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東條直彥天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和藤守稔白頭到老。
家規(guī)嚴(yán)苛,可父母畢竟不可能管著他一輩子。作為東條家的長男他總有一天會接手整個家族企業(yè),父母無力再對他的決定指手畫腳,到那時他就把稔迎娶進(jìn)門。無論誰提出反對的意見他都可以霸氣側(cè)漏的說一句“我就是規(guī)則”。
然而直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人死了,連全尸都沒能留下,他才察覺到自己的夢想有多可笑。無力的人怎么能保護(hù)珍視的事物,三年間東條財閥在新任掌權(quán)人手中快速成長,可他卻從沒笑過一次。閉上眼睛腦內(nèi)就不自覺的開始想,那時候如果自己能夠再強(qiáng)硬一點直接把稔化為自己的保護(hù)范圍,是不是他就不會凄慘的死去。
最初的相遇就像每一個故事的開始,兩個青梅竹馬的少年同在一所學(xué)校一個班級,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約出校門好好打了一架。最后筋疲力盡癱倒在河灘上的兩人反而成為了朋友,每一個人都知道有藤守稔的地方一定有東條直彥。藤守稔是士族出身,但是父母雙亡,家中只有他和妹妹兩人。父母的遺產(chǎn)被叔叔嬸嬸侵吞,到了后來都是直彥悄悄幫他繳了學(xué)費。
那時候只是不想就此失去這個朋友。
純潔的友誼的結(jié)束是在直彥的弟弟的葬禮上。直彥十一歲的弟弟被歹徒綁架,對方要求一噸黃金作為贖金。東條慶藏憤怒的報了警,沒想到還是驚動了歹徒,直司送進(jìn)醫(yī)院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體了。東條家的主母哭到暈厥——自己傾盡心血保住的幼子沒有死在地府的通緝上也沒有死在麒麟角的反噬當(dāng)中,居然死在這樣的事故里。直彥和弟弟的關(guān)系一直很親密,直司從生下來就很黏自己的哥哥。忽然間跟在身后的小尾巴變成了停尸房里一動不動的東西,直彥差一點就崩潰了。
說到底還是個剛滿十七歲的孩子。
寺廟里的僧人頌唱往生咒,小小的棺材蓋子即將被釘死。直彥緊緊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稔悄悄的握住了他的手。家神的影子在棺槨旁來回走動,直彥以為是弟弟還不肯離去。
然后,本來已經(jīng)徹徹底底死了的人咳嗽了一聲,哭了出來。
才十一歲的孩子,放學(xué)后像往常一樣上了車要回家,卻被私家司機(jī)拉到個偏僻無人的地方綁了起來,餓了兩天兩夜頭暈眼花的時候又被狠狠按在水里,結(jié)束了呼吸。
父親有錢,他有什么錯?直彥不明白為什么司機(jī)可以對直司下殺手,如果不是直司最后還是活過來了,他可能會第一個沖進(jìn)監(jiān)獄殺人。在弟弟沒死的激動之下,他抱住了稔吻了下去。
因為沒有跪在前排,在驚訝的人潮之中沒人看到這對少年吻上,又分開。
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了。
直彥回憶自己的過去驚訝的發(fā)現(xiàn)好像每一件記憶深刻的事情里面都有稔的身影。個子不高,性格溫和,不穿制服的時候就穿著一件洗的有些白的藏青色和服,會在直彥別扭的說每一個很冷的笑話的時候捧場。
直彥沒在家人面前開過玩笑,稔死后他也沒再說過那些只講給他聽的冷笑話。
稔二十歲生日的那天,同樣剛剛成年的直彥迫不及待的吻上他的唇,剛剛經(jīng)歷了成人儀式的他們宛如一對剛剛被婚姻鎖在一起的情侶,急不可耐的互相撫摸慰藉。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直彥真真切切的覺得,稔已經(jīng)是他的了。
徹徹底底從頭到腳從內(nèi)到外,每一寸皮膚每一滴血液都是他的。他在稔身上留下自己的氣味、□,就像動物圈定領(lǐng)地一般。
他找去了京都最出名的老店,用最高級的正絹與綢緞做了一身男子尺寸的白無垢。只不過他從未向稔提起過這件衣服的存在,他原本是想,在自己已經(jīng)強(qiáng)大起來的時候,親手為那人穿上。
直彥很快就成長為可以獨當(dāng)一面的財團(tuán)代表人,稔卻好像留在原地,身上還留著孩子氣。直彥知道稔其實很久以前就想死了,就千方百計的纏住他索求他讓他知道自己被需要,還指使稔的妹妹美夏總是去煩他。直彥也知道稔的叔叔知道他和自己是“朋友”想要加以利用,稔夾在中間不知所措,他就先一步找上門去和藤守家的工廠合作,收益肯定是比原定計劃低了許多他也因此被父親訓(xùn)斥說不成器,可他心甘情愿。
只不過,在一起的整整七年里他沒有給過稔一句承諾。
東條直彥是個小心謹(jǐn)慎的人。如果他覺得自己可能沒有力量完成的事情,就絕對不會觸碰。他覺得目前的自己沒辦法遵守的承諾,就連一個希望都不會給予對方。他還不是真正的東條家掌權(quán)人,他沒辦法給稔名分所以他就閉口不提一切對未來的規(guī)劃?!皭邸边@個詞太沉重,一句“我愛你”就意味著一生的相伴。直彥無法理解那些把愛掛在嘴邊的人,也不曾對稔說過哪怕一次的“我愛你”,就連情動時他都緊緊閉嘴,生怕控制不住自己。他連一個虛幻的夢都吝嗇施舍。
結(jié)果等到他終于幡然醒悟,人已經(jīng)去了。
警方迫于壓力沒有公布這個案子,兇手因為家里的關(guān)系得以逍遙法外。直彥眼睜睜看著那些人還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圈子里,甚至有時酒會上能看到那群禽獸不如的年輕人衣冠楚楚向女士行禮。
直彥不是良善之輩,他用自己的方式復(fù)仇了。打壓對方的企業(yè),取消合作訂單,東條家下屬的銀行停止為這些企業(yè)貸款,種種壓力之下那些人過的無比凄慘,可他還是覺得自己對不起稔。三年下來,那人的面容未見模糊,反而在記憶里愈發(fā)的清晰,好像要永遠(yuǎn)鐫刻在他心上,直到他的心臟再也不會跳動。
稔給直彥的承諾是至死不渝,死亡前的最后一刻都還在呼喚直彥的名字。
直彥給稔的只有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和一個殘缺的尸體。
稔的遺體是他領(lǐng)回去的。東京警方驚訝的看見東條大少爺把那個死了可能就是死了的被害者尸體抱走,分明對待戀人的樣子,仿佛那人還活著朝他微笑而不是一具無頭的軀干。直彥找出那套白無垢為已經(jīng)僵硬的愛人穿好,卻沒有辦法為他梳起長長的發(fā),帶上雪白的冠?;鸹臅r候他就站在一旁,這次附近不再有白色的影子晃動,稔也沒有像直司當(dāng)年那樣,咳嗽一聲,悠悠轉(zhuǎn)醒。
二十四年來東條直彥第一次喝醉,直司坐在他身邊為他倒酒,一言不發(fā)的任由自家兄長毫無形象的抱著自己哭。
第二天早上直彥捂著宿醉劇痛的頭醒來的時候,看到自己那個有時正經(jīng)的好笑有時活潑的發(fā)傻的弟弟坐在床邊,看也不看他的問道:“直彥,你喜歡男人?”
直彥愣了一下,一向恪守長幼尊卑的弟弟居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他還沒來得及想出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就聽到直司繼續(xù)說了下去。
“早猜到你不肯承認(rèn),其實我和直美早就知道你和稔的關(guān)系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那么愛他,為什么不為他報仇呢?葬禮之后一個人躲在家里喝悶酒,你是土撥鼠還是烏龜?”
“你知道昨晚直美怎么說嗎?她說你是個大騙子,大混蛋,人家到死都沒聽你說過一句愛。如果是直美,早就踹了你另覓新歡?!?br/>
剛剛考入大學(xué)的直司可能不知道,就是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導(dǎo)致了五個大型工廠企業(yè)的覆滅。
直彥目送已經(jīng)長得和自己一樣挺拔俊朗的弟弟走出房間,忽然覺得自己七年來的遮遮掩掩全是笑話。怕直司知道不肯親近自己,怕直美知道覺得自己惡心,結(jié)果弟妹居然都心知肚明。
在球場外看他打出全壘打歡呼的稔,搶走他便當(dāng)里最后一塊玉子燒的稔,溫和的笑著說想要繼續(xù)研修成為一名教師的稔,滿臉潮紅高聲叫著他的名字的稔,晴朗的冬日午后為他圍上圍巾偷吻他的稔……因為他的懦弱與愚蠢的顧忌,只能永遠(yuǎn)定格成為回憶。
偶爾直彥夢到那人還活著,穿著白無垢在等他。層層單衣下,是腐爛的遍布傷痕的身軀。
三年之后的一天,直彥大病初愈,直司拿著一封信回家了。信被燒掉,他最后也不知道稔留給他的是什么話。
直司扯著他跑去偏僻的小巷,白色的妖怪要他去規(guī)劃好的建筑用地,挖人頭。橋墩下的淤泥散發(fā)著難聞的味道,直彥卻好像完全沒感覺到。
終于他找到了一顆頭骨,緊緊抱在懷里的剎那,半透明的青年也慢慢顯現(xiàn)在他眼前。
“稔……”
看著還穿著那身已經(jīng)被折騰的臟兮兮的白無垢的青年,帶著熟悉的笑容就站在面前的時候,直彥無法抑制的哭了出來。
“我愛你……稔,我愛你……我們,我們?nèi)ソY(jié)婚……我能觸碰到你你就是活著的……還穿著白無垢,我們這就去結(jié)婚……”語無倫次的說著,直彥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撫摸著稔半透明的臉孔。
“直彥……”稔聲音當(dāng)中的驚訝,一閃而過。
最后他們還是沒有被陰陽的界限隔開。不知道那個妖怪做了什么,原本以為自己會被陰差收走去投胎的稔可以安心的住下來,一直在直彥的身邊。
至死不渝。
“那時候的信,直彥其實沒看到吧?”稔忽然想起這件事,戳蘭書問道。
“哪那么容易如你所愿,直彥這三年和丟了魂一樣你真的忍心拋下他一個人去投胎?”蘭書聳肩,繼續(xù)切菜。
“然后你就燒了信嫁禍家神?”
“……怎么能叫嫁禍,是他自己想要偷看結(jié)果和我施的術(shù)起了沖突才燒掉的……”蘭書小聲嘟囔著,順便看一眼外面直司有沒有聽到,“你們應(yīng)該請我喝謝媒酒啊,要不是我機(jī)智你們倆就完了!”
“我明明是想和他告別啊……和閻羅約了三年,我以為他不會來找我的?!憋?,“白澤,你還是一如既往,是個令人厭煩的家伙?!?br/>
“彼此彼此,我親愛的義兄。”
作者有話要說:雪女篇當(dāng)機(jī)中………………
幽亞也不要給我霸王啊QAQ一塊錢能看好幾個v章呢就這么給渣渣太浪費啊………………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