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擔(dān)心小五……”
見竇扣推了門進來,凌尋坐在床沿失魂落魄地說道。
丫鬟都在門外候著,莊主說一定要看緊小姐,有什么異動馬上通報。經(jīng)那日一鬧,現(xiàn)在凌肅芒忙著安撫賓客情緒,莊內(nèi)的人亦要全部重新清查,此次的中毒事件雖已化險為夷,可他作為一莊之主,卻是難辭其咎的。
“那你自己呢?”竇扣在凌尋身旁坐下,擔(dān)憂地問道。
“其實我對伯珩哥哥沒有男女之情,他走了我固然傷心,不過我現(xiàn)在更擔(dān)心的是小五,她在我身體里住了那么久,我早已把她當(dāng)成我的一部分,如今伯珩哥哥已去，她肯定很難受,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幫不上?！绷鑼男渲心贸龌昃У溃骸斑@是爹給小五的,如今魂晶里靈力已可以重化內(nèi)丹塑妖形了,到底凌家有愧于她,爹此番做法是想讓她盡快離了此地,莫要讓忘塵真人收了去?！?br/>
“如今對小五而言,收與不收了又有何區(qū)別呢。”竇扣嘆道:“我認識一個人,確切的說也是一只妖,她愛戀著一個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仙者,到頭來弄得個魂飛魄散,形神俱滅的下場,而那個仙者,至始至終都不知情。逝者如斯,往事已矣,那妖幸存一絲殘魂,得以轉(zhuǎn)生,雖記憶全無,可當(dāng)她再見前世傾慕之人時,癡心依舊,只是若繼續(xù)執(zhí)著,恐也是再誤一世了,其實道理誰都懂,但又有幾人能瀟灑的全身而退呢。”
“可爹說人的三魂七魄一旦消散,便不得轉(zhuǎn)世投胎了，就算有殘存，也得有高人相助不是嗎？那天結(jié)界毀滅魂魄飛離之時，連忘塵真人都無可奈何……”凌尋說到這越發(fā)哽咽：“殷哥哥為人正直善良,對待下人都很好的,若不是因為我,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敝共蛔〕槠?許是心中無人,她對情事并無多大感慨，偏離了竇扣話中的重點。
“萬事無絕對，何不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呢？或許多年后，前緣未了的兩人真能重新遇上?！?br/>
雖是安慰人的話，也是讓凌尋稍稍寬了心,竇扣摟過她的肩膀道：“現(xiàn)在只盼小五能自己走出陰霾了?！?br/>
“你口中的那只妖就是你自己吧?！绷鑼さ恼Z氣突然一變。
竇扣怔了一怔,了然笑道:“你肯說話就好，別悶壞了?！?br/>
“你不否認我就當(dāng)你承認了?！?br/>
“是與不是有何重要？你只要知道這世上為情所困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比你慘的妖亦不在少數(shù),不如你跟我一起回陰山,忘了殷伯珩,給自己一次重生的機會?！?br/>
“那你為何不忘了,為何還要在留在他身邊?”
“我所想是能常伴左右,春去冬來就好?！?br/>
凌尋突然站起來凄厲大笑道:“說得容易,永生伴著他,你確定自己能做到無欲無求安守本分?即便你做得到,若他以后娶了某位仙子,到時你又以何身份呆在他身邊?”
竇扣感覺被人從頭淋了一盆冷水,不知所措,她確是從未想過大叔可能會結(jié)緣。
“他清心寡欲不理凡俗，怎可能娶仙子?”
“清心寡欲又如何?一旦情根萌芽,就如驚濤駭浪,任何阻力都無可奈何,不是不會動情,而是從未遇到讓他動情之人,甚至有的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其實心中早已情根深埋,待到領(lǐng)悟之時,已無回頭路，縱使離經(jīng)叛道也無畏,自古墮仙不大都毀于一個情字？”
“這都只是你的猜測而已?！?br/>
“以前我和你一樣,不計后果,大膽去愛,以為就算愛不到,得不到,大不了哭個幾天就沒事了,可越往后越發(fā)現(xiàn)自己想要的更多,變得掌控不住自己,變得不計代價,變得不顧一切飛蛾撲火,現(xiàn)在我才知道錯了,根本不是哭幾天就能過去了,而是心如死灰，連哭的能力都一同跟著那人逝去了?！?br/>
凌尋把手中的魂晶遞給竇扣繼續(xù)道:“我跟你回陰山,正如你所說,若有緣，我便等他轉(zhuǎn)生相遇，若無緣,那便只能用千萬年的時間慢慢淡去傷痛了?！?br/>
“如果將來某一天我真的為情絕望傷神,希望能如你一般豁達?！?br/>
從凌尋頭頂冒出一縷白煙鉆進魂晶,竇扣一手接過一手扶住失去意識的凌尋,把她放倒在床上,然后在桌上留了一張字條,簡述了小五的去向和想法。
竇扣把魂晶收入衣襟中,想到接下來應(yīng)該還有事情等著她,果然不出所料,傍晚的時候,凌肅芒就派了人來請她。
也許是近兩日操勞過度的緣故,此時的凌肅芒看起來一臉疲乏憔悴,他揮手遣去了屋內(nèi)的下人,只留了趙管家在一旁候茶。
竇扣猜到凌肅芒找她的原因,卻不知為何要這般神神秘秘的。
凌肅芒一杯苦茶咽下,蠕動了幾下嘴唇,欲言又止。
“莊主有什么就請直說吧?！备]扣拿出腰上的兩極麒麟墜放在桌上道：“此物我無意侵占?！?br/>
“竇姑娘誤會了,凌某并非是要拿回此物,而是有個不情之請?！?br/>
“莊主但說無妨?！?br/>
“禁閣于明日公示，還望姑娘幫忙開啟……”
“莊主告訴我該怎么做便是?！边@在竇扣意料。不過凌肅芒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愁思萬千。
“凌家祖訓(xùn),兩極麒麟墜的主人,需同凌家有姻緣婚配,這是當(dāng)年祖先和上古麒麟立下的契約,凌家后代必須流著麒麟主的血。你是女子，那便是和央兒……”
竇扣心中是一萬個不愿意,她對凌央根本沒有男女之情,于是問道：“如果違背會怎么樣?”
凌肅芒嘆了一口氣,他看得出來,這小姑娘對他兒子壓根一點興趣都沒有。
“若違背契約,便失去四方神獸庇護,仙石隕落,此后再無預(yù)言一說。”
“您這么大個帽子扣下來,如果我不答應(yīng),到時害你凌家家業(yè)敗落的那個罪魁禍?zhǔn)撞痪褪俏伊?”竇扣雖不是冷血之人,但也不是菩薩心,她斷不可能為了別人賠上自己的一生。
“凌某不會勉強姑娘,只是為人父母,多少會有私心,明日公示后,姑娘可隨時離開,凌某絕不阻攔?！?br/>
“可有其他破解之法?”
凌肅芒頓了頓,面露窘態(tài)道：“只要竇姑娘一生守貞,我凌家便能相安無事……”此種要求確是有些過了。
竇扣卻坦然一笑,“這對我來說應(yīng)不是難事。”
反正她沒打算嫁人,反正大叔不可能娶她。
翌日,青漠莊正中高墻內(nèi),四方豎立的神獸石雕環(huán)抱一座兩層樓閣,數(shù)米長的氍毹延伸至閣樓臺階下方,氍毹兩邊亦立著各種長相奇異的鳥獸石雕,青銅大門緊閉,除了那門上的百獸紋基本無特別之處。
竇扣今日一身盛裝,持平雙肩,手托兩極麒麟墜,在眾人注目下緩緩朝閣門走去。
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發(fā)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她用余光看了一眼鐘離阜,不過只要有大叔在,她就能安心許多。
在陰山的時候跟桓翁多少學(xué)了點皮毛,讓竇扣能聽到人群中議論紛紛。
“麒麟是這小姑娘招出來的?!”
“我哪知道,那日你我都中毒昏迷了,此人怎么看都是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身上哪有什么王族貴氣,凌肅芒不會是在耍我們吧?！?br/>
“不過再怎么說咱們的命也算是她救回來的……”
竇扣不理這些閑言碎語，她踩著氍毹一步一步上前,每上一層臺階,每靠近一寸,越發(fā)感到強大的靈力浸骨而來,已至舉步艱難,身子甚至有些站不穩(wěn)，心知無力繼續(xù)前行。
竇扣口中輕念御物訣,大袖平開,麒麟墜飛出掌心懸在空中緩緩上下浮動,她莞爾道:“那日迷糊所見把你當(dāng)成了馬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救了大家,也救了我,不過我不會嫁給凌央,但也不會讓凌家違背契約,如此這般你還會怪我嗎?”竇扣指尖一掐,食指血珠冒出,飛入麒麟墜,她正色大聲道：“麒麟主臨,四方神獸,聽我命令!白澤于甲,解豸去丁,諦聽在庚,麒麟入壬!打開屏障!解封神石!”
響徹天際的獸哮再一次充斥著眾人的耳膜,然而這次不止麒麟的咆哮,還夾雜了其他三只神獸的嘶吼,或尖銳,或低沉,或渾厚,好似百獸爭王。
巨型煙霧漩渦中跳出來的碧麟,看上去比上次的出場來得更活躍高興,踩著靈云的蹄子在竇扣面前踢踏了幾步后轉(zhuǎn)身朝屬于自己的石雕飛了去。如此聽話是不會責(zé)怪她的意思嗎？
四道光束從石雕嘴里射出,聚集于樓閣頂部,頃刻間射出萬道光華沿著無形的結(jié)界泄下,不到片刻,光華殆盡,石雕口閉,四周平靜下來,只剩漸漸喧鬧的人聲。
竇扣意識到自己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她把麒麟墜收入衣襟中,轉(zhuǎn)過身看著向她走來的凌肅芒。
“可還有后續(xù)?”她問道。荒漠的天氣,雖未到午時便已十分炎熱,加上身上里三層外三層的錦衣華服,又重又厚,竇扣早已被汗水浸濕了背脊,眼下她只想盡快完事回去喝杯涼茶,再洗個澡換身衣裳。
“神祗預(yù)言攸關(guān)世道變遷,天下大事,姑娘不想一同進入探究嗎?”
“我量小力微,改變不了什么，看了也白看?！?br/>
這時人群中那千鶻國的君王冷哼一聲：”麒麟真是不會選人,若選了我,即便此次的預(yù)言又是關(guān)乎魔界,我也能毀了他的左膀右臂!”
竇扣對此挑釁并不上心,然聽到了魔界兩字之后,便心生了莫大好奇,若真是這樣,不就和季大哥有關(guān)？
凌肅芒不知如何打原圓場,兩邊都是貴客,他定是不能偏倒一方的，只得尷尬道：“既然竇姑娘身子乏了,那便回去休息吧?！彼芗艺辛苏惺?卻又被竇扣攔了下來。
“我突然又想看了,有勞莊主引路?！?br/>
鐘離阜知道竇扣所想,無奈輕嘆，這孩子終是放不下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