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fēng)城，他最偉大的作品，它金碧輝煌，雄偉壯觀，是有史以來最先進和繁華的都市。大街上的行人個個臉上洋溢著幸福，他們坐在石質(zhì)長椅上欣賞著美麗的噴泉，走在鵝卵石街道上仰望著宏偉的大教堂；卻從沒想過，這一磚一瓦，每一個臺階和鉚釘，都是誰完成了繁重的建設(shè)工作。

    ……在他身邊，昔日的工友們貧困、疲倦、饑餓、無家可歸。當權(quán)者完全不想支付一個子的報酬，還污蔑工人們密謀叛亂，將他們通通驅(qū)趕到王國邊境的偏遠荒野。

    在對方污蔑你做了某件事時，最好的辦法不是辯解，而是真的去做。

    現(xiàn)在所有人都怒火中燒，就等著他一聲令下。他們都在身上紋了齒輪刺青，暴風(fēng)城是一臺由貴族和富人發(fā)號施令的機器，但機器少了齒輪就無法運轉(zhuǎn)。

    然而他卻不同意。他始終相信，和平手段可以解決問題。他們不是戰(zhàn)士，是工匠，帶給這個王國和人民幸福才是職責(zé)所在。他盡力壓制同伴的怒火，要不是他，那些齒輪早已經(jīng)化作一柄柄復(fù)仇的利刃，橫上了貴族和教士的脖子。

    在他的帶領(lǐng)下，被趕出暴風(fēng)城的工人們沒有選擇以暴制暴，而是主動加入到西部拓荒的隊伍中。他們運用工匠知識和技能幫助居民繪制圖紙、設(shè)計礦道、修建房屋、制造收割機器人，在他們的幫助和親手參與下，短短數(shù)年間，一座座城鎮(zhèn)、農(nóng)場和礦山被建立起來，西部日益繁榮昌盛；

    這群有知識、有力量、又有高度紀律性的工匠，受到了居民發(fā)自內(nèi)心的擁護和愛戴。他們成了西部事實上的治理者，王國的法令和官制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行不通，人民只認身上紋有齒輪者的規(guī)劃和指令。

    這一天，當王國突然表示愿意結(jié)清工程欠款，發(fā)出談判邀請之時，他認為等待的機會終于來了。

    同伴都勸告他，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陷阱。那些如惡龍般貪婪地護著每一分財寶的富人們，根本不可能突然間性情大變，良心發(fā)現(xiàn)。這不過是個幌子，為了騙兄弟會的首領(lǐng)前去甕中捉鱉。如果他上了當，將是一條不歸路。

    但最終他還是去了，并不是天真地信以為真，而是他想親口向暴風(fēng)城的人民、向所有因他們的作品享受福祉的人們傳達工匠們的心意：

    縱使遭受種種不公對待，工匠們依然熱愛這個國家，熱愛它的人民。他們自始至終遵紀守法，沒有犯下過半點過錯。只要當權(quán)者做出哪怕一丁點讓步，讓他們得到最低限度的報酬用以生活，他們就愿意繼續(xù)為這個國家的建設(shè)貢獻力量。

    然后，他失敗了。

    ……

    他低估了那些既得利益者的貪婪和傲慢、短視和愚蠢。他們根本不會考慮比明天更長久的事情，只會緊緊抱住眼前那丁點利益。哪怕房倒屋塌后自己也會被一同砸死，他們也要先抽掉房屋的主梁換取錢財中飽私囊；

    他也高估了暴風(fēng)城人民的憐憫和熱情。生活在這座城市中的人們并非自私自利，也并非冷漠無情，但他們給建造者的幫助，最多限于同情與聲援。王室和教會把持著權(quán)力和輿論喉舌，大多數(shù)人都忙于生活，很容易拜倒在強權(quán)下，遭到蒙蔽和分化。在混淆視聽的各類消息中，人們很難對一群非親非故的人感同身受，冒險相助。

    總之，他不僅一無所獲，一敗涂地，也不能順利地踏上返程——王國不會讓上鉤的大魚這么輕易地回到海里。

    因工匠領(lǐng)袖的履歷始終找不到一絲瑕疵，最終他被以冒犯王后的罪名收監(jiān)。

    可笑的是，所謂的冒犯，是指王后在代表王室與工匠領(lǐng)袖會面時，暗中提出了一個條件：只要他同意不再追究工程款項的事情，并把那些蓋有王國和光明教會印章的合同與欠條偷偷交給王國，便許給他個人一大筆錢財和爵位；他聽后勃然大怒，斷然拒絕，拂袖而去。

    ——究竟誰在無恥，誰被冒犯，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被關(guān)押在戒備森嚴、無比堅固的水下監(jiān)獄中，時間一天天，一月月過去；他始終沒有屈服。

    這一夜，一個熟悉的身影來到鐵窗前；

    “別傻了，艾德溫，接受子爵封號和官職，拿上錢財，忘了兄弟會吧。就和我一樣?！?br/>
    這幾個月來，王室不間斷地派出使者，來到他面前，試圖勸他回心轉(zhuǎn)意。這些人或傲慢或懇切，或威逼利誘或動之以情；但都同樣愚不可及，不能觸動他分毫。然而，此時出現(xiàn)在眼前的人，卻讓他的內(nèi)心產(chǎn)生了一絲波瀾。

    這是他曾經(jīng)的副手，最得力的干將之一，也是從小到大的玩伴。當年幾個志同道合的年輕人背著工具和圖紙，離開石碑湖畔的家鄉(xiāng)外出闖蕩時，誰都沒想到日后工匠兄弟會之名將響徹海內(nèi)。如今，最初的伙伴大多已不在人世，只剩下鐵窗內(nèi)外的二人了。

    看著熟悉的臉龐，他不覺哼起了一首記憶深處的曲子；

    “……你還記得嗎，巴隆斯，這是家鄉(xiāng)的一首民歌，《石工兄弟》。我最喜歡這兩句，‘無論你走到哪里，無論多么榮華富貴，不要忘了你生長的地方，不要忘了親愛的兄弟；無論遇到驚濤駭浪，無論身陷險境彷徨，你的兄弟都會在你身邊，做你忠實的臂膀……’”

    那人抓住鐵窗，急切地說，“你不明白！艾德溫，你的堅持毫無意義。他們明天……”說著，那人左右張望，壓低聲音說道，“明天……就要處死你了?！?br/>
    他愣住了，“為什么，我是代表工人們和平談判的，我們沒有犯下哪怕一絲罪過。”

    “你還不明白，堅持正義，就是最大的罪過。我只能說到這了，保重，艾德溫?！闭f著，對方匆匆離去，沿著通道走遠了。

    ……

    他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對他來說，白天和黑夜都是一樣，沒有光明。

    這座水下監(jiān)獄是那樣堅固，以至于建成以來，沒有一個囚犯能活著從中逃出。

    然而在他眼里，每一塊磚瓦、每一個機關(guān)、每一顆螺絲釘都是那樣熟悉；那是他和兄弟們殫精竭慮，花費無數(shù)日夜，親手打造的。

    沒人知道那一晚發(fā)生了什么，當守衛(wèi)察覺時，他已經(jīng)從牢籠中消失了。

    從打開的門鎖，掀開的井蓋，毀掉的暗墻能夠大致判斷，工匠領(lǐng)袖的行動軌跡；

    他輕易就打開了牢門上的鎖，沿著監(jiān)視孔的死角走出通道，拆掉鉚釘掀開地井，潛過水底，到達了一面水下柵欄前。

    這座沉重的鑄鐵柵欄重達千斤，不可撼動，擋住過至少五個越獄者，讓他們活活憋死在了這里。然而工匠領(lǐng)袖卻沒有碰鐵欄，而是抽掉了一旁墻壁上承重的磚塊，不一會兒，水流便自行沖毀了薄墻。之后他浮上水面，爬過錯綜復(fù)雜的通風(fēng)管道，沿著親手建造的下水道走了出來。

    在城外，明鏡湖畔的瀑布下，他應(yīng)該還遠遠地、最后望了一眼自己摯愛的城市，然后默默離開。

    從那以后，曾經(jīng)溫文爾雅、充滿幻想的兄弟會領(lǐng)袖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令王國和教會聞風(fēng)喪膽的名字，迪菲亞的范克里夫?！?br/>
    奧斯特正在看書，瑪麗莎跑到床鋪上，盯著他嬉皮笑臉著不做聲。

    奧斯特想起了什么，問瑪麗莎自己的錢呢？女孩裝傻，開始說忘記了，后來說已經(jīng)用作丐幫建設(shè)了；

    “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在意那點小錢！作為補償，就讓你做本堂主未來夫婿的候補之一吧?！?br/>
    奧斯特哭笑不得，候補還之一，究竟有多少未來夫婿??？問起之后，瑪麗莎不答，翻身下床，搖晃著手里一個閃光的東西說，“還有這個，就當做提前支付的聘禮了?！?br/>
    奧斯特一看，是之前古怪法師給自己的那枚特殊符號的金幣。因為不是法定貨幣，花不掉銀行也不收，他就一直帶在貼身的衣服里當護身符；

    結(jié)果被瑪麗莎悄無聲息地順走，一點都沒察覺到。這小鬼還真是有這方面天分，怪不得能當堂主。

    瑪麗莎得意洋洋地拋下一句，“感激我吧，別的夫婿候補可都是給了整車的財寶呢?！比缓竽弥饚?，一溜煙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