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已經(jīng)是上午十一點了，蘇于溪估算一下墻角剩余的檔案數(shù)量，預(yù)計下午的時間足夠?qū)⑺鼈兌颊硗?。中午蘇于溪很快吃完飯，便抽空又去了一趟魚場，跟老師傅和小劉道過別，畢竟下周他就要離開這里，以后能再見的機會很少了。

    從魚場回來，蘇于溪立即全神貫注投入手頭的工作，以至于有人輕手輕腳走進屋里都沒有發(fā)覺。

    孟沅站在蘇于溪側(cè)后方不過半米，看他左手翻開一冊檔案，右手握筆支著下巴，似乎正看到什么感興趣的內(nèi)容，視線邊跟著逐行移動邊輕聲默念出文字，他的聲調(diào)本就柔軟，此時更加平添了一分難得的慵懶，吳儂軟語般絲絲入扣。

    孟沅強忍住笑，又往前悄悄挪出一步，蘇于溪沒有察覺，只是放下右手，開始抄寫筆記，因著距離更接近了，孟沅看見他微垂的睫毛，時不時輕輕一眨，便似連單調(diào)的燈光都跟著靈動雀躍起來。

    宛如小貓突然抓撓上心尖，癢癢的，孟沅沒忍住，嗓子一躁輕咳了一聲。

    “孟沅？”

    蘇于溪聽見動靜扭過頭，就見孟沅憋得臉上發(fā)紅，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瞅著自己，星星一樣盛滿笑意。

    “呵！”蘇于溪見他那副模樣，也不由輕輕笑出了聲，“你什么時候進來的？”

    孟沅順手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我都來好半天了，看你這么專心，就沒打擾你。”

    蘇于溪嗯了一聲，暫時放下筆，打開抽屜從一打紙杯里取出一個，起身走到桌子旁邊，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

    “給，喝點熱水吧?！?br/>
    孟沅歡喜地接過，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烘烘的，試著抿一口熱氣蒸騰上來，“嘿嘿，真舒服啊~不過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外面風(fēng)大，今天又降溫了，你們站崗也很辛苦，而且……”頓了頓，蘇于溪對孟沅笑笑，“你臉上都寫著呢?！?br/>
    “怎么可能？”孟沅高聲怪叫，“我臉上寫著啥？”

    蘇于溪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寫著，你很渴?！?br/>
    “……不、不是吧……”孟沅汗顏，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裝作捧杯喝水，孟沅卻還是忍不住偷眼瞄向辦公桌的方向，蘇于溪本來繼續(xù)又抄下幾行字，隱約感覺側(cè)后方有兩道熟悉的視線一直盯著他，猛然回頭，卻見孟沅正在喝水，連頭也沒抬。

    不由就想起前兩天每次從魚場回來，都能感覺到的那種目光注視，難道真是他的錯覺？

    蘇于溪皺眉思索過幾秒鐘，順手拿起手機一看，已經(jīng)是一點二十分，可是孟沅似乎并沒有要告辭的意思。

    “午休時間快過了，你……不用回去上班么？”

    孟沅心里一咯噔，仿佛才終于想起到這兒來的目的，“對了，我怎么都給忘了，我來是有件東西要送給你的！”

    咦？他也有東西要送給他？

    蘇于溪有些詫異，就見孟沅匆忙把杯子放在桌上，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淺黃色的信封。

    “這是……？”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br/>
    蘇于溪猶豫片刻，便要拆開信封，孟沅看著他動作，突然又覺得不好意思，忙伸手按住封口處，“要不……還是等我出去你再看吧?！?br/>
    蘇于溪微微偏頭看向孟沅，清澈的目光分明閃動著幾分好奇，孟沅不自在地咳一聲，“那個，我得先回去上班了?！?br/>
    “你……”

    話音未落，蘇于溪只感覺呼呼一陣風(fēng)在眼前刮過，那人已經(jīng)逃也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愣了好一會兒，蘇于溪才突然意識到，他好像忘記跟孟沅說一件事。搖了搖頭，低頭看向手中拆了一半的信封，等到完全撕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硬紙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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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片上還畫著幾條卡通圖案的小魚，活潑靈動的色彩，夸張逗趣的神態(tài)，蘇于溪看著看著，唇角止不住微微上揚，心下更覺莞爾。

    桌上手機這時響起來，蘇于溪拿過一看，是孟沅的短信。

    ——看到了吧？

    ——嗯，看到了，謝謝你。

    ——那就是說，你愿意去啰？時間是明天，我也去。

    ——好，那明天見。

    ——不對不對，什么明天見？一會兒晚上還要一起下班呢，你可不能又扔下我先走了。

    蘇于溪按動手機，正打算回復(fù)，卻突然想起來，他剛才就忘了跟孟沅說那件事，斟酌幾秒，蘇于溪緩慢在手機上敲出一行字。

    ——嗯，我不會先走的。不過下周開始我要去總部工作，以后就不能跟你一起下班了，抱歉。

    短信發(fā)出去，卻是許久許久，都沒再收到回信。

    蘇于溪一邊繼續(xù)整理檔案一邊等手機響起來，卻不料直到所有的資料都已經(jīng)看完，那手機還是靜默著沒有任何動靜。

    又等過一會兒，蘇于溪便起身走出辦公室，下樓來到門口崗?fù)?，卻見站崗的仍舊是早上那個小保安，并不見孟沅的人影。

    “你好，請問有什么事嗎？”

    小保安見蘇于溪站在不遠(yuǎn)處，朝這邊張望兩眼，轉(zhuǎn)身要走又明顯有所困擾的樣子，便主動走過來詢問。

    蘇于溪遲疑幾秒，說道，“我是來找孟沅的，請問他在不在？”

    “孟沅？”小保安一愣。

    蘇于溪見他那神情，似乎竟不知孟沅是何許人也，“孟沅也是你們這兒的保安，怎么，你不認(rèn)識他么？”

    小保安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們這兒保安只有我和另外一個哥們兒，但他也不叫孟沅啊？您……您是不是找錯人了？”

    “……不好意思，大概是我弄錯了吧，謝謝你?！?br/>
    蘇于溪沒多說什么，轉(zhuǎn)身往回走。小保安在后頭看他的背影，摸著腦袋使勁想了半天，突然就靈光一閃。那天那個找他借保安服的家伙，這兩日每到下班點都會來頂替他，難道——

    “哎！等等！”

    蘇于溪早就走進辦公樓，完全聽不見他追著呼喊的聲音。

    “完了完了！”小保安捶胸頓足，直覺就要不好，“我……我不會是壞了那位爺?shù)暮檬聝毫税?？老天，不要啊——?br/>
    而這邊，孟沅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jīng)穿幫，他火急火燎跑到馬路邊，足足等夠快半個小時，直到滴滴兩聲清脆的喇叭響，一輛車終于在他身邊減速，沒等車完全停下，孟沅便等不及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好你個孟大寶！”

    前面駕駛座上年輕的司機緊張地縮起脖子，只當(dāng)沒聽見，而后座上的老者銀白的眉毛抖了三抖，銳利的目光投向毫不客氣直呼他名字的孟沅。

    “你這混小子，有這么跟長輩說話的嗎？”

    那氣勢神態(tài)不怒自威，與早上竟是完全迥異，但面貌穿著分明相同，正是協(xié)會會長孟老無疑。

    “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你又不是頭一天知道……等等，別扯開話題！我問你，明明說好那人交給我處置的，憑什么你現(xiàn)在突然要把他弄到總部去？你這樣平白無故橫插一腳，叫我還怎么辦事，那個賭還怎么算？”

    孟老瞥他一眼，“我現(xiàn)在不想處置他了，他是個難得的人才，我很欣賞他，決定重用他。至于你我的那個賭約，既然是我先反悔，那就算你贏，我會遵守約定，絕無二話。”

    “你——”孟沅愣住，明明贏了，但他卻一點都興奮不起來。“可是……可是你之前還說要好好整一整他的，怎么突然就對他改觀了？這不合理啊，你蒙我的吧？”

    孟老挑了挑眉毛，“我才沒你那么多閑工夫，再說老頭子一言九鼎，從不誑你，你贏就是你贏。而關(guān)于這件事，有一點我必須先跟你聲明，蘇于溪我已經(jīng)屬意重點培養(yǎng)，將來讓他為協(xié)會效力，所以也不準(zhǔn)你再找他的麻煩了?！?br/>
    孟沅簡直氣得想掀車頂，“什么叫我找他的麻煩？我——”

    剩下的半句噎在嗓子眼里，及時剎住車，“反正，我不同意，”孟沅咬牙，至少不是現(xiàn)在同意。

    蘇于溪得人賞識自然是好，可關(guān)鍵是現(xiàn)在這種時候，他倆才剛剛認(rèn)識，蘇于溪要是就這么走了，他不能繼續(xù)裝保安跟他套近乎，那接著要再找什么理由才能接近他啊？

    孟老看出孟沅心里藏著事，不覺也多看了他一眼，“你這小混蛋，難得見你對一個人這么上心?！?br/>
    孟沅臉上一紅，囁嚅，“什么上心，不過是他這人傻乎乎的，難得碰見這么好玩兒的……”

    “混賬！”孟老差點抄起手里的拐杖就往孟沅身上招呼。

    孟沅自知說錯話，雖然是為了掩飾內(nèi)心真實想法而胡亂搪塞的，但也的確太過了一些，默默在心里對蘇于溪說聲抱歉，孟沅卻還是不想放棄，“可是你都說了，你最討厭那些關(guān)系戶的。”

    “你呀！”孟老將手中的拐杖磕了兩磕，十足是恨鐵不成鋼，“我既然做出這種決定，怎么可能沒仔細(xì)調(diào)查過？他雖然是托關(guān)系進來的，但他并沒有什么背景，只因為他爺爺是協(xié)會的老會員，有點人脈才找上門來的，跟那些個好吃懶做的紈绔子弟不一樣?！?br/>
    孟老又接著說，“而且他沒有背景，身家清白，這正是我很看重的，只要我一力培養(yǎng)他，他就能全心全意為協(xié)會效力，為我們孟家效力，不會被任何勢力趁機利用，我對他才能完全放心?！?br/>
    孟沅沉默了，他早知道蘇于溪不一樣，卻沒想到孟老精得跟老狐貍似的，根本瞞不過他，而且他所考慮的層面，比他以為的還要更深。

    “說到底，你也不過是想利用他罷了。”孟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賭氣，忍不住就說出這樣的風(fēng)涼話。

    孟老注視他，半晌沉沉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你這么說也沒錯，我們是各取所需，我給他平臺，他給我回報。而且他最終還是會感激我，心甘情愿為我所用，不像你這個小混蛋，就是不肯聽我的話，如果你足夠讓我省心，那我何必非得千方百計去找一個外人？”

    “……”孟沅握了握拳，“這么說，他是非去不可了？”

    孟老哼一聲，知道自己說什么對孟沅而言都是耳旁風(fēng)，“是的，我已經(jīng)決定了，他下周就會去總部報道。”

    “好吧，我知道了。”孟沅推開車門。

    “等等！你要去哪兒？”

    “下午還有拍攝任務(wù)，您忙吧，我先走了?！泵香湔f話的語氣悶悶的，孟老沒再說什么，任由他關(guān)上車門，往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孟沅已經(jīng)不見人影了，孟老還仍舊定定地望著后視鏡里公路的盡處出神。

    “老爺？”司機忍不住出言提醒，“老爺，剛剛總部來電，鳳錦集團的人已經(jīng)到了?！?br/>
    孟老這才回過神，“嗯，開車吧?！?br/>
    車子緩緩發(fā)動，孟老又一次看向后視鏡的方向。

    已經(jīng)有多久了？孟沅像今天這樣，跟他說這么多話，跟他這樣鬧情緒，已經(jīng)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雖然他這個孫子，一直以來總是在他面前裝作不正經(jīng)的樣子，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似的，但他卻是親眼看著他長大的，又怎么能不知道，他其實也只是個脆弱的大孩子。

    而眼下，這種已經(jīng)僵持了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結(jié)冰了的親情，究竟要到什么時候才能有云開月明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