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他恨她

    在他解開我最后一顆扣子的那一刻，我猛然回神，握住他的手慌忙說：“程天涯，不行?！?br/>
    “給我，小愛，給我......”他抵著我的額頭，大口喘著粗氣，眼眶發(fā)紅，“你幫幫我，我沒辦法平靜下來，不要拒絕我好嗎？”

    他說完捧著我的臉開始用力親我，我本想拒絕推開他，可是卻看到他在閉上眼睛之后流下一行清淚。

    莫名的心疼，我慢慢抱緊他，和他在桌子上來了一次......

    事后他一臉疲態(tài)，松開我坐在地上，我叫他一聲，他沒有回答，我從桌子上下來，拿起地上的外套給他披上，試探性的問：“你現(xiàn)在好多了吧，要不要進去看看她？”

    他眼神空洞的透過窗子看向遠方，嘴唇動了動終究也沒說話，我將他扶著坐到椅子上，說：“那你先在這兒歇著，我進屋去看看，你不許再拿菜刀了?！?br/>
    他依舊沉默，臉色蒼白的要死。

    我將菜刀撿起來放回廚房，然后進屋去看他媽媽，推門進去之后，孫園園已經(jīng)給她包扎好了，老人躺在床上睡著，安詳?shù)慕腥撕ε隆?br/>
    孫園園看到我進來，挑眉說：“做完了？”

    我自然懂她的意思，臉上紅一陣熱一陣，尷尬的笑了一聲，問她：“大娘怎么樣了？”

    “已經(jīng)睡著了，哎呦你不知道，剛剛一直掉眼淚，嘴里光喊狗娃兒，我好不容易才給她包扎好的。”她說著動了動胳膊，似是在放松。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園園，謝謝你啊。”

    她笑了笑，湊過來小聲說：“怎么樣，你那位還在呢？”

    “嗯，”我點點頭，“在外面坐著呢，特別失神，一句話也不說，我都覺得害怕?！?br/>
    她也跟著嘆口氣，轉(zhuǎn)頭看著床上的女人，問我：“這是程天涯他親媽啊？”

    “不是，他親媽早死了，這是他養(yǎng)母，養(yǎng)了他十五年，以前是我們村看風水的，后來得精神病了，怪可憐的?！迸鲁承牙先耍覀儌z的聲音低到不能再低。

    她眼神怪異的瞅著我：“你說誰可憐？”

    “她啊?！蔽野г沟目粗先苏f。

    孫園園噗嗤一聲笑了，“她可憐，那程天涯不可憐？你跟我不可憐？你瞧你那個樣子?！?br/>
    “你說什么呢你？”我聽不懂她的話，也不想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你看著她，我出去看看程天涯?！?br/>
    “出去接著做？”

    “孫園園你夠了！”

    程天涯依舊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就像一尊雕塑一樣，我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也不知道他腦子里在想些什么，只覺得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頭發(fā)亂糟糟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掛在身上，扣子有的開著有的系著，像個流浪漢一般，竟有些和他養(yǎng)母整天在村口張望他的樣子重合。

    我慢慢走到他身邊，把他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再拿梳子把他的頭發(fā)梳理整齊，整個過程他一下也沒動，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好像一切都和他無關一樣，我拉過個凳子坐在他面前，說：“你恨她？”

    他沉默，但是已經(jīng)抬眼看著我。

    我笑笑，再將凳子靠近他一些，食指在他臉上劃過，在他唇上蜻蜓點水一下，靠在他的胸膛上，說：“程天涯你知道嗎，不管你有多恨她，我都特別感謝她，如果不是她把你從垃圾堆里撿回來養(yǎng)大，我現(xiàn)在根本就不能靠在你的懷里，看見你的眼睛，跟你說話?！?br/>
    我感覺到他的心跳明顯加速，咚咚咚的很清晰。

    他的手慢慢撫上我的背，下巴頂著我的頭，聲音略帶嘶啞地說：“我確實恨她，你知道嗎，多少年了，我經(jīng)常夢見她，夢見那些真實的場景，她把我綁起來，棍子打在我的身上，我疼得在地上打滾，她卻在一旁笑，我哭著求她別打了，她卻一腳把我踢開，好幾次燒開的水就在我身后，她一腳踹下去，我就跌在盛著開水的鍋里，把我的屁股燙的皮都要掉下來了。”

    我感覺有溫熱的水珠順著我的額頭流下來，我抬起頭看，程天涯哭了。

    他一個當過兵的大男人，竟然哭了。

    我連忙用手指抹去他的眼淚，緊緊抱著他：“程天涯，你一直都沒有忘記她，對嗎？”

    “是，我很想忘記她，我想失去我十五歲之前的記憶，我在程家村的那十幾年的日子簡直就是噩夢，我以為我到了北京就能擺脫掉過去的生活，但事實證明我想多了，”他將我抱的更緊了，把我的腦袋扣在他的胸前，哽咽著說：“小愛，你知道嗎，我剛到北京的時候，我好孤獨，我以為我換一個身份就等于換了一個人生，但是我根本融入不了上層社會，我甚至孤獨到會去想念于梅毒打我的日子。”

    于梅，好遙遠的名字，如果他不說，我都快忘了這是他養(yǎng)母的名字了。

    “可是剛剛她站在我面前，我真的殺了她的心都有，是她養(yǎng)大我的沒錯，但也是因為她，我的人生才不完美，她永遠都是我人生中的污點?！?br/>
    他說到最后，竟然有些咬牙切齒了。

    于梅究竟在他心里烙下了多大的陰影，我無從知曉。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此時我覺得剛剛孫園園的話說的真對，于梅和程天涯，都是可憐之人。

    他抱了我很久，松開之后，問我：“你為什么帶她來北京？”

    我看著他的眼睛，有些不敢回答，但最后還是鼓起勇氣，說：“她很想你，真的?！?br/>
    我不知道程天涯相不相信我說的話，他臨走之前說叫我先不要找工作，在家好好照顧于梅。關于他以后怎么安排她，打不打算安排她，他什么都沒說。

    接下來幾天我一直在家里照顧于梅，好在她也不是每時每刻都發(fā)瘋，也有清醒的時候，犯病了就喊我兒媳婦，好的時候就喊我丫頭，至于她究竟認不認識我，我根本就不知道。

    但是我也不可能分分秒秒都在她身邊，出去買菜的時候，我就將她鎖在屋里，省得她跑丟了。

    但是只過了一個星期，孫園園就已經(jīng)受不了了，因為于梅發(fā)病的時間還是挺多的，經(jīng)常搞得家里亂七八糟，甚至還隨地大小便，尿褲子。

    這天我沒有看住她，只是去交了個水電費的功夫，于梅就在孫園園的床上尿了一泡尿。

    我回到家的時候，孫園園怒氣沖沖拿著濕乎乎的床單往我臉上招呼，破口大罵道：“程小愛，老娘受不了了，你能不能把這瘋婆子弄走，我特么剛換的床單，炕都沒睡熱乎呢，她倒好，先給我來一泡尿，怎么，嫌忒干，睡著費勁??？”

    我一愣，隨后就笑出了聲，走到她跟前拍拍她的肩膀，說：“園園，你什么時候?qū)W會一語雙關了？”

    “什么意思？”她疑惑，但沒一會兒就回過味兒來了，自己也噗嗤笑了，還假裝生氣的說：“你別那么齷齪，老娘說的是床單，”

    我連忙跟她道歉說對不起，把嚇得躲在墻角的于梅安撫好之后送到屋里去，再屁顛屁顛的回去給孫園園收拾床單，我剛把床單扔進洗衣機里，她就過來了，靠在衛(wèi)生間的門框上，說：“小愛，你就打算這么一直下去??？這跟你有什么關系啊，雖然說她，她也算你半個婆婆吧，但是人家兒子都不管，你何必這么操心呢，人家又不給你發(fā)工資，你親媽來我都沒見你這么上心過?！?br/>
    我撇撇嘴，其實她說的很對，我本身沒必要對于梅這么關心，但是誰叫我自作主張把她帶來了呢，而且程天涯還讓我好好照顧她。

    我邊往洗衣機里放水邊說：“我能怎么辦，我?guī)淼?，我就伺候唄，再說了，她一個精神病人，你讓她上哪去，扔大街上？”

    “你自己都說了是精神病人，那就要待在精神病院里嘛，哎我可聽說了啊，這精神病人一犯病，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擱我床上尿尿這都是輕的，要哪天把咱倆捅了，她又不用負刑事責任，咱倆可沒處說理去?！彼f的頭頭是道。

    我回頭看她一眼，她說的還真是問題，之前在程家村，她一犯病就會把程天涯往死里打，要真是哪天我和孫園園遭了殃，那就壞了。

    “哎小愛，她怎么瘋的??？”孫園園問我。

    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很多年了，我想了一下，說：“具體我也不太清楚，那會兒我上學，不常在家，什么事都是聽大人說，她是我們村里的風水師，誰家要死人或者遷墳蓋房子啥的，都去找她看看風水地界，后來聽說有一次她外出，不小心被山上掉下來的石頭砸到了腦袋，從那以后腦子就不如以前靈光，接著好像又給人挑墳地出了點意外，就瘋了，但具體出了什么意外我不知道，我問過我爸，他不告訴我?！?br/>
    孫園園聽完抱著胳膊咧嘴說：“哎呀聽著就瘆人，給人看墳地的，說不定招上了什么妖魔鬼怪......”

    “哎呀你別胡說！”我沖她喊。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口：“不過說真的，再這么下去可不行，反正我不樂意，你問問程天涯到底怎么辦吧，這怎么說也是他媽啊，他不管哪行，她要是還住在咱這兒，那我可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