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輪椅上的君兒靜靜地看著不遠處背對著他負手而立的男子。他身著名貴錦衣綢緞,背影修長,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窗外的稀疏的雨點,衣袂隨風勁透飛揚,整個人透出極為淡薄的感覺。自從來到客廳后,他知道姐姐不在后,便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君兒靜靜地打量著他的背影,細細地瞧著每一分流光在他身上散發(fā)溢彩。忽然,他轉過身來,嘴角淡淡一笑,似是對著君兒,又似自言自語道:“非言非默,不動不奇,她倒有個好弟弟。”他儒雅的面容器宇軒昂,微微一笑,則更顯豐神俊朗。雖不似孤高獨絕,卻透露出一股清透如霜的氣韻……雖然他沒有自報姓名,但是從他的聲音中,君兒已經猜出了他的身份?!澳窃诳洫劸齼簡??”宋驊君纖雅的面容淡淡一笑,不動聲色地望著他。
一開始猜出他身份的時候,他的確有點緊張。姐曾說過,她來無白居是打著給寧王祈福的招牌,但是現在寧王不僅從奕國回來了,還親自上門逮人了……不過,他知道,聰明如自家姐姐,定然會有萬全之策。“夸你?也可以這么說吧。”或許是常年坐輪椅的緣故,眼前這孩子看起來比一般同齡的孩子更顯內斂,無形中自有一股清淡之氣。很少有人能讓自己一下就看上眼,但是他似乎是個例外。
寧王靜靜地打量他。因常年久居屋內的關系,他的面容白皙若霜雪,眸瞳漆黑,但是眼底干凈而澄澈。面容纖雅卻不顯病態(tài),雖是少年卻帶著幾分清靈秀氣,他的笑容很干凈,也很親切,但是無形中卻對自己帶著幾分戒備?!澳灰灿幸粋€好弟弟嗎?”宋驊君想起經常帶著小琢兒陪自己玩的楊宇辰,淡淡地說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寧王眉間閃過一絲意外,因為自始自終,他都沒有透露過自己的身份。就連眼前的宋驊君也是因為派遣黑鷹調查過后才知道他的存在?!皩幫跬h播,天下人莫不敬如天人,君兒自也是聽說過的,如果君兒沒猜錯的話,”宋驊君見他微挑了挑眉峰,繼而淡淡一笑,“君兒該叫您一聲姐夫,對嗎?”站在宋驊君面前的人,的確是因暴雨突至而突發(fā)奇想去無白居找逃妻的寧王。
“姐夫?”寧王玩味地重復了這個名稱,俊顏挑著唇畔的笑意,“好陌生的稱呼?!?br/>
但是,不知為何,這陌生的稱呼,卻莫名地讓他的心情忽然變得愉悅起來。
正說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寧王和君兒一起往外看去……天黑路滑,但是在楊宇辰這樣的高手眼中,這些自然構不成困難。他原本就輕功絕頂,即使背上背了一個宋驊影,也絲毫不影響他的輕功。只見他提氣在林間飛躍,腳踏樹枝,足不點地,如一股輕煙般,很快便到了無白居?!皼]想到三殿下的輕功這么好,以前還真沒看出來。”宋驊影說著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
宋驊影以前雖然也知道他輕功不俗,但是卻沒有像此刻這么感受強烈。似乎只一閉上眼的功夫,耳邊山風呼呼而過,待得再睜開眼,無白居熟悉的院落便出現在了眼前。楊宇辰肩膀一僵,感覺到背上的嬌軀溫暖柔軟,她說出的熱氣噴在頸脖之間,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赧然之色,心口砰砰地跳。幸好宋驊影此刻正在他的后背,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
“如果二皇嫂喜歡……”楊宇辰速度太快,瞬間便閃進了大廳,所以沒有沒有看到小蝶小舞焦急的神情。當他定眼看到大廳中那抹悠淡而修長的身影時,腳步一個踉蹌,差點要將背上的宋驊影給甩了下來。沒有說完的那半句話,也僵硬在了嘴角……伏在他后面的宋驊影也感受到了他的異樣,眸中閃過一絲茫然,順著他的目光瞧去……
寧王???他怎么會在這里?!饒是宋驊影再淡定,此時也很難再維持地那么從容了。
無白居是她和君兒一筆一畫親自設計,一草一木親自挑選,經年之久,慢慢建造起來的。只有這里的自己才是最真實的自己,她不想就這樣暴露在別人面前,更何況眼前的人是她一直想要保持距離的寧王。宋驊影倒抽一口冷氣,迅速低垂眼眸,指示楊宇辰先將自己放下來。就算兩人之間有過協議,但是在別人眼中,他們還是一對夫妻。當著相公的面,伏在小叔子背上,當真是……宋驊影暗中想想,也實在有些?濉?二皇兄回來了……僵立的楊宇辰腦中一直盤旋著這個消息,脊背有些發(fā)寒,雙腳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三皇弟這樣背著不嫌累么?”那抹悠淡的身影緩緩地開口。似嘲弄似倨傲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嘴角的笑依舊溫和如此,眼底卻似乎跳躍著一簇似有若無的火焰。楊宇辰死死地瞪著楊宇凌,很用力的瞪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楊宇凌也看著他,不過,他的嘴角依舊帶著最溫和的笑意……似乎對一切,他都有成竹在胸的把握。
楊宇辰原本清亮的眸瞳在見到楊宇凌眼底的火焰時,漸漸暗淡下來,最后,是一片灰敗……心中涌起一股無言的酸楚,濃濃的自棄溢滿了胸口。他一直以為二皇兄不會注意到她,但是他也一直知道,這是在自欺欺人。她這么美好,喜歡上她,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就沒有任何懸念。聰明如二皇兄,又豈會真的放走她這顆珍寶?
一股永遠也得不到她的恐怖自腳底慢慢升起,他慢慢閉上了眼……心,忽然很疼。疼得他四肢百骸都酸軟無力,疼得他胸口如被千萬根針扎,疼得他動彈不得……
也就只是那么一瞬,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眼底已經只剩清冷一片了。
嘴角慢慢勾起,眼角揚到完美的角度,他的笑容一如往昔的邪惡,“二皇嫂重死了,以后再崴腳,小弟可就不背你了?!彼吽樗槟畹芈裨怪?,邊將宋驊影放置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還不忘抬頭朝楊宇凌壞笑,“如果早知道二皇兄在此,小弟就不用受這份罪了?!彼男θ菀蝗缤舻耐昝?,但是嘴角的僵硬又如何能瞞得過從小一起長大的寧王?
寧王臉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一笑,“你二皇嫂這次受了傷多虧了有你在,三皇弟這份恩情二皇兄記下了。”“二皇兄記下就好,就算不記著,小弟也會找你討的?!睏钣畛阶旖且还?,沖宋驊影燦爛一笑,似乎剛才的尷尬不曾發(fā)生過,“既然剛才那份情二皇兄承了,那么小弟就好人做到底,這就去找慕容神醫(yī)過來?!闭f完,也不等宋驊影回答,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飛身離開大廳了,只是身形,似乎有些踉蹌。
君兒注意到自楊宇辰走后,大廳里便彌漫著一股很壓抑的氣氛,沉默地讓人透不過氣來。
姐姐低垂著眸,故作若無其事地喝著茶;而寧王卻靜靜地看著她,墨玉般的瞳眸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雖然跟寧王才第一次見面,才說過不到三句話,但是他與身俱來的威儀早已折服了自己。他知道,他配得上姐姐,而且他們之間,也并不像姐姐說得那么毫無情意……至少,他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曖昧。他苦笑地搖了搖頭,便推著轉軸,悄悄地離開了大廳……“怎么,不歡迎本王來你這園子?”寧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慣溫和的笑在她面前變成了譏誚,“還是嫌本王的出現破壞了你的興致?”“王爺不是答應影兒不再調查下去嗎?怎么又找到無白居來了?”宋驊影看著他笑,笑容卻極其冰冷,“王爺不會是要告訴影兒這是有人故意透露的吧?”“如果世人知道,向外宣布留在庵堂為本王祈福的王妃,其實一直都住在舒適無比的園子里,每天大魚大肉,日子悠哉無比,你說,后果會如何?”寧王清冷地目光帶著一抹狠厲。
“或者,王爺大怒之下,來個大義休妻吧,王爺覺得這個提議如何?”宋驊影不甘示弱地回敬。
“一年之約還沒到,就這么急著想逃開本王?”意識到她沒有絲毫將自己放在心里,不知為何,寧王忽然覺得心口一滯,有種被大石頭壓住的沉悶感。這種感覺,在剛剛見到三皇弟背著她的那一瞬間,也曾出現過……見宋驊影慢慢地品著茶,似乎沒有回答他的意思,他又忍不住冷聲道,“如果你想著離開本王后留在三皇弟身邊,本王告訴你,想都別想!”寧王是不是想得有點多了?宋驊影有些迷茫地放下杯子,舀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準備給寧王好好解釋下,要不然人家以為她帶壞他弟弟可就不好了??墒?,她還沒說出口,寧王便又開始給她定罪了。“三皇弟不是你可以隨意玩弄的人,也不是你寄托傷情的所在,如果沒事,以后離他遠一點,不然,后果不是你可以承受的!”寧王盯著她,一字一句的警告。三皇弟的病情他很清楚。天生心脈受損,平日保養(yǎng)著也沒什么事,但是最忌諱的便是心情浮動,一旦情緒過于激動或者悲傷,心病就會發(fā)作出來,輕者心口疼痛,重的話會立即昏迷。情之一字,對于他來說便是毒藥……但是……寧王卻沒有想過,難道真的只是因為楊宇辰的病而讓宋驊影不要接近他嗎?
寧王他為自己的自私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卻終究還是忽略了自己心中的真正所想。
玩弄?寄托傷情的所在?這些話從何說起???宋驊影忽然發(fā)現,與自奕國回來后的寧王溝通起來,很有些困難,她微蹙了下眉頭?!巴鯛斈X得三殿下是影兒寄托傷情的所在?”宋驊影很“委婉”地試探道。
她記得寧王曾誤會自己與落華影的幕后主人有染,當時自己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是他就這么當真了。那么此刻他所謂的自己的傷情對象,指得應該就是落華影的幕后首腦了。難道聰明絕頂的寧王殿下找到了所謂的幕后首腦?可是那位幕后首腦明明就是自己,他又從何處找尋?宋驊影很幸災樂禍的猜測,難道寧王又開始犯傻了?“落——華——影——”寧王忽然將落華影三個字的聲音拉開了來念,繼而冷冷地看了宋驊影一眼,眼底閃著一絲得意,“這三個字,莫不是就代表著秋沉落,李穎華和宋驊影吧?”
怪只怪自己當初起名太過隨意,怨不得誰。宋驊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三殿下說是去請慕容神醫(yī),怎么請到現在還沒來呀?再這么下去,寧王只怕要將自己的老底都給掀出來了。落兒和穎兒如今正在奕國,寧王也是自奕國剛回來,他能猜出落華影三個字背后的意義,也無可厚非,于是,她便順手推舟地承認了,“的確,三個字代表著三個人??磥硗鯛攲@些都一清二楚了?!薄氨就跽媸切∏颇懔耍瓉砟愀劽那锶A雙月竟有如此交情。不過秋華雙月畢竟是秋華雙月,不僅在江湖中是人人殷羨的神仙眷侶,就連在廟堂之內,也是羨煞旁人。想必你也不可能沒有聽過奕國穎華公主下嫁新科狀元秋沉落之事吧?”原來如此……寧王與原劍昀真不愧是好兄弟,都是一樣的男女不分。不過落兒扮男裝時日已久,一言一行都有模有樣,也難怪他們看不出來。看來寧王是將落兒看出了落華影的幕后首腦,而自己傾心仰慕的人便是落兒……真是有夠狗血的。難怪寧王擔憂三殿下做了自己傷情的寄托之所了。宋驊影低垂著眉眼,臉上忽明忽暗,一一閃過各種情緒,這些表象看在寧王的眼里,無形中便證明了他的假設。原劍昀已經到了奕國,只怕狀元府娶公主的事情也不會那么順利了。只是,寧王并不打算將穎華公主與原劍昀的事情告訴宋驊影,或許是出于私心吧。但是他有所不知,比起他零零碎碎的揣測,宋驊影對一切內情,知道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