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鬢云松
枕函香,花徑漏。依約相逢,絮語黃昏后。時節(jié)薄寒人病酒,鏟地梨花,徹夜東風瘦。掩銀屏,垂翠袖。何處吹簫,脈脈情微逗。腸斷月明紅豆蔻,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
寧德看著窗外落葉繽紛,嘴角含笑,她把手附在自己已經隆起的肚子上,這孩子怕是快要生了吧?
當年胤禛也是這樣在自己的肚子里,哦,不,她的笑容更加甜美,這個孩子比禛兒可乖了許多,待在肚子里老老實實的,總不愛像他哥哥那樣搗『亂』淘氣。不過,不知是弟弟還是妹妹?她心中有隱隱的期待,不僅是對孩子的期待,更是對未來的憧憬:這一次,寶貝,額娘一定不會再失去你了。
琉璃歡笑著進來打斷了她的遐想,“今日又收了許多禮,主子您要不要過目???”
寧德溫婉一笑,“往日都是你和翡翠打點的,去賞給下人,或是轉送,今日怎么巴巴地跑來問我啊?”
琉璃服侍寧德的時間越長便越和她親密,此刻笑嘻嘻地捧了一個紅『色』的小兜肚給寧德看,“主子,這是永壽宮送來的,布料倒罷了,可是繡的這喜鵲登梅,栩栩如生,奴婢剛才還以為是一朵朵真梅花落在兜肚上呢!”
寧德受不了琉璃的夸張,笑著接過來,看了也是嘖嘖稱贊,“惠姐姐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既然這樣就收下吧。”寧德想起來一件事,抬頭問琉璃,“這樣的兜肚,惠姐姐一共送來幾件?”
琉璃想了想,“一共三件,件件見了都愛不釋手,好看得很。不過奴婢瞧著做這樣的活計一定很費時光,又是惠主子親手做的那件件都是稀罕物了。”
寧德點了點頭,又思索了一下,“既然這樣你就挑一件送給成常在吧,她也快生了,看著我這里這樣熱鬧我怕她又多心?!?br/>
琉璃有些不開心地撇了撇嘴,“主子,您就是待她太好了,她那里哪里冷清了,算上您自己體己送的,把皇上賞的轉送的就比您自己收下的還多一倍,更別說其他的主子也有送的,您何必還替她『操』這份心思?。《夷鸦葜髯铀徒o您的東西,轉送給了成常在,她心里會怎么想?”
寧德嚴肅道:“別瞎說,惠姐姐不是這樣的人?!?br/>
寧德望了一眼窗外,仿佛沉浸在往昔的回憶中,“金萱妹妹是我在閨中的手帕交,我有的自然會分她一半,做朋友就是這樣,難道還要去斤斤計較些勞什子嗎?”
琉璃還待再說,翡翠卻推門進來了,“主子,晚膳還是備在前殿嗎?”
寧德笑了笑,甚是甜美,“是啊,皇上晚上要過來吃飯,仍舊擺在那里吧。”
這幾日她雖不能侍寢,可是玄燁還是天天來永和宮,每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就像多年的老夫老妻,雖然沒有行房事,卻睡得極安穩(wěn),即便天塌下來也不會感到慌張。偶爾寧德深夜醒轉,聽著身旁玄燁均勻的呼吸聲,就會感覺到莫大的滿足,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只怕就是如此吧?
玄燁把她摟在懷里,竊竊私語,“德兒,上一次你生禛兒的時候,朕沒有在你身邊。這一次,朕哪里也不去了,就守著你,守著你一個人……”
寧德嚶嚀著低語,“唔,皇上,還有我們的孩子……”話音淹沒在玄燁深情的吻中。
此刻,肚子里的孩子,算得上是她和玄燁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孩子,這一次她已經有了資格親自撫養(yǎng)這個孩子,這一次她知道玄燁對她是動了真情。這一次她不會再讓這個孩子受到任何傷害。太皇太后、太后、佟貴妃、宜嬪、端嬪、敬嬪……沒有人可以再阻礙她親眼看著孩子健康快樂地長大了。
寧德幸福地微笑著,她似乎忘記了人生從來不是以人們期望的方式繼續(xù)的。
金萱向寧德討了經書,說是想幫著寧德一起抄經文,不僅要為大清為皇上祈福,還要保佑德姐姐和自己的孩子能健健康康地出生,卻被寧德笑謔不該這樣貪心,一次就求那么多,菩薩也該怪罪了。
誰知言者無心,聽者有心,金萱聽來心里有些不舒服,只是進宮多日,也學會了察言觀『色』,不敢將心思都放在臉上。她只是訕笑著答道:“既然這樣,姐姐,你就罰我多抄幾份,想來菩薩就不會怪罪了?!?br/>
寧德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思,依舊與她開著玩笑,“你這個丫頭,從來只有心誠則靈的,哪有多抄幾份就以為能得愿的理啊?”
從寧德的主殿出來,金萱有些不快,剛回到配殿沒多久,就看見自己的宮女西曜竟然沒有稟報就徑直掀了簾子進來,手里托著盤子,滿臉的歡喜。
金萱知道她也是剛從德姐姐那里回來,成天不見她的蹤影,只是一味地在翡翠和琉璃面前打轉,真不知道她眼里把誰當成了主子,只不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德姐姐對自己還是很照顧的,她也不好意思出言責怪,不然惹得德姐姐不快就兩處不討好了,于是她只是向西曜點了點頭,卻并不說話。
西曜倒是很開心的樣子,見了金萱就舉起手里的盤子笑著道:“主子吉祥,德主子跟前的琉璃姐姐剛才叫了奴婢過去,奴婢還在想是干什么呢,結果琉璃姐姐就把這個給了奴婢。說是惠嬪娘娘送給德主子的,德主子見好看就想到了您,說將來小公主或是小阿哥一定能用得上,便讓奴婢去取。奴婢一看,果然是上好的料子制成的小孩兜肚,可這還不是最稀奇的,小主,您瞧,這繡功,活脫脫跟真的似的?!?br/>
金萱聽西曜說了一堆的話,卻絲毫提不起精神來,心里想著又是德姐姐挑剩不要的,凈是送一些沒用的東西過來,這孩子將來生下來,物件自有內務府管著,都是上好的,怎么可能不齊全?惠嬪這樣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活計怎么會做得好呢,不過是大家的奉承罷了。于是當西曜遞上前的時候,她厭惡地一擋,斜眼卻瞟到紅『色』的小兜肚上鳳穿牡丹的圖案。
果然一朵朵的牡丹花繡得紅白黛綠,姹紫嫣紅,當真是美不勝收,尤為一提的是那只鳳凰,鳳儀天下,深處百花叢中,如同欲火涅槃,笑傲九天。
金萱的心動了動,暗呼一聲,“好漂亮?。 苯舆^來,細細觀賞,仿佛一件藝術品,讓人怦然心動。
她『露』出笑臉,對西曜說:“好美啊,你替我再跑一趟吧,德姐姐送來這么好看的兜肚。”她想了想,“我沒有什么能回禮的,就把皇上年前賞下的玉如意給姐姐送去,好好謝謝她?!?br/>
看著西曜美滋滋地轉身跑了出去,她的臉卻不由得沉了下來,長的指甲劃過猩紅的兜肚,在鳳凰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鳳凰,鳳凰,姐姐,你就那么希望我生一個女兒嗎?哼,就把鳳凰送給我嗎?你對我可真是越來越上心了啊。”
庭中花木扶疏,一架荼蘼開得滿院飄香,微風吹過,春陰似水,花深如海,寂寂并無人聲。
溫嬪海瀾珊待在自己的承禧殿稍嫌悶氣,看著苑外的荼蘼開得甚好,于是也不帶下人,一個人閑庭信步地在四處晃悠,竟走到了紫禁城的邊上,出了蒼震門就到了北五所的所在地了。
“你個死丫頭,叫你也不回!是不是自以為有了惠嬪娘娘做靠山就浪起來了,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我告訴你!做夢!有老娘在的一日,你就得死心待在浣衣局!”隨即傳來噼里啪啦的聲音,仔細聽來好像還有女人低聲的哭泣聲。
海瀾珊聽著那邊傳來的喧鬧聲,不由得走了過去,拐了一個彎就看見地上跪著一個宮女,年紀很輕,相貌很美,卻沒有梳妝,頭發(fā)被人扯得『亂』糟糟的,垂在一邊,低聲抽泣,拉著一個老宮女的衣角,嘴里不住地求饒,“嬤嬤,我再也不敢了,您仔細手疼,我再也不敢了?!?br/>
“你個浪蹄子,做你的春秋大夢!仗著有幾分姿『色』就狐媚起來了,老娘今天就撕爛你的臉,看你還猖狂什么!呸!”
被喚作嬤嬤的宮人扯著她的頭發(fā)直罵,然后狠狠的又是一巴掌。
海瀾珊見是執(zhí)事的嬤嬤管教宮女本來也不想『插』手,就此走開算了,只是后來聽著那個嬤嬤罵得十分不堪,而且那個跪在地上的女子哭得十分可憐,又見她們提到惠嬪,于是也不避開,從花木叢中徑直走了出來。
她微微蹙了蹙眉,只是在背后咳嗽了兩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聽見。
余嬤嬤罷了手,狐疑著轉過頭來,她雖不認識溫嬪,但見她一身錦衣華服,立刻大致猜出這位身后雖然沒有人跟著,就算不是個小主,只怕也是哪個宮得寵娘娘身邊的頭臉宮女了。這樣想著,她臉上立刻換了一副顏『色』。
“姑娘,有什么事嗎?”余嬤嬤涎笑著問道。
溫嬪冷眼看了她一下,“這是做什么?”
余嬤嬤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一聲不吭的衛(wèi)晚晴,撇了撇嘴道:“一個小蹄子成天溜得沒影,連事也不肯做,她真以為自己是大小姐啦,老奴管教管教,是不是吵到姑娘了?”
溫嬪有些信了,暗笑自己莽撞,臉上也好看了起來,她點了點頭,“既然這樣就算了,以后記住不要在里面吵,規(guī)矩到底是要顧一點兒的。”
余嬤嬤賠笑著回答:“老奴記下了,謝謝小主提點?!?br/>
溫嬪見那個老『婦』把自己當成一般的小主了,心里好笑,卻并不點破,樂得她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小主,當下也只是笑笑便想離開了。
走以前溫嬪又看了一眼跪著的那個小宮女,見她頭發(fā)散『亂』,眼眶哭得通紅,不免心生惻隱之心,蹲了下來,掏出自己的絲帕遞過去,“擦擦吧,莫哭了,下回懂事點兒?!?br/>
衛(wèi)晚晴忙掏出自己的手絹,哽咽道:“謝謝小主了,奴婢自己有,不敢弄臟小主的帕子。”她怕溫嬪不信,拿出自己的手絹擦了擦臉頰。
海瀾珊正要站起來,余光瞟過,卻看到她手絹上繡的蘭花倒和自己的那塊有些像,這還是惠嬪當做禮物送給自己的,因見繡功好才隨身帶著,突然看見這樣一個小小的宮女身上也有,不禁有些疑『惑』。剛才依稀聽她們提到了惠嬪,她一把扯過衛(wèi)晚晴手里的帕子,盯著蘭花仔細觀察,又與自己的那塊手帕比了一下,心里一下子通透了起來,即便猜不準也是八九不離十了。
她回過頭厲聲對余嬤嬤道:“你剛才說她去遛彎了,她都去了哪里?”
余嬤嬤結結巴巴地說:“去……去了……”她驀地驚醒,再愚笨的人也明白無論如何都不能把惠嬪娘娘扯出來,這等宮闈密事搞不好是要殺頭的。眼前的只是一個不知道是常在還是答應的小主罷了,永壽宮的那位卻是六嬪之首,明珠明大人的內侄女啊,兩相權衡自然知道誰是誰了。
她的背脊也硬了起來,“這位小主您那么大聲做什么,嚇唬人啊!”
溫嬪見她換臉比換衣服還快,她是堂堂兩朝元老的千金,故皇后的妹妹,哪里受過這樣的對待,忍不住罵了一聲,“大膽刁奴!”
余嬤嬤卻不知道她的身份,自恃背后還有惠主子,又是宮里的老人,在浣衣局對年輕的姑娘向來是橫行霸道慣了的,見她口氣不小,冷言冷語道:“喲,還沒坐上正主呢,這脾氣可不小??!那要是當上了正宮娘娘,這后宮還不是您一人說了算,不過依我看,就憑您這樣的樣貌是蹦跶不了幾天的?!?br/>
海瀾珊哪里受過這樣的羞辱,在家里自小往來無白丁,被余嬤嬤的話一嗆不知道怎么反擊了,只是氣得渾身發(fā)抖。
“狗奴才!”海瀾珊背后突然閃出一個人影,對著余嬤嬤就是一巴掌,兩邊俱是驚愕地盯著她看。
來的正是承禧殿的大宮女芙蓉,怒瞪著余嬤嬤,還沒等余嬤嬤反應過來,迎面又是狠狠的一巴掌,厲聲喝道:“你作死嗎?這是溫嬪娘娘!還不跪下,掌嘴!”
“溫……溫嬪……溫嬪?”余嬤嬤嚇得話也說不利索了,腿一軟,不由自主地就趴在地上,渾身抖得似篩糠。
海瀾珊看著這一幕不禁笑了,剛才竟會被這樣一個潑『婦』氣得背氣過去,現(xiàn)在想來竟有些不可思議,她寬慰地朝芙蓉一笑,“難為你了,倒是跟著我來了,既然如此,這里就交給你了,鬧騰了一下午我倒是倦了?!?br/>
芙蓉的臉『色』有幾分遲疑,看著想起身離開的溫嬪又瞧了瞧跪在地上的兩個人,向溫嬪走近了幾步,輕聲說道:“主子,事情牽扯到惠嬪,主子不辦嗎?”
海瀾珊冷笑了聲,“我何苦去沾染這等閑事?這世上哪里有不透風的墻,可笑有人總是看不透還真的往前湊,如今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彼挚戳艘谎塾鄫邒吆托l(wèi)晚晴,笑得甚是古怪,“連她們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們的萬歲爺那么聰明能瞧不出來嗎?當年涿州太守楊震都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瞞不過眾人去的道理,她還巴巴地做出這樣的丑事,不過大家都不愿意揭開罷了,我犯不著和她做對,平白結下仇怨,還替人出頭。”
溫嬪講完話,留下還在發(fā)愣的芙蓉,走出幾步,似乎不經意間想起什么又回過身云淡風輕地笑著道:“唔,還是不要讓人留下話柄,我也做一回好人,那個老賤貨就不要留下來了?!?br/>
“溫嬪娘娘饒命??!”余嬤嬤發(fā)出最后一絲絕望的慘叫,芙蓉呆呆地望著溫嬪漸行漸遠,瘦小的背影,依稀還是初入宮廷時那樣單薄,初夜侍寢時的嬌羞不安,半夜躺在孝昭仁皇后曾經躺過的床上還會被噩夢嚇醒,睜著好奇的眼睛笑瞇瞇地向她打探宮闈里的秘聞……剛進宮的時候,她還是什么都不懂的相府千金,恍然一瞬,自己竟把高高在上的溫嬪錯覺成家里柔弱的小妹妹,那樣想保護她,想幫助她。誰知一轉眼,她早已超出了自己僅有的智慧,原來一個人的成長可以這么快!
芙蓉望著溫嬪的背影依稀看到了當年孝昭仁皇后的影子,原來鈕祜祿氏家的女人們天生就是為這后宮而生的!
看見那個老『婦』還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做著垂死掙扎,芙蓉心里不由得更添一陣煩躁,她厭惡地揮了揮手,向身后跟來的幾個小太監(jiān)說道:“動作利索點兒,不要讓她再這樣叫了,待會兒驚到了別人還以為我們在做什么呢!”
那幾個太監(jiān)早就看得不耐煩了,現(xiàn)在有了芙蓉這句話更加有恃無恐,這叫人發(fā)不出聲,是他們在后宮里練就的一身絕活。只看一個賊眉鼠眼的太監(jiān)在余嬤嬤頜下突然使勁捏了一下,余嬤嬤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只能發(fā)出“咿咿啊啊”模糊不清的聲音,原來他剛才的那一下就已經卸下了她的下頜關節(jié)。
看著他們把余嬤嬤帶走,芙蓉的眼睛不由得轉向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帶雨的衛(wèi)晚晴,她細細打量了衛(wèi)晚晴幾眼,心底暗贊一聲:真是個美人?。“堰@樣的丫頭留在永壽宮里頭遲早是個禍害,不知那位是怎么想的,竟對她留了幾分情面。我們家的這位也是這樣,臨去前說的做一回好人,除去那個賤『婦』怕不僅僅只是給永壽宮一個交代吧。這樣一來更是免了地下跪的這個丫頭的麻煩,不然保不住她回去以后又要受那個老妖『婦』的氣,余嬤嬤在我們這里平白受了氣,還不要在她身上幾十倍地討回來,救得了她一時卻救不了她一世,不過……這個小丫頭卻不知懂不懂主子的這份心?她咳嗽了一聲,眼神中閃過寒光,“你回去之后記得閉緊自己的嘴巴,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自己知道吧?”
衛(wèi)晚晴先是瑟瑟發(fā)抖地跪在那里看著余嬤嬤和芙蓉身邊的一群人都走遠了,才站起來,低著頭輕聲細語道:“姐姐,我明白的?;葜髯幽抢镌撜f什么不該說什么,晚晴明白,不會給溫嬪娘娘和姐姐添『亂』的?!?br/>
芙蓉看著一副弱不禁風的衛(wèi)晚晴突然吃了一驚,她似乎有些明白這個小小的浣衣局丫環(huán)為什么會得到惠主子和自己主子的另眼相待了。
她此時倒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喃喃道:“既然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然后像發(fā)現(xiàn)什么驚天秘密似的倉皇離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衛(wèi)晚晴看著慌『亂』地離去的芙蓉,嘴角扯出一絲若有如無的笑意,她理了理衣服,堅定不移地朝著永壽宮的方向走去。
背后是一片血『色』的夕陽。
這一場看似無關的邂逅,日后改變的不僅僅是這三個女人的命運,二十年后,甚至影響了整個大清的格局。
良妃衛(wèi)氏,廉親王胤禩生母,初為貴人,因地位低下不能親自撫養(yǎng)胤禩。遂由永壽宮惠妃撫養(yǎng)長大。雍正年間曾奉養(yǎng)于廉親王府。
溫僖貴妃,鈕祜祿氏,多羅敦郡王胤礻我之生母。彼時,是眾人皆知的八爺黨核心成員。雍正二年四月,他因在疏文中連寫“雍正新君”字樣,被雍正帝發(fā)覺,斥為不敬,被奪爵,禁錮在京師,直至乾隆二年才被釋放,封為輔國公。乾隆六年卒,以固山貝子品級入葬。
康熙十九年的一個傍晚,一段無關的相遇攪動了命運的輪盤,扯出日后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九月的一天夜里,夏暑已經消退,偶然還能聽見幾聲初秋的蟬鳴。
玄燁被眾人吵得煩了,想著寧德那邊正是要多多休息的時候,怕自己去了她多少還得騰出精力來伺候自己,而且為了六阿哥的名字把太皇太后也給驚動了,當下決定還是不要再去為她惹風頭了。想起永壽宮的惠嬪似乎多日不見了,那邊剛安撫了索額圖,為了明珠的面子也不好對惠嬪太過冷淡,于是趁著月『色』姣好,他信步走到了永壽宮。
因為是突然到的,事先就沒有太監(jiān)宣旨命惠嬪侍駕,等玄燁到的時候整個永壽宮已經是靜悄悄的一片了。
他不忍打破月夜的寧靜,白日里的朝政已經夠他心煩的了,一個個表里不一,只會歌功頌德的嘴臉看著就讓人心煩,可是自己還得打起精神面對他們。
月下燭影搖曳,偏殿里倒是亮著一盞紅燭,依稀看見有個人影在燭影中晃動。
玄燁遲疑了一下,走到偏殿門前推開門,素帛的皂衣掩不住她青瘦的身姿,低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飛針走線之中自帶有一股清冷純凈。
“汐玦的那些東西都是你繡的吧?”他望著她就這樣脫口而出。
衛(wèi)晚晴吃了一驚,一不小心閃著銀光的針扎到了手指上,十指連心,指尖瞬間綻出一朵鮮紅的桃花。
她看見玄燁身上明黃『色』的龍袍,從來沒有人和自己提起過皇上是這樣一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她跪倒在地,匍匐著不肯再抬頭,只有靴子上微微的那一點兒明黃『色』用了金絲繡成的飛龍還在張牙舞爪,刺得人眼睛生疼。
面對皇上的提問,她既不敢答是,也不敢否認,只好一個勁兒地磕頭,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直磕得額頭生疼,才聽到站在跟前的那個人云淡風輕地說道:“罷了,朕知道?!?br/>
衛(wèi)晚晴依舊不敢起身,他也沒有叫起,她只能感覺到皇上高高在上地看了她幾眼,然后面前的靴子就漸漸遠去了。
吱呀一聲,梨花木門關上了,燭影還在跳動,衛(wèi)晚晴撐不住軟軟地癱倒在地上,她和他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要不是偶入永壽宮她連惠嬪都攀不上,這心思,她不敢存,也不敢想。
一切仿佛從來沒有發(fā)生過,要不是手上的那一點兒傷痕,她幾乎要懷疑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夢罷了。
夜還是那么寂寥。
天邊泛起蒙蒙亮光,玄燁就起身了,他雖然小心但還是驚動了一旁的惠嬪,惠嬪掙扎著要起身服侍皇上,玄燁笑了笑,把她按在床上,“你接著睡吧,朕已經習慣了,倒是你昨夜辛苦了?!?br/>
一席話說得惠嬪臉都紅了,只是低著頭在那兒絞著手指,雖說她也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可是難得皇上再來親近,重承皇上的雨『露』,昨夜又是一晌貪歡,倒是真有些累了。
玄燁起身自有宮女為他來更衣,她卻不便就這樣橫躺著,于是也披了一件衣服下床,靜靜地看著玄燁的背影,只聽他不咸不淡地說道:“為你繡花的那個姑娘,朕昨夜已經見到了?!?br/>
惠嬪原先還是歡快地聽著,突然聽到“繡花”兩字,心里怦的一跳,她自知嘴拙,不像宜嬪那樣伶牙俐齒,知道皇上最恨別人騙他,于是也不敢辯解,只是惴惴地不安地跪在地上。
玄燁沒有回頭,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道:“起來吧,朕不過是說一句罷了,如果真的要怪罪你,就不用等到今天了。只是想讓你以后注意一下?!?br/>
玄燁已經穿好了衣服,轉過身,對惠嬪道:“你是大阿哥的額娘,又是六嬪之首,做出這樣的事自己要有些分寸,往大里說朕可以治你個欺君之罪,但朕不愿這樣做,不愿為了這樣的小事傷了自家人的和氣,你明不明白?”
惠嬪哭道:“臣妾知錯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皇上看在胤禔的分兒上饒過臣妾這一回吧!”
玄燁柔聲道:“你看看你,又來了吧,不要哭了。朕不是說了,這件事朕就當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惠嬪擦了擦眼淚,哽咽道:“臣妾知道該怎么做了?!?br/>
玄燁點了點頭,隨口又道:“你知道就行了,哦,還有,那個宮女很靈巧,這件事她也沒有回過朕什么,還是很替你回護著的。朕知道你不是心狠的人,約莫提一句,你自己知道該怎么做吧?!?br/>
惠嬪痛苦地點了點頭,切不敢讓玄燁看出來,“臣妾今夜就把她送到乾清宮去?!?br/>
玄燁笑了,笑得甚是古怪。他盯著惠嬪看了幾眼,方才道:“在你眼里,朕就是這么一個好『色』的人嗎?”他笑得很苦澀,“模樣略整齊點兒的,朕就要收了人家是不是?。俊?br/>
突然,他把宮女捧上來給他漱口的青花瓷碗重重地扔到地上,砰的一聲摔得粉碎,兩邊的侍女嚇得趕快跪倒。
玄燁這幾日憋在心中的怒火瞬間變得怒不可遏,“難怪人人見了朕都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難怪他們漢人的皇帝都叫自己寡人?。‰拚媸枪录夜讶税?,原來都是你們這些人給調唆的!”他越說越生氣,順手把手邊盛了水的臉盆也掀翻在地。
咣當一聲,響得刺耳。
惠嬪的臉此時依稀和明珠那副嘴臉重疊起來,他憋不住怒火吼道:“朕今天算是看清楚了,原來在你們心中朕就是一個暴君,什么千古一帝,什么文成武德、英明神武、千秋萬載,都是拿來哄朕的!表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皇上在永壽宮里對惠嬪發(fā)脾氣也沒有人敢勸,眾人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噤若寒蟬?;蒎膊桓一刈?,又不敢在皇上面前『露』出不滿,眼淚憋在眼眶里直打轉,心里的委屈卻不能流『露』出來半分。
他越說越怒,看也不看依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的惠嬪起身就走,留下惠嬪一個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打翻的水灑了一地,流過來沾濕了身上的千金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濕漉漉地黏在腿上,在秋日的清晨涼到骨子里,但此刻再冷也冷不過人心。
喜鵲見皇上走了,惠主子還呆呆地跪在冰冷的地上,于是忍不住走過去想扶起她,卻聽到惠嬪突然森冷地說道:“傳衛(wèi)氏過來見我?!?br/>
喜鵲聞言愣了愣,立刻醒悟過來答道:“嗻!”
出人意料的是,等喜鵲帶著衛(wèi)晚晴來到主殿的時候,惠嬪已經穿戴整齊,收拾得如同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惠嬪端莊得體地坐在榻上,面帶微笑。
見衛(wèi)晚晴進來行完禮,她和顏悅『色』地說道:“昨晚上見著皇上了?”她頓了頓,趁喜鵲端茶的功夫又打量了一眼衛(wèi)晚晴,渾若無意地繼續(xù)說,“覺著皇上怎么樣?”
衛(wèi)晚晴嚇了一大跳,立刻跪下磕頭,半晌才憋出一句,“皇上是主子,奴婢只知道自己是下人,沒敢瞧皇上?!?br/>
惠嬪輕笑了一聲,眼底卻看不見一絲笑意,“很好,果然是懂規(guī)矩的孩子,如今要你去伺候皇上,你可愿意啊?”
“奴婢不敢?!毙l(wèi)晚晴飛快地低下頭,不敢看上面的人一眼,心怦怦直跳。
惠嬪聽了,笑得甚有深意,“把頭抬起來,看著我回答,是不想還是不敢?”
衛(wèi)晚晴聞言抬起頭來,把心一狠,干脆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奴婢是不敢想。”
半晌沒有聽到惠嬪說什么,空氣一時凝固了,衛(wèi)晚晴想挪挪跪得發(fā)酸的腿,又不敢動,只好依舊低著頭。
良久,惠嬪似乎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語氣波瀾不驚,“哦,知道了,你的心意本宮明白了,不過……”她頓了頓,方才繼續(xù)說下去,“不過此事算是本宮央你去幫本宮一個忙?!?br/>
衛(wèi)晚晴心里已經隱隱明白惠嬪所指,胸口堵得難受,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惠嬪合上了茶蓋,似乎也是這次談話的終結,“下去好好準備準備吧,下午就會有人帶你過去的。”
看著衛(wèi)晚晴退下了,惠嬪才緩緩開口說道:“慈寧宮那邊是怎么說的?”
喜鵲絮絮地回道:“主子英明,聽說為了皇上給六阿哥取名字的那件事,惹得慈寧宮那邊對那位也是很不滿意,如今眼『色』也大不如前了,聽了主子的意思也沒有什么不妥的?!?br/>
惠嬪點了點頭,“那也是,可不能讓她一個人獨大,老祖宗最忌諱的就是大行皇帝和孝獻皇后的那段事了,如今圣上偏偏在“祚”字上犯糊涂,當年連他們的孩子也不敢用那個‘祚’字,只是封號為和碩祚親王,就已經惹得滿朝文武百官動搖了,為了胤禔我自個兒也得爭一口氣。”
她說著嘆了一聲,“難為皇上為了她朝我發(fā)了一通脾氣,總歸還是自己宮里的人,就送她去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