輝。沈沅卻故意要歪曲他的意思,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撫了撫鬢角,“哦,瘦了就美啊你不早以前嫌我胖”
楊寄“噗嗤”笑了這辰光,這娘還有心情笑??墒牵@就是他的阿圓啊無論什么風波,她就是能夠坦然無懼。他敏銳地看見她耳朵上兩粒的金珠他送給她的家傳金飾,的兩點在一堆珠翠中太不起眼,可是他立刻鼻酸了。
他們面對面坐下來,樓船內(nèi)飄蕩著沈沅頭發(fā)上清新的桂花頭油香氣,讓人甚感溫馨,沈沅“偷偷摸摸的,總算把阿燦生了下來,還沒有離乳,先離了娘。以后你回秣陵,幫我好好看看他。”
楊寄“受委屈了吧都是我不好”
沈沅笑道“哪兒沒受過委屈自跟了你,委屈多了,倒也習慣了。”她閃著眼睛望著前夫,又道“等我走了,你還是要好好的,別讓人擔心你。其他不談,家里孩子總歸還要父親呢?!?br/>
楊寄瞟了瞟外頭那一群人,有些話不好多,出行比原先計劃急了不少,好些布置還沒有完善,他打算等到歷陽再行考慮周全。
眾目睽睽下,不能有任何異樣的舉動,好在彼此看著,已經(jīng)是看不夠了。他臉頰的俊朗線條,她皮膚上細可愛的絨毛,他微笑的唇角,她圓亮亮的眸子一遍遍在心里描摹,就是看不夠,恨不得印在心里,刻在骨頭里,把這相思之意帶到棺材里也不夠啊
水程只消半天。很快,樓船隊在歷陽的磯口停駐了下來。服侍的人井井有條地迅速把公主的儀仗安排好,拉好步障,等著楊寄慢慢把沈沅扶過跳板。“歷陽牧是我的人。”楊寄輕聲道,“到城里住下后,有些話慢慢?!?br/>
步障隨著他們的步子挪動著,前方一座涼亭,四面圍著輕紗的帷幔。楊寄又道“進去歇歇,喝點水。剛從船上下來,總會有點疲乏。”那涼亭邊圍著侍衛(wèi),楊寄但覺得眼熟,倒也沒有多想什么。
可是,涼亭有主。
帷幔揭開時,楊寄頓時愣住了涼亭里正襟危坐著永康公主皇甫道嬋。她利箭似的目光直直地射過來,驀地升騰起一道恨毒。隨后,她滿臉嬌笑,昂著頭起身,到楊寄身邊伸一條胳膊挽著,膩聲道“郎君,我等了你多時了”添加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