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陽覺得自己陷入進(jìn)退兩難的境地。
他手上的這個東西,他真的沒吃過,黑乎乎的還流著油,光是看看已經(jīng)沒什么食欲,還要夾著北風(fēng)和土渣一起吃進(jìn)嘴里,真是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糾結(jié)了一會兒,他仰頭將手里的啤酒一口氣灌了半瓶下去,然后咬了咬牙,似乎在做什么艱難決定,一張嘴對著那串黑乎乎的東西猛地咬了一口,那表情那動作,就跟豁出去半條命似的。
方爸爸被胤陽逗得笑出來:“怎么樣,不習(xí)慣啊?呵呵,方洵很喜歡吃燒烤,以前她沒離家的時候,我經(jīng)常帶她過來,現(xiàn)在回家少了,我就一個人來?!?br/>
胤陽將卡在喉嚨口的東西用力咽了下去,然后艱難的看了看剩下的半串,又看看方爸爸,笑著問道:“她喜歡吃這個?伯父,這東西,我真不習(xí)慣?!睍b讠兌
“呵呵,不習(xí)慣就不要吃了,我再給你要兩個雞脖子。”
胤陽趕緊去攔:“伯父,不用了?!?br/>
方爸爸頓住,他扭頭看看胤陽,眼睛一亮:“要不,雞頭怎么樣?”
胤陽:“……”
結(jié)果方爸爸一個人吃了五六個烤腰子,四個雞脖子,又啃了兩個雞頭,灌了一瓶啤酒,胤陽就在一邊看著,不時給他遞幾張紙巾,看著他津津有味地吃,老人家吃得很滿足,一邊吃一邊給胤陽講方洵小時候的事。
“方洵這個丫頭,小時候太頑皮了,成天跑上跑下瘋個不停,下河摸魚,上樹掏鳥蛋,跟學(xué)校的小朋友打架,還把鄰居家的葡萄都偷偷摘光了,男孩子淘氣起來干的事,她一樣不少干。上課的時候,她不好好聽課,把紅領(lǐng)巾塞進(jìn)了同學(xué)的褲子里當(dāng)尾巴,輪到她值日,她就裝肚子疼不掃除,出了校門就跟大家瘋玩瘋鬧,小學(xué)的時候,很多小朋友都得父母接著上下學(xué),她從來不用,她膽子大,遇著高年級的欺負(fù)人她比人家還橫,晚上也敢一個人走夜路,她小時候個子不高,比同齡的小朋友都矮一點,所以上學(xué)之前我和她媽媽還擔(dān)心她會被同學(xué)欺負(fù),然后她媽媽就教她誰敢欺負(fù)就揪頭發(fā),踹屁股,照著大腿根使勁掐,這孩子真是學(xué)到了她媽的精髓,把幾個男同學(xué)掐的不像樣了,大腿都青了,家長帶著孩子上門來罵,開班會的時候,我就坐在下面被她的班主任點名批評,那時候真丟臉啊,方洵不像別的小姑娘文文靜靜,愛干凈,和女孩子玩布娃娃,過家家,她呢,就愛跟男孩子玩,跟他們一起爬樹,彈玻璃球,和泥巴,還敢抓蜘蛛。”方爸爸邊說邊用手在虛空比劃了下,嘖嘖道,“這么大個兒,我們大人看著都害怕,她就敢拿著到處嚇人,我們家里的孩子多,她是女孩,大家都讓著她,她有一個堂哥,比她大三個月,兩個人小時候總一起玩,她堂哥怕蜜蜂,有一回不知道怎么惹著她了,她就抓了好幾只蜜蜂放在一個塑料袋里,套在她堂哥的腦袋上,堂哥當(dāng)時就嚇哭了……”
胤陽覺得渾身一抖,下意識摸了下頭。
方爸爸笑著嘆了聲,眼神里靜靜流淌著溫柔和寵愛的味道:“那時候,我從來沒想過我的女兒會喜歡上哪一個人,會為了這個人做出什么改變,在我心里,她一直就是個孩子,永遠(yuǎn)都長不大的孩子,一輩子都要在我的身邊撒嬌耍賴,對我說爸爸是這個世界最好的人,可怎么……“方爸爸頓了下,沉沉的嗓音竟然有些哽咽,“怎么突然就有了男朋友,我就不是那個最好的人了呢?”
方爸爸的身上有一種氣質(zhì),很質(zhì)樸很穩(wěn)重,他的笑容是真實而誠懇的,聲音很敦厚,帶著沉淀了歲月痕跡的飽滿和滄桑之感,這
一番話他說得很輕松,字里行間卻莫名的讓人心酸落淚。
胤陽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有一瞬間的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伯父,我不知道說些什么能讓您完完全全的相信我,我從來沒對任何一個人說過這些話,但是今天在你面前,我想開誠布公的說出來,其實我很羨慕方洵,因為我沒有她那樣自在又灑脫的童年,也沒有你們一家三口那樣和諧美滿的家庭,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所以比起一般的小孩,我可能過早的成熟,過早的就要學(xué)會承擔(dān),曾經(jīng)我想過我這一輩子干脆不要結(jié)婚,那樣就不會傷害別人,至少不會傷害到孩子,一個人的日子過久了,便也不懼怕孤獨,懼怕的是曾經(jīng)有過誰的陪伴,最后仍免不了一個人孤獨終老??涩F(xiàn)在我不這樣想,是方洵的出現(xiàn)讓我有了想要跟一個人好好走下去的勇氣,再也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她是我生命里的陽光,只要她在,我就想隨時隨地的看到她,伯父,我一定會好好對待方洵,我會好好地疼她,珍惜她,照顧她,就像您跟伯母一樣,把她捧在手心里,讓她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讓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猶豫也不用顧忌,無論什么時候只要一想到有我,就可以放心大膽的去說去做,去拼搏去夢想,就像一個孩子那樣,就像永遠(yuǎn)不會受到傷害那樣,您不用擔(dān)心她在我身邊會怎么樣,有沒有被人欺負(fù),我們之間有沒有矛盾,她會被我的家人怎樣對待,因為我會用盡一切力氣,讓她成為最幸福的那個人,就像時時刻刻在您身邊,有著小女孩的單純和天真,她不會變,她永遠(yuǎn)都是您最愛的女兒,是那個會調(diào)皮搗蛋,愛蹦愛跳的方洵,是會抱著您的大腿說爸爸是最好的人。”
胤陽一番話平靜的說出來,方爸爸微微的愣怔,半晌,別過臉去,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胤陽遞了一張紙巾過去,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擦了擦有些泛紅的眼睛,然后他扯開紋路已經(jīng)很深的嘴角,就那么輕輕地笑了。
“唉,這么大的人了還……真是不好意思,方洵啊,我的女兒我最知道,如果不是真的放在心里了,是不會帶回家給我們看的,她媽媽也跟我說起過你,她很喜歡你,胤陽,能得到我們家兩個有地位的女人的喜歡,說明你做得很好,以前只有我能做到這樣,現(xiàn)在,你也做到了,所以,你做好準(zhǔn)備要成為我們家的一員了么?”
方爸爸的眼睛不大,但是很真誠,很篤定,帶著鼓勵,嘴角微微彎起,靜靜等著他的回答。胤陽覺得坐在這吹了一晚上風(fēng),吸了一嗓子濃煙,灌了大半瓶啤酒,就是為了等這句話。
這句話很簡單,很平實,卻意義重大。
那代表著信任與理解,寬容與接納。
心里突然酸得厲害,眼睛也跟著紅了起來,他挪了挪那個已經(jīng)歪掉的塑料小板凳,調(diào)整了下坐姿,然后微微抬起頭,目光揚(yáng)起來,就那么緊緊盯著那雙雖然已經(jīng)深陷卻炯炯有神的眼睛,笑著點頭:“時刻準(zhǔn)備著。”
男人跟男人之間的對話,一生總要有那么一回,不是誰跟誰之間的戰(zhàn)爭,而是一個幸運(yùn)的女人此生最大的圓滿!
兩個人回來的時候,方洵跟方媽媽坐在沙發(fā)上聊得正歡,見胤陽走進(jìn)來,方洵光著腳就撲了過去:“你們?nèi)ツ牧???br/>
胤陽摸了摸她的臉,笑著道:“伯父帶我去吃了好東西。”
方洵一臉狐疑:“真的么?什么好東西?為什么不帶我?”
胤陽抿了抿嘴唇,低低地說:“腰子?!?br/>
方洵:“……”
半晌又看向方爸爸,嘟噥著嘴,“爸,你干嘛讓他吃那個啊?他今天吐了一天,胃不行啊?!?br/>
“呀呀呀,看看,這就維護(hù)上了?!狈綃寢屍擦似沧?,“嘖嘖,真是寒你媽的心啊?!?br/>
“晚了,趕緊睡吧?!狈桨职滞蝗淮驍啵缓缶驮饬朔綃寢屢粋€白眼。
方媽媽瞪完方爸爸,帶著點思索的看著胤陽,猶豫道:“我們家太小了,只有兩間臥室,所以我看。”
“伯母,我睡沙發(fā)就行?!狈綃寢尩脑掚m然很含蓄,想表達(dá)的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了,胤陽當(dāng)然懂得分寸,于是十分坦然的提出極具建設(shè)性的寶貴意見。
方媽媽果然馬上贊同:“好主意,就是委屈你了?!?br/>
“不委屈,不委屈?!必逢栃呛堑拇稹?br/>
方洵倒是沒吱聲,只不過眼里的意味有幾分不情愿,還有幾分不舍得。
幾個人洗漱好準(zhǔn)備睡覺,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方媽媽給胤陽找了一床薄被子就跟著方爸爸進(jìn)了房間,方洵跟著也進(jìn)了房間,只不過一步三回頭,表情十分戀戀不舍。
她心疼胤陽啊,他今天吐了一路,晚餐也吃得很少,又出去吹了半天風(fēng),要不是顧及她爸媽,她真想把他弄進(jìn)房間去睡,哪怕她自己睡沙發(fā)呢?就是睡地板也行??!
但是不能這樣任性,在父母眼皮子底下至少要懂事,要聽話,要按照他們的意思行事,否則等他們兩個走了,她爸媽肯定要不放心了。
時針嗒嗒地走著,方洵抱著被子望天,她根本睡不著,從前都是讓胤陽抱著睡的,她通常都是緊緊貼在他懷里,抱著他堅韌結(jié)實的腰,要么就是抱著他胳膊,從前一個人睡了那么多年,突然多一個人也沒有覺得不習(xí)慣,可兩個人睡一起不過短短幾個月,竟然已經(jīng)不習(xí)慣一個人睡了,人有多犯賤,方洵覺得自己真是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還是全無睡意,她猛地翻了個身,躡手躡腳的爬下床,偷偷拉開房門。
客廳里很靜,胤陽似乎已經(jīng)睡著了,想到這方洵一面覺得放心,一面又不由得郁悶,沒有她在身邊,他居然也可以睡著,還睡的那么香,相比之下她的孤枕難眠是多么的掉價??!
她輕手輕腳的走過去,靠著沙發(fā)坐在地板上,手肘駐在沙發(fā)上,撐著頭靜靜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臉,和那一雙深邃又雋秀的眉眼,突然忘記了之前心里的郁悶,竟有些知足的傻笑起來。
她的笑聲很輕,卻仿佛觸動了胤陽的耳膜,他突然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