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九思取來傷藥，推開門見青桐正一手撐腰一手扶桌，顫顫巍巍，他蹙眉道：“不是叫你不許亂跑嗎，下床來做什么？”

    青桐向桌上的茶壺努了努嘴，“我渴了。”

    孟九思三步并作兩步來至她跟前，將她扶到床上躺下，隨即又去桌邊倒了一杯茶。

    青桐看著他倒茶的背影，心中微暖。

    他將茶水端來，順勢坐在床邊，見青桐愣愣地看著他，并未伸手接下要喝的樣子，仿似忘了口渴一事。他故意將茶杯湊近她的嘴邊，調(diào)笑道：“我沒記錯的話，你傷的可不是手，怎么，想讓我喂你喝嗎？”

    青桐立即伸手接過茶水，一股腦兒喝了下去，喝完將茶杯重重地交給他，道：“我若是撞個半身不遂，將來生活不能自理，我……我就……你就得……”她想說她就對他死纏爛打，讓他的日子雞犬不寧，而他就要對她的下半輩子負(fù)責(zé)，可轉(zhuǎn)念一想這些話聽著都有些不對味兒，便改口道：“你就得天天給我端茶倒水?！?br/>
    孟九思故意湊近她一些，仔細(xì)地望著她的雙眼，道：“你若真撞得半身不遂，不能自理，別說是天天端茶倒水，就是寬衣解帶，我也樂意效勞?！?br/>
    青桐臉頰一紅，瞪了他一眼，岔開話道：“藥呢？快拿來，我還不想拖到殘廢沒得救?！?br/>
    孟九思放下空杯，從懷里掏出一個潔白如玉的小瓷瓶，見青桐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藥，心念一轉(zhuǎn)，笑得人畜無害，道：“這是外敷之藥，你傷在后腰，還是我來替你上藥吧！”

    青桐防備地看了他半晌，道：“我自己來就好。”

    孟九思充耳不聞，斂起笑意，凝眉道：“是我把你害成這樣的，我做得不對，你給我一個補(bǔ)償?shù)臋C(jī)會可好？”

    “你想補(bǔ)償?shù)脑?，那就賠償我人身傷害費(fèi)和精神損失費(fèi)共計一百兩銀子吧，我不貪心的。至于上藥，麻煩你請馮繡姑娘來幫幫我?！?br/>
    “可我還是覺得親自給你上藥才能顯出我的誠意。”

    “……”

    不待青桐反對，他已坐近她身旁，青桐想避開他，可是稍一扭動，后腰就鉆心地疼，她忍不住呼出聲來。

    孟九思抱住她，語氣兇狠道：“怕痛就別亂動！”說著開始避開傷處小心解開她的腰帶。

    青桐側(cè)著身子被他禁錮，又不敢亂動，只好任由他去，她埋怨道：“你當(dāng)時推我的時候怎么不克制一下情緒，控制一下力道，要換成是懸崖，我早就見到閻王了，哦不，說不定已經(jīng)投胎重新做人了！”

    “胡言亂語！”

    “我說的不對嗎，送你一句忠告，沖動是魔鬼，麻煩你下次發(fā)怒想要?dú)⑷藭r多多默念幾下這句話。”

    孟九思心中一顫，不光是因?yàn)樗脑挘且驗(yàn)橄崎_衣襟看見她后腰上那一大片青紫。

    青桐察覺到他的沉默，慢慢扭頭去看他，只見他望著她的傷處出神，她催他快些上藥，說是腰后敞開的地方有些冷。

    孟九思連忙用手指抹了些藥膏，輕輕地在她腰上青紫之處涂勻。青桐能夠感覺得到，他極其小心仔細(xì)地涂藥，伴隨著他恰到好處的輕揉，腰后不那么涼了，反而有些溫?zé)岬母杏X，疼痛也消減了大半，她十分受用地閉上眼靜靜享受起來。

    “感覺好些了嗎？”孟九思問。

    青桐悠然道：“嗯……藥是好藥，不過若沒有你這高妙的手法，也不會這么見效。”忽然想到答應(yīng)凌軒要在義診那幾日幫他們打下手，她細(xì)聲細(xì)語道，“你方才不是說想讓我給你一個補(bǔ)償?shù)臋C(jī)會嗎，那一百兩銀子我不要了，我想用那些銀子換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若是真想補(bǔ)償我，過幾日我去濟(jì)世堂，你可幫我跑跑堂打打雜?！?br/>
    “你留下來就只是為了去濟(jì)世堂？”孟九思沒有回答，反而問起她來。

    “對啊，答應(yīng)了別人的事怎么好反悔。”

    “他們與你非親非故，你為何要幫他們？”

    “他們需要幫助，而我恰能給他們提供幫助，何樂而不為呢？”

    “但你已經(jīng)做的夠多了，不必非得幫到底?！?br/>
    “嗯，可是做人還是得厚道些不是嗎，想法最初是我提出來的，不能把爛攤子全撂給神醫(yī)父子，再說，義診之日神醫(yī)坐堂，我去圍觀一下，還能長長見識?！?br/>
    青桐就這樣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困倦襲來，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與他對著話。

    孟九思一邊問著這些，心中一邊反復(fù)思量，她堅持留在這里的原因如此簡單，他竟與她因此事而鬧出矛盾。

    “你就因此事與我慪氣么……”

    “這是原則問題，價值觀問題，你不懂……”

    他的確沒聽懂她沉睡前的這句咕噥。

    次日，日上三竿，青桐才醒來。她睜開眼想要爬起來，忽然察覺到桌旁坐著一個人。雖然她在前些日子習(xí)慣了與孟九思共乘一輛馬車，早晚都面對著他，但是一早醒來在屬于自己的房間看見別人，她還是很不自在。

    她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道：“你怎么在這里？”

    “我為何不能在這里？”孟九思輕啜一口熱茶，語態(tài)從容道。

    “我昨晚就……就那么睡著了？”

    孟九思一揚(yáng)眉道：“你以為呢？”

    “那……那你……”青桐臉上一紅，不知該說什么。青桐自認(rèn)為不是矯情之人，可是面對他，她終究還是做不到平靜如水冷漠如冰，他曾是她心儀之人啊，或許現(xiàn)在仍是，只是在尋芳館那晚告別他后，她總是不愿意去正視她對他未了的余情。

    自那日在臨安面館見到他，這一路上，她似乎常常能感覺到，他對她也是如此，她想，他應(yīng)是也還未放下她，他對她也許還是有情的。但，理智告訴她，這感覺更可能是錯覺，是她一廂情愿的錯覺。

    青桐忽然痛恨起這樣的自己，不夠果決，不夠?yàn)t灑，不夠豁達(dá)。她狠了狠心，她該戒掉對他的不舍，對他的好感，對他的幻想，此時不戒，更待何時！

    孟九思好心地告訴她：“唐叔蘇彥和馮繡一早就起程去潁州了，我去了趟濟(jì)世堂，跟他們說你今日身體不適，需在客棧靜養(yǎng)?；貋碇缶偷竭@里等你醒來，直到現(xiàn)在?！?br/>
    青桐閉了閉眼，調(diào)整情緒，應(yīng)了聲：“哦……”既然決定戒掉對他的留戀，那就克制住自己想要與他交流的欲望，不要拖泥帶水，她干脆埋進(jìn)被子裝睡。

    孟九思見她此時無精打采，與醒來時的神色全然不同，便走到床前，探了探她的額頭，說道：“腰上還疼嗎？”

    “比昨晚好多了?！?br/>
    “那怎么不起來？”

    “還想睡覺?！?br/>
    “莫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見青桐久久不理會他，孟九思扯了扯被子，捧著她的臉朝向自己，問：“青桐，怎么了，可是還有哪兒不舒服？”

    青桐仰面躺著，望著他關(guān)切的神色，方才心中暗自作出的“戒毒”決定瞬間被擊碎，她忽然哽咽著說道：“心里不舒服。”

    孟九思疑惑地看著她。

    淚水毫無預(yù)期地涌出，止不住地沿著雙頰流向耳際，她嗚咽道：“我跟你非親非故，你為何還如此費(fèi)心照顧我？”

    孟九思擦了擦她的淚，好笑道：“就因?yàn)檫@個，心里就不舒服了？”

    “不只是因?yàn)檫@個，是因?yàn)樗校晕覀冋J(rèn)識的那天起，所有的一切?！?br/>
    孟九思一怔，放在她臉頰上的雙手倏而頓住。

    她側(cè)過頭，將臉重又埋入被中，道：“你接近我明明另有目的，千萬別假戲真做了才是?！?br/>
    這話傷人傷己，她不敢看他。

    孟九思一把扯開被子，逼視著她，青桐又搶過被子蒙上臉，二人你來我往，青桐搶不過他，她固執(zhí)地扭過頭去不看他。

    他問道：“你為何不愿看我？”

    “我害怕?！?br/>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將你做的假戲當(dāng)成了真?！?br/>
    孟九思輕嘆一聲，幾不可聞，他輕輕扶起她，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住她的頭，“你為何偏要將我做的這些都當(dāng)成假戲？”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子很沒有良心。

    “因?yàn)榧幢闶钦娴模哺淖儾涣四惆挡槲依梦业氖聦?shí)。我寧可相信這些是假戲?！彼吭谒麘牙锾寡?。

    既然如此，她就與他開誠布公地談一談。讓她放縱這一次依偎他的懷抱吧。

    “如此說來，你也不能確定我對你究竟是真是假?！?br/>
    “可以這么說?！?br/>
    “為何不賭一賭，也許并非是你所認(rèn)定的假戲。”

    “我一無所有，賭不起。你會是最終的受益者，而我輸?shù)舻目赡苄愿??！?br/>
    孟九思無奈地笑了笑，道：“不，你未必會輸。我有沒有說過，我是喜歡你的？”

    “說過。假如這是真的，那我也要告訴你，我同樣也是喜歡你的，假如這是假的，我還是喜歡你的?！?br/>
    孟九思面上掠過喜悅之色，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可是，喜歡又如何呢……”青桐退開他的懷中，苦笑道，“你有你的謀劃，我有我的身世，你有你的責(zé)任，我有我的原則。我們不可能為了對方放棄各自的堅持，也許有一天，我們甚至?xí)榱俗约旱睦娑敛涣羟榈貭奚鼘Ψ剑f到底，我們喜歡的可以是很多人，但愛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br/>
    孟九思復(fù)雜地看著她，“我們不會走到那一步，至少現(xiàn)在還沒有，你何必要杞人憂天？”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與其走到山窮水盡，不如不走，這樣還能互相留下最初的美好回憶?！?br/>
    “我要的不是回憶?！彼p手撫上她的肩頭，堅定地看進(jìn)她霧氣氤氳的雙眸。

    青桐看著他俊美的容顏，心中縱是萬般不舍，此時卻千方百計尋找逃開的理由，她殘忍道：“你忘了嗎，尋芳館中我們已然結(jié)束?，F(xiàn)在，我們……著實(shí)不該再互相糾纏、互相耽誤?！?br/>
    孟九思見她還在為那件事耿耿于懷，道：“那晚的事你還在怨我？”

    “我沒有怨你，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還做普通朋友，這樣不是挺好嗎？”

    普通朋友？這樣就想把他們之間的一切撇得干干凈凈？他心中憤懣，稍加用力捏住她的雙肩，低頭吻上她的唇，青桐心中一驚，呆愣當(dāng)場，他從未如此親吻過她，她感覺到孟九思懲罰似的咬嚙著她的唇瓣。她被他咬得生疼，輕呼一聲，他非但不停下，反而加深了這個吻。怒意漸消，他的吻越發(fā)的綿長深情和忘我。

    她緊張地捏著衣被，心中悸動，幾乎要沉溺在這樣的柔情里。腦海中剩余的一絲清明使她回過神來，青桐使盡力氣推開了他。

    孟九思看著她的窘態(tài)，露出一絲得意之色，將她耳邊的碎發(fā)撥了撥，道：“這樣就不是普通朋友了吧！你若還認(rèn)為我們是普通朋友，我就要考慮做些別的什么了?！?br/>
    “你敢！”青桐心驚。

    “你看我敢不敢！”孟九思說著就將手伸向她的腰間。

    青桐伸手阻攔，卻被他緊緊扼住手腕。正當(dāng)她羞憤地面頰通紅準(zhǔn)備破口大罵時，他停了下來，原來他在檢查自己的傷勢。

    大片的肌膚暴露在冷氣中，青桐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孟九思察覺后，柔聲道：“我再替你上一遍藥，很快就不冷了。”他的話音落下一會兒，她非但不覺得冷了，反而覺得傷處異常溫暖起來，那是一種奇異的溫暖，漸漸地從腰后涌向周身。

    她好奇道：“你和橘絡(luò)一樣，也是個高手？”

    “哦？”

    “腰上忽然很暖和，你是不是用了傳說中的內(nèi)力？”

    孟九思呵呵一笑，道“傳說中的？那是真的?！?br/>
    青桐忘了傷勢，興致勃勃道：“是嗎？那你會不會用內(nèi)力點(diǎn)火，隔空砍樹，刀槍不入？”

    “你果真想知道嗎？”高深莫測的表情。

    青桐期待地向他點(diǎn)頭。

    “除非你答應(yīng)不再說什么普通朋友。”又繞回了這個話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