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破世者的猙獰錘面朝著他落下時，費(fèi)魯斯·馬努斯什么也沒有想。

    他只是揮錘。

    兩股巨力迎面互撞，呼嘯而起的狂風(fēng)與沖擊波伴隨著狂躁的火星猛然降臨，原先布滿地面的漆黑塵埃被清掃一空，它原本的模樣終于顯露，閃著銀光，刻有浮雕，蘊(yùn)含著工匠的心血與巧思，卻已經(jīng)被一片混沌的晦暗徹底污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有某種力量在背后推動，亦或者這真的只是一個可怕的巧合在那塊銀磚之上，費(fèi)魯斯的名字正安靜地停留在最中央。

    他沒有發(fā)覺此事。

    他要如何才能發(fā)覺？難不成要移開鋼靴，低頭觀看地磚？

    不，他現(xiàn)在只能做一件事，即以雙手握錘抵抗荷魯斯·盧佩卡爾的力量。曾經(jīng)是他們兄弟的東西僅憑一只手便輕描淡寫在角力中壓制了他，令他無暇他顧，令他的筋骨發(fā)出沉悶的哀叫。

    破世者殘忍地摧殘著破爐者，它那布滿尖刺的表面纏繞著猩紅的光輝，形似跳動的閃電。但那絕非真正的‘閃電’，它不是自然界的力量，之所以呈現(xiàn)出這種形態(tài)，只不過是因?yàn)槲粘炙哪莻€東西想看見這種形態(tài)。

    就像他想看見世界燃燒。

    只要他想

    費(fèi)魯斯低沉地發(fā)出一聲喘息，一把巨劍從他頭頂斬落。

    它劃過一道危險的弧度，卻又在中途變斬為刺，以絕對且赤裸的殺意刺向了荷魯斯。

    一只巨爪將它攔下，甚至打至脫手。雄獅瞳孔一縮，立即咆哮著揮出黎曼·魯斯的長矛，金色的光點(diǎn)在矛尖似慢時快的凝聚。

    這本該是必殺的一擊，可荷魯斯只需瞥它一眼，雄獅便人帶矛倒飛了出去，猶如被某種巨獸迎面重?fù)?，鮮血從盔甲的縫隙中噴涌而出，雄獅落地，顫抖著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他的臉上甚至有點(diǎn)困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被什么擊中。他受了如此重傷，然而，荷魯斯其實(shí)根本就沒有碰到他的兄弟。

    只是一個眼神而已，僅僅只是一個眼神。

    他本可以直接殺了他

    為什么不呢？有東西輕聲詢問。

    荷魯斯·盧佩卡爾在這陣低語聲中發(fā)出了不屑的冷哼，并給予了一次警告。

    他回過頭，開始繼續(xù)控制力量折磨費(fèi)魯斯·馬努斯，用指尖的力量下壓，好讓費(fèi)魯斯·馬努斯和他的破爐者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低沉喘息。

    你還不來嗎？他問虛空。

    虛空沒有回答，替代它回答此事的是一把由怒焰構(gòu)型而成的駭人巨劍。

    它斬碎空氣的聲音仿佛萬千冤魂齊聲哀鳴，荷魯斯扭頭看向他那曾經(jīng)光彩照人，如今卻飽受折磨的兄弟。那張慘白且彌漫著紅色輝光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很好。那便看看你要等到何時吧。我不介意為你單獨(dú)上演一幕戲劇，父親。

    “我太想念你了，親愛的福根。”

    他一邊說，一邊微笑著收回了破世者，同時用右手巨爪一把攥住了怒焰之劍。本該順著動力爪纏繞其上灼燒他肉體的怒焰此刻卻毫無動靜，甚至開始緩慢的熄滅。

    “你還記得第一個死者是誰嗎？”忽然，他如此問道。

    福格瑞姆顫抖著發(fā)出怒嚎。

    他當(dāng)然記得，他怎么會不記得？他記得每一個人，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臉，他們的性格

    以及，他們是如何為他而死。

    他試圖反抗，試圖用這份摧魂蝕骨的黑暗之力讓巨劍再次燃燒，他想讓它們燒死它，燒死正以荷魯斯·盧佩卡爾的臉站在他面前的這個怪物。

    遺憾之處在于，他做不到。

    還是做不到。

    “你獻(xiàn)祭的還不夠多。”

    怪物開始溫和地為他解釋，口氣親昵地像是從前并肩而立時。

    “你有決心，也有不惜一切代價的覺悟，但他終究不想讓你真正變成他的奴仆。多么可笑啊，福根？他的善良毫無用處。而我想知道，他的善良——”

    他朝前踏出一步，將怒焰之劍一把捏碎，巨爪揮出，將福格瑞姆穿胸而過，再次刺起。

    在錐心刺骨的疼痛中，鳳凰聽見他說：“——是否在此刻成了壓垮伱的最后一根稻草？”

    福格瑞姆直視著他的眼睛，在拉爾赫的尖叫聲中緩慢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費(fèi)魯斯·馬努斯以丑陋的姿勢從荷魯斯身后揮下破爐者。

    與此同時，火龍之主攜帶著無可比擬的狂怒大步奔行而來——在諸多被魑魅魍魎拖住腳步的原體之中，他是第一個趕到這處戰(zhàn)圈的人。

    那張總是很溫和的臉孔已經(jīng)徹底扭曲，黏膩的鮮血從他黝黑的額頭上緩緩流落，那不是他的血，卻將他的臉變得更加冰冷且非人。

    荷魯斯轉(zhuǎn)過身，將福格瑞姆一把甩飛出去，鳳凰的鮮血在空氣中灑落，尚未落地，便有另一聲悶響忽然傳來。費(fèi)魯斯·馬努斯同樣被擊飛了出去，胸甲處已經(jīng)凹陷。

    然而，這似乎就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他要怎么應(yīng)對正處于狂怒中，且已經(jīng)朝著他發(fā)起了無法阻擋的沖鋒的伏爾甘呢？

    答案是什么也不做。

    陣陣黑暗從空氣中涌出，粘稠如活物之血，或異界之水。伏爾甘的沖鋒就此止步，他腳下的地面化作了一片火獄，將他吞沒。血肉飛濺，火龍之主的表情沒有波動，仿佛早有預(yù)料。

    “我們會殺了你?！币骨堑蔫F匠如是宣告，瘋癲般的殺意沸騰燃燒?！拔覀儠涯銊兤こ榻睿萑鈹喙?。”

    “你還是先從那火坑里爬出來吧，兄弟?！焙婶斔刮⑿χ卮?。“另外，我原諒你的些許冒犯?！?br/>
    那么，下一個是誰？

    他抬起頭。

    “啊”

    低聲嘆息著，荷魯斯側(cè)頭躲過了畢功之矛的刺擊，然后立刻后退兩步，又躲過了白虎大刀的斬?fù)?。沒有多余的言語或溝通，圣吉列斯與察合臺兩人一左一右，朝著荷魯斯猛攻而來。

    他們曾經(jīng)與他最為交好，現(xiàn)在卻真心實(shí)意地想置他于死地——當(dāng)然了，在這里的人誰又不是呢？

    除了他那些愚蠢的子嗣和混沌群魔以外，又有誰不想殺了他？

    終究免不了失望。

    “察合臺?！焙婶斔刮⑽u頭?！拔以?jīng)以為你能懂.算了。”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興致，將剩下的話全都吞咽了回去。巧高里斯人卻不做任何回應(yīng)，只顧揮刀。他沒有任何話要講，甚至懶得給出一個不屑的眼神。

    可汗早已明白，所有的言語或行動不過都只是白費(fèi)力氣，此人并非荷魯斯·盧佩卡爾。除了殺意以外，他什么也給不了它。

    這份極端的專注使他揮刀的速度開始越變越快，白虎的刀光連綿不絕，仿佛一條正在流淌的溪流

    然后，他擊中了他。

    察合臺深吸一口氣，緩緩后退兩步，鮮血自腹部噴濺而出。

    “一道傷疤。”荷魯斯揮爪擋住畢功之矛，看向察合臺。“換取另一道傷疤，很公平吧，兄弟？”

    “.還不夠?！笨珊沟统恋鼗卮稹！皟H僅只是在你的肩甲上留下一道斬?fù)暨€不夠，我要讓它出現(xiàn)在你的脖頸上?！?br/>
    荷魯斯不作回答，只是扭頭看向天使。圣吉列斯正以全力握持長矛，和他進(jìn)行著對抗角力。黑與白的對立從未有一刻如此純粹，當(dāng)然，圣吉列斯眼中的憤怒也從未如此明顯。

    透過爪刃的鋒銳，荷魯斯凝視著他兄弟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了一陣暴虐的渴望——他想將他的羽翼徹底摧毀，拔下，讓他四肢盡斷，在塵埃中渴求血神的

    荷魯斯的表情驟然陰沉了下來。

    他揮爪逼退圣吉列斯，身影卻忽地消失在了原地，沒有任何征兆。下一秒，他從天而降，狠狠地?fù)糁辛耸ゼ兴埂?br/>
    破世者摧毀了天使的盔甲，卻奇跡般地沒有傷及半分血肉，那遠(yuǎn)比卡班哈要強(qiáng)大的力量盡數(shù)貫入地面，制造出了一個深達(dá)數(shù)米的巨坑，天使躺在其內(nèi)，滿臉驚愕，甚至隱有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針對另一件事。

    荷魯斯松開手，將破世者留在他的盔甲上。他瞥它一眼，破世者的重量便陡然增加，煙塵四散，天使被迫再次深入地面。他仍然沒有受傷，所有的力量都不曾真正意義上的傷害到他，哪怕它已經(jīng)讓這坑洞擴(kuò)大如好似被導(dǎo)彈正面轟擊。

    為什么.？

    圣吉列斯望著他，既恐懼，又憤怒。

    荷魯斯聽見了這聲疑問，卻并不回答，只是轉(zhuǎn)頭。費(fèi)魯斯·馬努斯和察合臺再次朝他撲來，福格瑞姆緊隨其后，怒焰之劍已經(jīng)再度燃起，伏爾甘也咆哮著試圖掙脫火獄的束縛，想來幫助他們的兄弟。

    他笑了。

    他緩慢地舉起右爪，猩紅的閃電開始在五根利爪之間跳動。

    時間立即停止，遵從了號令，本該被揮出的刀刃停在半空，本該死去的人得以僥幸茍活片刻。黑暗滌蕩，他的咆哮聲在下一秒響徹整個泰拉，然后是整座銀河，最后，是那正在亞空間中奔流不息的混沌浪潮。

    “滾開我不會再說第三次?！彼幊恋卣f?！安灰偻龍D染指這場戰(zhàn)斗，汝等只是觀眾。若再敢逾越，后果便是死亡?！?br/>
    古老之四對這件意外中的意外給出了不同的回應(yīng)。

    歡愉之王巧笑嫣兮，興致盎然。

    腐朽之主古井無波，只顧著低頭攪動大鍋，仿佛這件事比一切都重要。

    血紅的那一位憤怒無比，卻暫時抽不出手去處理此事。

    祂的劍已經(jīng)深深地刺入了一團(tuán)跳動的銀光，它變化不休，一會變成一匹潔白的駿馬，一會又變成一只龐大的飛鳥。藍(lán)色的光輝好似星光般跳動，在這場無人得以窺見的戰(zhàn)斗中流淌無數(shù)，猶如鮮血。

    而祂是笑得最為開心的那一位。

    “你做了什么？”血紅咆哮著問。

    “變數(shù)。”萬變之主如是說道?！熬退阒皇且痪咂つ?，他也仍是荷魯斯·盧佩卡爾?！?br/>
    “你做了什么？！”血紅繼續(xù)咆哮。

    祂揮劍，繼續(xù)屠宰祂。

    萬變之主沒有回答，笑聲卻無有中斷，對痛楚與自己的損失毫不在意。祂明白，祂會痊愈。因?yàn)槊\(yùn)的絲線正在被根根斬斷，既定的丑陋結(jié)局也即將被徹底更改。

    變化，無窮無盡的變化。

    祂原想讓這具皮囊真的作為傀儡代替祂們在凡世中行走，可就在不久前，祂忽然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比起一具只會呼喚父親的傀儡，一個真正意義上擁有野心，妄圖篡位的君主，是否才更符合他的身份？

    比起一個用完即丟的小小木偶，一個能在物質(zhì)宇宙中持久作亂的怪物是不是更有意思一些？

    祂的心思無人知曉，荷魯斯的憤怒卻顯露無疑。

    他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那怒火讓王庭中倒吊起來的無數(shù)死者在這一刻齊齊合上了眼睛，不敢再看。群魔收斂起動作，一股源自本能的畏懼從它們的血肉深處冉冉升起，迫使這些怪物與魔噩齊聲尖叫了起來。

    王庭開始顫抖，黑暗彌散，褪去，消弭于無形之中?；鸸馊计穑杉t似眼眸。荷魯斯轉(zhuǎn)過身，將天使棄置于身后，大步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一把利刃從黑暗中刺出，康拉德·科茲蒼白的臉一閃即逝，眼瞳漆黑似死者空洞的眼眶。荷魯斯看也不看他，甚至沒有停住步伐或進(jìn)行格擋，刀刃停在空氣之中，詭異地不得寸進(jìn)。

    科茲瞇起眼睛，忽然后撤，另一個與他相似的影子則從天而降，雙爪一前一后地砍向了荷魯斯的脖頸。

    他得到了一個相似的結(jié)果——爪刃停在半空中，再也無法深入。

    與對待康拉德·科茲不同，荷魯斯舉起左手，握拳，將科爾烏斯·科拉克斯打落在地。但也僅僅只是一拳而已。

    在這之后，他便拎起了他，把他一把甩給了康拉德·科茲，便繼續(xù)大步行走，連一個多余的眼神也欠奉。

    夜之王立在原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他低頭看向自己懷中的兄弟，拯救星之主掙扎著吐出一口混雜著內(nèi)臟碎塊的鮮血，滿面冰冷。

    “還不是時候。”夜之王輕柔地說?！拔覀冞€要等?！?br/>
    “要等到什么時候？”

    “等到他來?！笨破澱f?！暗鹊?兩塊寶石匯聚成一。但是，這個怪物又要去做什么呢？”

    他的疑問在數(shù)秒后得到了解答。

    盧佩卡爾的王庭在此刻忽然陷入了寂靜，再無任何聲音可以留存，或以任何方式傳播，唯余可怕的寂靜。

    荷魯斯·盧佩卡爾仰著頭，凝視著王庭中被倒吊而起的萬千死者，目光悠遠(yuǎn)又冷冽，似乎正在透過它凝視天空。

    短暫的觀察后，他舉起右爪，猩紅的閃電再次開始跳動。在這已經(jīng)被擴(kuò)寬了數(shù)萬倍的王庭之中，泰拉上的所有生者或無生者都注視著這一幕，無論他們到底想不想看。

    他們明白，他正在積蓄力量。

    但是，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極致的坦誠，他到底想做什么？

    只有少數(shù)人能夠提前得知答案，其中一人名為阿澤克·阿里曼，一個純粹的目盲之人。按理來說，他根本看不見現(xiàn)在正在發(fā)生的事，但他能‘感覺’得到。

    他已經(jīng)跪倒在地，雙手顫抖——無論他到底有多久沒有使用過靈能，他都仍然是一名強(qiáng)大的靈能者。

    知識存在于他的腦海之中，就像靈能沉睡于他的骨髓深處。此時此刻，這二者互相疊加帶來的極致敏銳正在向阿里曼昭示一件事。

    一件非?？植赖氖隆?br/>
    他試圖警告，但他無法發(fā)出任何聲音，這里仿佛已經(jīng)變成了真空。他的話語只能在心底說出，而阿里曼知道，無論他要說什么，它聽上去都一定很像是一聲尖叫。

    “你無法一直逃避。”

    荷魯斯·盧佩卡爾在他的王庭中如是說道，此時此刻，他是這里唯一的聲音。

    他握緊右爪，紅光散落，地面開始沸騰。有人開始無聲的尖叫，很多人。他們曾經(jīng)是士兵、平民或阿斯塔特，但他們很快就將不是了。

    在蔓延的紅光中，有千百萬把座椅從人們身下悄然浮現(xiàn)。他們被迫坐了上去，隨后，他們的身體開始產(chǎn)生改變。不，不僅僅只是身體——還有靈魂，與一切。

    屬于人類的形體開始蛻變，變得異質(zhì)、扭曲。靈魂在光輝中被痛苦地改變，黑暗之力源源不斷地灌注其內(nèi)，將記憶扯碎，將他們所珍視的一切事物都盡數(shù)化為灰燼。

    但這不是結(jié)束，因?yàn)檫@些灰燼正在被一種力量以絕對強(qiáng)硬的姿態(tài)塑形。

    一個新生的種族，一個與人類完全對立、徹底相反的側(cè)面它們一經(jīng)出現(xiàn)便在亞空間中留下了自己的倒影，在這以前，它們從未出現(xiàn)。而在這以后，它們將永遠(yuǎn)存在。

    這是何等的偉力？

    一具被傾注了力量的皮囊憑什么做到這件事？就連古老之四中的三位也為此感到不解，祂們?yōu)榇税l(fā)出的質(zhì)問，始作俑者卻只是狂笑。

    祂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祂只是推動了一些發(fā)展，模糊掉了一些原本的界限

    從復(fù)仇之魂這個名字開始，那條界限就開始被徹底模糊。祂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但就是這樣才有趣。

    就是要這樣。祂狂熱地看著那具逐漸充盈起來，甚至已經(jīng)擁有了自己眷屬的皮囊，在混沌的風(fēng)暴中發(fā)出了一句宣告。

    “我承認(rèn)你的誕生！”

    荷魯斯·盧佩卡爾漠然且無情地凝望著祂，一言不發(fā)。

    四神灌注在他身體內(nèi)的力量開始逐漸被吞食。歡愉、腐朽與血紅試圖收回，卻為時已晚，祂們不計(jì)代價地為他賜福，終于在今日品嘗到了苦果。

    只有萬變之主心甘情愿，甚至開始短暫地俯首稱臣，敬拜這名即將誕生的新神——一個神造之神，一個擁有古老之四力量，且能在永恒的仇恨螺旋中分得一杯羹的尊貴新神。

    一個正在等待他父親的神。

    “我就在這里等你。”荷魯斯·盧佩卡爾平靜地宣告?！扒皝硪娢?，父親?！?br/>
    有聲音出現(xiàn)。

    第二種聲音，在這超越了王庭的神殿中——但是，那是什么聲音？有人能將它具體的形容出來嗎？

    如果其他人尚且可以言語，或許有人會說，這聲音聽上去像是雷鳴，但一定會有其他人立刻反駁，怎么會是雷鳴？明明就是利劍出鞘的聲音。

    又或者，是馬蹄聲，是戰(zhàn)鼓聲，是盾牌被敲響的聲音，是一個國王正在吟誦長詩，是一個智者正在痛罵命運(yùn)，是一個戰(zhàn)士憤怒至極的咆哮

    是一個父親痛徹心扉的嘆息。

    金光乍起，如流星般劃過王庭上方濃厚的黑暗。劃破長夜，帶來一點(diǎn)微光，然后是狂暴的雷電，千百萬道，共同刺破黑暗。

    戰(zhàn)帥看向他的父親。

    帝皇看向他的死敵。

    “你應(yīng)該慶幸我尚有仁慈之心?！焙婶斔估淅涞卣f?！拔冶究蓺⒐饽愕膬鹤雍湍愕娜嗣瘢也辉高@么做。我對他們?nèi)匀粚捜荨２幌衲?，父親。你滿嘴謊言，將他們派來送死?！?br/>
    帝皇沒有回答，空氣忽然開始震顫——有什么東西將要降臨了嗎？是什么？

    無數(shù)人翹首以待，期盼著、渴望著、尖叫著希望他們唯一的王者能將人類于此拯救，能將那頭號叛逆的頭顱徹底斬落。然而，他們并不知道，戰(zhàn)斗其實(shí)早已發(fā)生。

    震顫的空氣是結(jié)束的余韻，而非開始的號角。

    帝皇輕輕地后退了一步。

    群魔喝彩。

    “噤聲?！焙婶斔拐f。

    它們立即沉默。

    “你還在拖延時間，父親。”荷魯斯平靜異常地說。“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拖到他來，但來的只能是祂，而非卡里爾·洛哈爾斯。”

    “那個神明對我不會有半點(diǎn)敵意，縱使我在一定程度上分享了祂的權(quán)柄.祂是復(fù)仇之神，憎恨之神，也是公平之神。復(fù)仇天平的兩端永遠(yuǎn)等重，一個皇帝的恨是恨，一個平民的恨就不是了嗎？祂不會幫助任何一方，你的計(jì)劃已經(jīng)失敗?！?br/>
    “那不是我的計(jì)劃?！钡刍收f。

    他抬起左手，金光從指縫間悄然綻放。時間的結(jié)構(gòu)開始破碎，空間亦是如此。它們被折疊，被人類之主的意志催化，并化作囚牢，將他和他的敵人牢牢地包裹其中

    在暫時無人注意的角落，萊昂·艾爾莊森依靠自己緩慢地站起了身。

    他傷得極重，體內(nèi)至少有一半的骨頭已經(jīng)碎裂。他無言地握緊長矛，感到極大的恥辱——然后，便聽見了魯斯那沒有聲音的話語。

    我告訴過你的，萊昂。魯斯嘆息著說。我說過，你不是他的對手，我們中沒有人能和他抗衡。他已經(jīng)是另一個物種了，難道你要指望一群螞蟻去戰(zhàn)勝一個皮膚刀槍不入且力大無窮的巨人？

    我會試試看。雄獅冷冷地說。蟻多咬死象。

    他邁動步伐，將長矛當(dāng)做拐杖，朝著那個囚牢走去。

    隨便你，盡管嘗試吧，兄弟，嘗試也無用。芬里斯人冷靜地發(fā)出諷刺。

    莫說參加戰(zhàn)斗，你甚至無法理解他們現(xiàn)在到底是在以什么形式互相爭斗。你看得見囚牢內(nèi)的事情嗎？你聽得見他們戰(zhàn)斗時發(fā)出的聲音嗎？難道你以為這場戰(zhàn)斗還停留在物質(zhì)宇宙的層面？

    不，萊昂，你要明白，現(xiàn)在的泰拉已經(jīng)半只腳踏入了亞空間。而我們現(xiàn)在就正身處那黑暗的另一半，在這里，你所熟悉的所有事物都只是表象與幻覺，真正的爭斗，是你無法涉足的層次。

    雄獅止住腳步。

    你為何知道的這么多？他發(fā)問。

    因?yàn)槲宜懒?。魯斯平靜地回答。死者能看見生者看不見的事物。

    讓我也看見。雄獅說。

    他翻轉(zhuǎn)長矛，將它的矛尖插入了自己的胸膛。他沒有流血，也沒有受傷，只是耳邊傳來了魯斯那無奈的嘆息——貨真價實(shí)的嘆息。

    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頭頂，傳來真實(shí)的觸感。

    “你不該這么做的，兄弟?！狈依锼谷税卣f。“現(xiàn)在你要看見了，但你無法理解，你會瘋掉的?！?br/>
    ——真的嗎？

    雄獅堅(jiān)定地看向那片囚牢，然后，他終于看見。誠如魯斯所說，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戰(zhàn)斗，沒有劍刃碰撞，沒有傷口、血液、咆哮或互相比拼力量與戰(zhàn)斗技巧的爭斗

    所以，這是什么呢？

    要用什么語言來形容這樣的一場戰(zhàn)斗？不，不對，這真的能被稱之為戰(zhàn)斗嗎？

    萊昂·艾爾莊森的手指開始顫抖，理智迅速地蒸發(fā)。他的想象力正在取代他的理智，唯有如此，才能讓他繼續(xù)凝望。

    魯斯還在他耳邊喋喋不休，試圖喚起他的神智，然而他已經(jīng)聽不見了，就算他能聽見，他也沒有辦法再做出任何回應(yīng)。

    他的心神已經(jīng)全部沉沒了進(jìn)去，仿佛一個心甘情愿的溺水者，違抗了生命求生的本能，歡欣雀躍地歡迎著即將沒過頭頂?shù)暮Ｋ?

    他看見一個東西。

    一個難以去形容它真實(shí)面貌的東西，一個黑暗的、高大的、腫脹腐爛歡笑呻吟咆哮憤怒思考變幻不休的——

    “噓，噓我知道，我知道?！濒斔馆p撫他的頭頂，金燦燦的雙眸流出眼淚?！昂婶斔埂！?br/>
    ——是的。

    它有荷魯斯的臉。

    它正在啃食帝皇。

    萊昂·艾爾莊森尖叫著回到現(xiàn)實(shí)世界。

    一把長矛被人拔出，扔在他腳下。盧瑟強(qiáng)硬地伸手將他拉起，開始檢查他的傷勢。雄獅瞪大眼睛，思維已經(jīng)渙散。

    他根本無力繼續(xù)思考，他目睹了超越他承受能力的東西——這難道是因?yàn)樗囊庵静粔驁?jiān)定？不，事實(shí)絕非如此，這件事無關(guān)意志是否堅(jiān)定，精神是否穩(wěn)固.

    而盧瑟知道，隨著他們之間的爭斗繼續(xù)進(jìn)行下去，遲早會有更多人被迫目睹萊昂剛剛看見的一切。這件事既可怕，又殘酷，而且它必將到來。已經(jīng)沒有人可以離開盧佩卡爾的王庭了，此處即是泰拉。

    復(fù)仇之魂就是泰拉。

    一座祭壇。

    他深吸一口氣，將雄獅拉起，又用義肢握住了那根長矛。黎曼·魯斯的聲音在這一刻也于他耳邊響起：“我還以為你知道的很少，盧瑟?！?br/>
    我倒是希望我不必知道那么多。盧瑟苦笑著回應(yīng)。

    “他會沒事的。”魯斯說。“他能挺過去，我相信他.”

    可現(xiàn)在的問題不在于他是否清醒，魯斯大人。盧瑟在心底如是說道。

    他嘆息著將長矛放入雄獅手中，他本能地握緊，身軀驟然繃直了一剎那。盧瑟知道，他會安然無恙。就像是黎曼·魯斯所說的那樣，他也相信雄獅可以挺過去——但是，又有多少人相信帝皇？

    或者說，在知道真相，以及能夠窺見真相的那些人里，又有多少人真的相信帝皇可以獲勝？

    盧瑟不知道答案，他希望他贏，但他的理智告訴他，帝皇贏不了。

    人類之主的精力已經(jīng)被太多的事情牽扯住了，他的力量是有限的，他仍然自認(rèn)為人，而非神明，因此他絕無可能在這場戰(zhàn)斗中獲勝。

    但他也不需要贏。

    卡利班人沉默地放下萊昂·艾爾莊森，讓他拄著長矛站立。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主君與兒子，便決絕地轉(zhuǎn)身，走向了另一端。

    王庭之內(nèi)并非只有一場戰(zhàn)爭正在進(jìn)行，此處只允許神明發(fā)聲，其他人卻仍然可以互相戰(zhàn)斗，于是，魔潮開始與忠誠者們迎面相撞。

    盧瑟在他的生命中經(jīng)歷過很多場戰(zhàn)爭，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場戰(zhàn)爭。它過于龐大，過于厚重，它是一個種族在生死存亡之際所能迸發(fā)出的最為璀璨的光輝。

    盧瑟被激勵了，可他也要面對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shí)——他要怎么在這已經(jīng)被無限拉長的戰(zhàn)線中找到他要找的那個人？

    正當(dāng)他猶豫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闖入了他的腦海，毫無禮貌可言，且十分急切。

    +往前走。+

    +馬卡多？+

    +往前走，盧瑟，你只管往前走+

    卡利班人依言照做，同時本能地轉(zhuǎn)過頭，在一處由惡魔尸骸堆積而成的小山上看見了掌印者那矮小的黑袍身影。

    他站在其上，以雙手緊緊地抓著手中權(quán)杖，站姿非常虛弱。兜帽下亮著兩點(diǎn)靈能之光，并不如何明亮，卻足以刺死任何污穢之物。

    盧瑟明白，他受傷了——就連掌印者也傷成了這幅模樣，就連帝皇也正在被那怪物逐漸擊敗

    我們真的能夠獲勝嗎？

    或者說，我們真的可以拖到他來嗎？而且，就算他來了

    盧瑟深吸一口氣，將這些事統(tǒng)統(tǒng)拋于腦后。

    第四百二十三個任務(wù)，找到歐爾·佩松。他默念著這句話，大步前行，撞入了死亡的漩渦中，義無反顧，恐懼著未來，卻又堅(jiān)定到無法理喻。

    ——

    圣吉列斯用雙手握住破世者，它的尖刺將他的雙手變得鮮血淋漓。他不管，只是繼續(xù)推這把戰(zhàn)錘如今沉重如山岳，壓在他身上，雖沒有傷及他分毫，卻叫他難以移動。

    天使無法容忍這件事，他必須離開這個深坑——好在，他從來就不是孤身一人。

    人類永遠(yuǎn)是團(tuán)結(jié)的。

    一個身影從深坑的邊緣出現(xiàn)，然后一躍而下。一雙閃著銀光的手臂握住了破世者的握柄，費(fèi)魯斯·馬努斯?jié)M面鮮血地開始發(fā)力。

    第二個趕來的人是福格瑞姆，他站在他的戈?duì)栘暽磉叄退黄鹋?，試圖讓這把錘子離開圣吉列斯的身體。

    這不是什么簡單輕松的活計(jì)，以過去的情況來說，一個原體可以輕而易舉地?fù)]動推動十倍于破世者重量的東西，不費(fèi)吹灰之力。此刻卻不同，別說推開或舉起它，他們甚至難以讓它移動分毫。

    于是，仿佛巧合，或真的有人聽見了這個從未發(fā)出的召喚，在深坑的邊緣，羅伯特·基里曼的臉悄然出現(xiàn)。

    他觀察數(shù)秒，隨即一躍而下。那藍(lán)色的盔甲上滿是坑洼、孔洞與傷痕。與之相對的是那蒼白碎發(fā)下的一雙熾白眼眸——但他并未開始嘗試，而是嚴(yán)肅且認(rèn)真地對他的兄弟講起了沒有聲音的話。

    圣吉列斯盯著他的嘴唇，從不斷變化的口型上理解了他想說的話。超出巴爾人預(yù)料的是，基里曼并未說什么戰(zhàn)術(shù)分析，那句話實(shí)際上非常簡單，僅有六個字。

    “松開手，讓我來。”

    費(fèi)魯斯·馬努斯與福格瑞姆對視一眼，松開手，讓他們已經(jīng)變了個模樣的兄弟將雙手搭在了破世者的握柄之上。

    緊接著，一陣微弱卻又貨真價實(shí)的聲音傳入了他們的耳中，這是第三種聲音，盡管微弱，卻的確存在。

    隨著聲音的出現(xiàn)，一幅畫面也出現(xiàn)在了他們眼前——那是一座鑄爐，燃燒著火焰，千百點(diǎn)光輝涌動不休。似有怒火，也有悲傷，無數(shù)情緒都融入其中，化作一片赤誠而簡單的純粹之力。

    一種燃燒的力量。

    羅伯特·基里曼的手甲開始焚滅，劇烈的高溫摧毀了空氣，扭曲了光線。破世者開始顫動，黑暗的力量和猩紅的閃電忽地再次出現(xiàn)，從那些尖刺向上攀登。

    馬庫拉格之主站在原地，額頭上青筋暴起，臉孔被眼眸中的輝光照得透亮，骨骼、血管和神經(jīng)在皮膚下盡數(shù)顯現(xiàn)。

    他發(fā)出了無聲的吶喊，胸膛內(nèi)傳來的沉悶巨響變得愈發(fā)真實(shí)

    破世者突然橫飛出去。

    基里曼跪倒在地，鮮血如瀑布般從七竅中順流而下。

    福格瑞姆立即將他扶起，費(fèi)魯斯·馬努斯則拉起天使。圣吉列斯看著他們，已經(jīng)無話可講。他握緊雙拳，低頭從深坑中撿起畢功之矛，便閉上了雙眼。

    他還可以運(yùn)用他的天賦。

    而這一次，他看見的畫面仍然和過去一樣。他渾身鮮血地躺在王庭之中，他在流血，卡里爾·洛哈爾斯站在他身側(cè)。

    這之間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圣吉列斯不知道答案，但他會竭盡一切促成此事成真。他對他們點(diǎn)頭示意，振翼飛向黑暗之中。

    在王庭的頂端，死者們空洞的雙眼正凝視著這一切，他們是死者不假，但也是觀眾，更是祭品。他們將一直在此處存在，直到祭壇的火焰徹底熄滅

    歐爾·佩松握緊他的槍，收回凝視它們的視線，走向了前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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