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這個稱呼之于謝明瑤和檀冰,??并非什么端莊尊重的稱呼。

    反而透著濃濃的曖昧『色』彩。

    檀冰主動要教她修魔，那可是天大的好事，雖然她一心要去南獄,??覺得到了那里就可以學(xué)到正經(jīng)的，但其實(shí)也擔(dān)心過去之后會不會遇見什么兇神惡煞的人。

    如果去之前就可以有能力保護(hù)自己，那是再好不過的事。

    畢竟她現(xiàn)在也不是一個人了，還有個扶搖呢。

    但檀冰怎么突然這樣？之前在溶雪宮還要她引導(dǎo)著才給了本玉簡,??現(xiàn)在她都沒提，他卻自己想到了，他……

    “你若不愿，不必勉強(qiáng)。”

    大概她太久不說話，檀冰有些心灰意冷,??神『色』不太好看，俊美無瑕的臉冷冰冰的，生硬地試圖終結(jié)話題。

    謝明瑤緩緩嘆了口氣,??慢慢說：“我怎么會不愿意？”她意味不明道，“只是你會愿意這樣,??讓我很驚訝?！?br/>
    檀冰沉默了一會，紅『色』的桃花眼望著她，一瞬不瞬道：“很驚訝？”

    謝明瑤點(diǎn)頭。

    檀冰平鋪直敘：“我從未說過要將你逐出師門,??你就永遠(yuǎn)是我的徒弟，師尊教徒弟,??有何可驚訝?！?br/>
    他理所當(dāng)然的語氣,??讓謝明瑤都快忘了他是個多么不負(fù)責(zé)任的師尊了。

    蘇芷汐跟了他這么久,??可都沒真正的上過一節(jié)課吧？

    謝明瑤隱晦地用眼神提醒他，檀冰眼睫顫了顫，冷而低道：“你同別人,??不一樣?！?br/>
    他聲音變得很輕：“我只給了你我的印記?！?br/>
    想到手腕上的雪花，謝明瑤嘴角抽了兩下，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猶豫。

    這種好事有什么可猶豫的？她總是要走的，與其在這里只是陪產(chǎn)浪費(fèi)時間，還不如學(xué)點(diǎn)東西。

    至于檀冰為何如此，目的是什么，她早晚會知道的。

    他一定有目的，她從不懷疑。

    她完全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人是無緣無故對你好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么好客氣的?！敝x明瑤想通了，靠近他一笑，柔柔地喚了聲，“師尊?！彼郎芈暤?，“謝謝啦。”

    檀冰聽著她和緩的語調(diào)，有一瞬發(fā)怔。

    謝明瑤的聲音真的好聽，不論說著冷漠無情的話，還是說著曖昧柔軟的話，都好聽得他一顆冰冷的心跟著一點(diǎn)點(diǎn)瓦解。

    很多時候，他入定時都無法靜心，總會誤以為聽到了她的聲音，耳鬢廝磨時的低喘也罷，爭吵不休的諷刺也好，全都讓他心煩意『亂』。

    緩緩垂下眼眸，檀冰薄唇微抿，淡淡道：“不必。為師之道，理所應(yīng)當(dāng)?！?br/>
    謝明瑤見他的模樣，手指忍不住繞啊繞，他真的是那種她非常吃的類型，否則她也不會費(fèi)盡心機(jī)與他斡旋，和他糾纏不清走到今天。

    還不知道他身份的時候，就對他妖化的樣子感興趣，在溶雪宮上，對他端肅高潔的樣子也非常有興趣，總結(jié)下來，她其實(shí)就是一股子惡趣味，喜歡那種冷而純，純而欲的調(diào)調(diào)。

    她真是壞掉了。

    人家還懷著孩子呢……

    謝明瑤瞟了一眼他的腹部，既希望那里面真有個孩子，又希望他只是騙她的。

    如果真有個孩子，她才算沒白忙，可若沒有，她就可以繼續(xù)討厭他，再不必糾結(jié)那么多。

    真是矛盾。

    接下來的日子，檀冰說到做到，第一次盡了為師的責(zé)任，傾心教導(dǎo)她如何修魔。

    謝明瑤的聰明體現(xiàn)在各個方面，修起魔來有了高人指點(diǎn)也非常之快速。

    檀冰可以清晰地預(yù)見，若謝明瑤真的到了南獄，姬霄剛坐上沒幾年的魔尊之位就危險了。

    她若做了魔尊，那就是徹底站在了他的對立面，他到時又要怎么辦。

    若有朝一日正道仙盟要討伐魔族，他身為正道統(tǒng)領(lǐng)，又該怎么辦。

    “師尊在想什么？”

    一雙手在眼前晃了晃，檀冰抬眸去看，謝明瑤半彎著腰看他，眼神好奇。

    “我做得不對嗎？你臉『色』不太好?！?br/>
    檀冰抬手抓住了她『亂』晃的手，兩人肌膚相觸，他的溫度還是有些高，但沒有以前那么燙了。

    他看了她一會，突然道：“我餓了?！?br/>
    謝明瑤被他抓著手，聽見這話愣了一下：“這個……”

    他說過三次會餓了，第一次她順了根胡蘿卜把他打發(fā)了，第二次干脆無視了，這第三次……

    “我不會做飯?！敝x明瑤嚴(yán)肅地說，“你要是餓了我只能給你去買，但一出去可能就會遇見師無音?！?br/>
    這地方貌似很安全，否則檀冰不會待得如此踏實(shí)安定，謝明瑤完全相信他的能力，所以他安定她也跟著安定，但出去就不一定了。

    想到師無音，檀冰慢慢轉(zhuǎn)開了眼，謝明瑤以為他會就此作罷，但……

    他緩緩捂住隆起的腹部，薄唇抿成一條縫兒，仿佛自語般低低道：“他也很餓……”

    謝明瑤：￥#%￥%…………我他媽……%&%……算了！

    平復(fù)了一下心情，謝明瑤抽回手握拳假笑道：“可以，我去想辦法?！?br/>
    誰讓她答應(yīng)過保護(hù)他滿足他直到孩子出生呢！

    謝明瑤憤憤地要離開，轉(zhuǎn)身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他好像嘴角勾了起來。

    那么冷冰冰的一個人，從來不會笑，對笑很生澀，總是板著臉，可能臉部神經(jīng)都已經(jīng)僵了，現(xiàn)在卻笑得那么自然。

    雖然不是什么展開的笑，只是斯斯文文內(nèi)斂的稍縱即逝的笑，卻被謝明瑤捕捉到了。

    她腳步一頓，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心思百轉(zhuǎn)后只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不許笑?！?br/>
    檀冰愣住了，雪『色』的眼睫輕輕眨動，紅『色』的桃花眼定定凝著她，微微顰眉道：“你說什么？”

    他像是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笑了，謝明瑤看了他一會，也不回答，瀟灑地轉(zhuǎn)身走了。

    倒是檀冰自己愣在那半晌回不了神，低著頭一會看看手一會『摸』『摸』臉，兔耳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如此……突然又想起，還不曾直白將真實(shí)身份告知謝明瑤。

    她那么聰明，哪怕他不說，她肯定也是知道的。

    也有可能，早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但她怎么知道的，為何知道的，其實(shí)已經(jīng)不重要了。

    謝明瑤并未出結(jié)界，檀冰設(shè)的結(jié)界范圍很大，這里又是竹林，四處找找說不定有吃的。

    她勤勤懇懇彎著腰到處找食材，還真被她找到了，挖出了……竹筍？像是竹筍，但說不好是不是，她想著檀冰教的御火術(shù)燒了一個嘗嘗，嗯，能吃，就是沒什么味道。

    這地方上哪兒找鹽去？

    算了，有這個就不錯了。

    又挖了點(diǎn)抱起來，謝明瑤站定之后突然又笑了，有點(diǎn)自嘲，有點(diǎn)無語，她到底在干些什么？

    明明想去南獄搞事情，早點(diǎn)找到辦法回到自己的世界，可現(xiàn)在呢？

    看看懷里的竹筍，謝明瑤負(fù)氣地摔到了地上。

    半個時辰之后，檀冰于竹屋外打坐，面前擺著一張泛著薄煙的古琴。

    他緩緩睜開眼睛，松了手中法印，青玉般的手指撥動琴弦，高山流水聲漾起，歸來的謝明瑤正好聽見。

    她站在竹徑里望著那個影影綽綽的白『色』影子，白衣白發(fā)，真是十分合襯。

    想不到他還會彈琴，彈得還不錯，她不太好的心情都因?yàn)榍俾暺届o了不少。

    謝明瑤走出幾步，檀冰的琴聲戛然而止，于片片落葉下抬眸望過來，清麗冰冷的容貌，緩慢清冷的眼神，不食人間煙火里又夾雜著幾分哀愁。

    謝明瑤食指捻著拇指指腹，慢慢走出去道：“你吃……竹筍嗎？”

    檀冰沒說話，但朝她伸出了手。

    謝明瑤走過去，表情看上去像在天人交戰(zhàn)，她從儲物戒里將竹筍拿出來，不去想丟掉之后又撿起來的屈辱，冷著聲音道：“就這么吃嗎？要不要燒一下？”

    “這里沒有廚具?！?br/>
    檀冰開口說話了，謝明瑤更覺得屈辱，干脆直接將新鮮竹筍塞給他，然后就自己跑了。

    她跑了，檀冰也并不介意，他目送她背影消失，低頭望向幾棵將塵土清理得干干凈凈的竹筍，也沒有真的吃，全都收了起來。

    他其實(shí)不餓。

    他怎么會餓呢。

    他只是想給她找點(diǎn)事情做。

    當(dāng)她為他做盡了她不愿意做，從未做過的事情，那她就會再也望不掉他的。

    檀冰輕彈了一下手指，繼續(xù)撫琴，竹屋里，謝明瑤站在窗前望著竹林之后，耳邊響起傾心靜神的琴聲，神『色』掙扎了幾番，又頭疼地笑了起來。

    算了，反正也不會有多長時間了，他看起來就快生了，如果這幾日他還不生，她就偷偷跑掉好了，言而無信就言而無信，這種信不守也罷。

    她剛打定主意，就聽見竹屋外傳來琴弦斷了的錚鳴聲，隨后是琴落下桌子的聲音，謝明瑤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她速度有多快，眨眼間便到了檀冰身邊。

    她匆忙扶起倒下的檀冰，他的身子好軟，溫度又滾燙起來，還不待她問怎么了，檀冰便緊抓著她的手臂道：“……要生了。”

    謝明瑤臉都燒了起來，她想尖叫，想直接把檀冰甩開，可她不能那么做。

    她只能六神無主道：“……可，可男人要怎么生啊?。?！”

    檀冰大概也覺得很屈辱，將臉埋在她胸前不肯說話了，只時不時地低『吟』出聲，像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謝明瑤都顧不上他這個姿勢吃她豆腐了，用了力氣抱起他進(jìn)屋，將他好端端放到床上，才發(fā)覺他肚子不斷鼓起，像有什么要撐破皮膚跑出來。

    謝明瑤睜大眼睛看著，實(shí)在是束手無措，難不成還要她給他剖腹產(chǎn)嗎？

    她做不到?。?！

    謝明瑤這一刻終于忍耐到了極限，她紅著眼睛顫聲道：“我，我不行，我出去，你自己想辦法，我得走……”

    她看不下去了，頭也不回地跑了，丟下檀冰一個人在竹屋里。

    檀冰躺在床榻上，孤零零地看著屋頂，明明很痛苦，卻笑出了聲來。

    這次他知道自己在笑了，卻并未愣住，只是一直不停地笑，直到疼得再也笑不出來為止。

    他眼底翻涌著暗『色』的『潮』，手緊緊抓著絲被，一個人承擔(dān)所有。

    在他漸漸有些意識模糊，不知事態(tài)進(jìn)展到什么地步的時候，房門猛地被踹開了。

    檀冰瞬間清醒過來，仰頭去看，謝明瑤蒙著眼睛艱難地走過來，扶著床榻蹲下，咬牙道：“只此一次。”

    檀冰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顫抖蒼白的手探向她，與她的手一點(diǎn)點(diǎn)交握。

    謝明瑤大約明白，產(chǎn)夫是需要力量的吧，她看不見，就會覺得還好些，還能忍受些，如果握著手能讓他好一點(diǎn)，那就握著吧。

    反正不管怎么說，這都是最后一步了。

    很快她就可以解脫了。

    這樣想著，謝明瑤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敝x明瑤紅唇微啟，“但……師尊，你會沒事的?！?br/>
    稍頓：“你們都會沒事的?！?br/>
    檀冰所有的黑暗在這一刻都被掃開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卑賤無比。

    他想扯回自己的手，卻被謝明瑤握得很緊，他突然發(fā)現(xiàn)，其實(shí)現(xiàn)在不是她在給他力量。

    是他在給她。

    檀冰沉默著，不發(fā)出任何聲音，謝明瑤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很快她聞到了血腥味，緊接著……

    孩子的啼哭聲響起，謝明瑤倏地松開手站起來，緊張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檀冰躺在榻上，緩緩閉上眼睛，呼吸微薄，毫無反應(yīng)。

    謝明瑤等了半天，孩子一直在哭，可檀冰沒有任何反應(yīng)，她無法，只能扯下蒙眼的綢布查看情況，結(jié)果便看見一只……一個？兔耳朵長尾巴的男孩哭得很慘。

    而他身旁的父親虛弱蒼白地昏了過去。

    “我完了?！敝x明瑤感覺眼眶『潮』濕，喃喃道，“真的……搞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