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明揚齋是宣太宗設(shè)下供皇子公主讀書地方,殿內(nèi)設(shè)有太師一人,少傅三人，與民間私塾有些相似,但學(xué)習(xí)知識以及教育質(zhì)量自然是大大高于私塾。

    明揚齋設(shè)立之初,僅有皇帝子嗣此學(xué)習(xí),但隨著歷代皇帝對其制度逐漸完善,到了顧淵這一代時，明揚齋已經(jīng)不僅僅是皇子公主讀書之地了，但凡是王爺子嗣,包括少數(shù)朝中重臣嫡子嫡孫,都這里學(xué)習(xí)。

    每日清晨，這些自小養(yǎng)尊處優(yōu)朝臣子女都坐馬車來,然后宮外特定地方下車，步行入宮。下午時候，又步行出宮再乘馬車回去。

    這樣制度自然也是經(jīng)過歷代皇帝仔細思量，畢竟未來皇儲會皇帝子嗣中產(chǎn)生，而與朝臣世家之子共同學(xué)習(xí)過程中，這位未來皇帝自然能夠好地了解他們，除了能提高自身與人交際能力以外，也便于未來選拔心腹朝臣。

    只不過皇帝兒子自然還是不一樣，除了明揚齋內(nèi)讀書，下來也還有專門少傅監(jiān)督功課，總不能真和朝臣之子學(xué)習(xí)一模一樣?xùn)|西吧？

    容真之前一直知道這么個地方，也曾從外面經(jīng)過——因為明揚齋就位于皇宮北面，離宣北門很近，不僅是方便朝臣之子出宮，也是宮內(nèi)人運送貨物必經(jīng)之路，她為數(shù)不多幾次出宮運送貨物就是從這里經(jīng)過。

    明揚齋外有一個小花園，不如御花園大，但是園里有個池子，里面養(yǎng)滿了錦鯉，五彩繽紛十分好看。

    容真讓閑云去尚工局要了些煙花炮竹之類，然后悠閑地逛遍了小半個皇宮，這才來到了這個園子里。

    魚兒不知寒，仍舊活潑好動地游來游去，陽光之下魚鱗閃閃發(fā)光，煞是好看。

    容真蹲□去，撿起身側(cè)一根枯枝，伸進水里去碰了碰其中一條錦鯉，那魚兒受了驚，猛地一下沉入水底，水面上冒出一連串泡泡，逗得容真眉開眼笑。

    “主子，咱們不是要放焰火么？”閑云抱著一大堆油紙包著雜貨，不明白主子想什么，“就算是要放，若虛殿就行了啊，為何跑這么遠來？”

    容真漫不經(jīng)心地撥弄著枯枝，玩心大起地看著那些錦鯉四處亂竄，輕輕一笑，“時候沒到，這會兒就放了多浪費東西？”

    閑云愣了愣，“奴婢愚鈍，不明白主子意思?！?br/>
    “也沒什么大不了，這些東西怪沉，先放地上吧。一會兒到時候了我叫你，手腳麻利些就是了?！比菡嬲f完，仰頭看了看天，時候還早。

    明揚齋里隱隱約約傳出稚嫩童聲，那群地位尊貴孩子少傅帶領(lǐng)下，咿咿呀呀地念著什么。

    容真?zhèn)榷犃寺?，模模糊糊聽見“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似乎是《道德?jīng)》里內(nèi)容。

    就這么撥弄錦鯉都耗了好一會兒，那些讀書聲漸漸地消失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容真這才扔了枯枝站起身來，“可以開始了。”

    尚工局人見是容婕妤身邊大宮女閑云親自去要炮竹，拿出來自然都是好，容真與閑云一同拆開那油紙包，只見里面玩意兒五花八門，都是些價格不菲做工細致東西。

    容真挑了個能上天炮竹，笑吟吟地觀望了下四周，一片平坦空地上將炮竹擺好，然后朝閑云招招手，“拿火折子來，把香點燃吧?！?br/>
    她要親自拿著香去點炮竹，閑云一見，忙伸手去搶她手里香，“主子你有孕身，怎么能冒這種險親自去點？萬一不小心傷著了，你叫奴婢如何是好？”

    容真無奈地把香遞給她，“你都變成小老太太了，成日就會啰嗦。”

    炮竹引線很長，被香點燃后又燒了一會兒，閑云趕忙拉著容真往一邊躲，只聽砰地一聲，那炮竹飛上了天。兩人仰頭看著天空，就見那炮竹化作一朵五彩繽紛花朵晴空里綻放開來，雖然不如夜晚漂亮，但白日放炮也有種別樣風(fēng)采了。

    容真安安靜靜地笑著，聽見十幾丈開外明揚齋里似乎傳來了孩子驚嘆聲。

    “再點一個?！彼Ψ愿篱e云。

    于是一個又一個美麗焰火空中綻放開來，形狀各異，色彩繽紛，不愧是宮中能人巧匠制作出來。

    明揚齋里騷動也越來越大，反正上午學(xué)習(xí)也告一段落，少傅終于拗不過這群孩子，放他們出來了。

    跑前面是顧祁，一群奔跑孩子之中，他才真也成了個天真活潑幼童，而非宮闈熏陶下少年老成大皇子。

    他一眼瞧見站草地上容真，以及她笑吟吟望著天空中盛放焰火側(cè)臉，當(dāng)下朝容真跑了過去，小臉通紅地問她，“你怎這里？”

    他眼里是難掩興奮，眼巴巴地看著閑云點燃炮竹。

    容真回過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我來放焰火啊?！?br/>
    “放個焰火而已，需要跑到這里來？”顧祁狐疑地挑眉，那精明模樣竟是像足了顧淵，“我記得你住地方離這里可是十萬八千里遠啊。”

    容真朝他眨眨眼，小聲道，“噓，佛曰不可說。眼下我身子骨不好，你父皇是決計不會準(zhǔn)我做出放焰火這種危險事兒，所以我才大老遠跑到這兒來，宮里沒有哪個主子會發(fā)現(xiàn)，自然也就告不了我狀了！”

    她笑得像只狐貍，眼角彎彎，眸子亮晶晶。

    顧祁沒見過后宮里哪個妃嬪像她這樣面目生動，若是他那古板少傅看了，定會搖頭嘆道：“禍水，禍水！”

    可是比起那些端莊嚴(yán)肅娘娘來，顧祁卻不知為何唯獨對容真會產(chǎn)生這樣親切好感，似乎她是一個玩伴，一個朋友，而非高高上難以親近母妃。

    一個又一個焰火頭頂綻放開來，他難掩激動神色，羨慕地望著那些焰火，以及放焰火人。

    再次回頭時，才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起，容真沒有再看天上焰火，而是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大皇子也想試一試么？”

    被人看穿了心思，顧祁面上一紅，滿不乎地說，“我是堂堂大皇子，要我當(dāng)著大家面放焰火，失禮又失儀，這種事情如何做得出來？真是笑話！”

    容真回過頭去看了眼停不遠處一眾孩子們，對閑云道，“先別放了，叫他們該回哪兒去回哪兒去吧。”

    閑云于是走過去打發(fā)那群孩子走，他們都是朝臣之子，自然知道宮里要聽話，哪怕都眼巴巴地看著地上那堆焰火炮竹，卻也乖乖地出宮去了。

    宮外，他們車夫和嬤嬤都等著他們。

    眼見人都走光了，容真這才笑瞇瞇地彎腰拾起一支拿手中放煙花，“喏，現(xiàn)沒人了，這個給你。”

    顧祁沒接，只咬著唇說，“《詩經(jīng)》有云：人而無儀，不死何為！我是皇子，豈能因為沒有人看著就失去禮儀？”

    他眼睛里明明閃耀著渴望光芒，可是常年受到教育讓他不敢接受容真煙花，所以小小孩子十分矛盾，這種矛盾也被容真完完全全看了眼里。

    容真唇角輕揚，把煙花收了回來，“不放呀？那也行，我自己放。閑云，幫我點一下?！?br/>
    閑云有些遲疑，但見著只是不會爆炸煙花，也就幫她點燃了。

    于是容真拿著火花飛濺煙花，笑得十分開心，空中隨意地揮舞著，舞出一個又一個光圈。

    顧祁眼睛隨著她揮動手上下移動著，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只覺得真是美麗極了。

    不一會兒，手里煙花燃完了，容真笑瞇瞇地又拿起了兩支，故作惋惜地搖搖頭，“好玩是好玩，就是太少了，再放一會兒可就沒了。”

    顧祁慢吞吞地抬頭看她一眼，把手背身后，好像克制自己不去拿她煙花，一語道破，“你引誘我！”

    一時沒忍住，容真笑出了聲，拉過他手把那支煙花塞了過去，“行，算我引誘你，那你到底是放還是不放？”

    煙花已然到手，哪里有還回去道理？顧祁咧嘴一笑，“既然是你盛情相邀，哪里有拒人于千里之外道理呢？少傅說了：怪人不知禮，知禮不怪人。你一片好意，我也沒有推拒道理，否則就是不知禮表現(xiàn)了?！?br/>
    容真也不說破他給自己找理由，當(dāng)下把火折子遞了過去替他點燃，還不忘叮囑道，“小心些，離遠點，別湊得那么近?！?br/>
    煙花一下子燃了起來，像是閃光花朵，又像是發(fā)光星石，流光溢彩，美麗非常。

    顧祁何曾拋下過宮規(guī)禮儀，做過這樣肆意妄為事情？當(dāng)下激動得滿面通紅，像是捧著多么珍貴寶貝一樣煞有介事地捧著那支煙花，小心翼翼模樣叫容真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這宮里不自由人太多太多，上到尊貴皇帝皇子，下到卑微宮女太監(jiān)，顧祁不過六歲，卻也過早地接受了這樣可悲命運。

    她原是有所計劃，要借著煙花來拉攏顧祁，可是眼下看著他這般開心模樣，卻又有些動容。

    可是該做事情她一樣不會含糊，因為她早已不是昔日那個心慈手軟傅容真。她可以憐惜這個孩子，也可以對他好，可是同時她也一定會達到自己目。

    余光早就瞧見沐貴妃身邊嬤嬤她把第一支煙花遞給顧祁時候就悄悄地走了，她故作不知，還是該做什么做什么。

    她手把手地教顧祁如何放炮竹，一大一小兩個人草地上歡樂地玩著，顧祁早就把所謂禮儀拋到了腦后——畢竟還是個小孩子，玩心大起之后，只覺得整個人都飛上了天。

    后那堆東西終于放完了，眼見著顧祁惋惜地坐草地上，眼里光芒慢慢褪去，剩下都是意猶未。

    她忽地轉(zhuǎn)過頭去摸摸他小腦袋，“還想繼續(xù)玩？”

    顧祁剛要點頭，卻猛地記起了方才拋到腦后東西，于是僵硬地搖搖頭，“不想。”

    容真捏捏他小臉蛋，“少傅沒有教過你么，小孩子不可以撒謊。”

    “我才不是小孩子！”顧祁抗議道，皺眉故作正經(jīng)地拍拍胸口，“少傅說過，我是堂堂正正男子漢，將來要為百姓作出一番業(yè)績！”

    容真沒說話，這么小孩子，若是擱民間，還父母懷里嬉戲撒嬌呢，可是換做宮里，卻要擔(dān)起這么重擔(dān)子……

    她安靜地看著顧祁，忽然低聲道，“什么男子漢不男子漢，我只希望你是個樂樂小孩子，該玩就玩，坦白率真，誰稀罕做那勞什子男子漢？”

    顧祁一下子愣住了，抬頭怔怔地看著她，她眼神是那么溫柔，比母妃還要溫柔和煦許多。

    從小到大，不論是父皇還是母妃、少傅，亦或現(xiàn)帶著他沐貴妃，所有人都告訴他：要做個男子漢，頂天立地，愛護百姓。

    可是如今，這個女人是這樣憐愛地望著他，說只希望他做個樂樂小孩子……

    容真嘆口氣，又一次揉了揉他小腦袋，“傻孩子?！?br/>
    這一次，顧祁沒有再反駁，只是任由她像對待自己孩子那樣輕輕撫著自己頭，親密而溫柔，像個……真正母親。

    他記憶里，哪怕是母妃也沒有這樣溫柔過。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知道你們愛看皇上和容真對手戲，我猜劇情章留言又會驟減= =

    別醬，咱們是宮斗言情，缺一不可~

    陰謀又來了，妥妥接住。

    唔，要說明是，大家猜人選里確實有個正解，不過這只是陰謀一部分~

    糟糕我是不是該說到做到送月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