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著!”
不知為何,柳夫人的聲音竟然帶上了一些慌張來。她撇下蘇木快步走到道長面前,企圖用自己的身子來擋住他們的去路。
“你說你能治好,那么不能便又怎樣?”
道長心里估計是覺得有趣,他拿那種慣用來審視別人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柳夫人,接著不急不緩地道:“我若治不好,你要是吃了我也成?!?br/>
“簡直是荒繆……”她說著,明明是惱怒,聲音卻不知不覺地沒了氣勢,開始發(fā)起抖來。
“你……你們跟我來。”
她猶豫了一會,才踟躕著往前引路。蘇木心里不知有多想跟上去,但她的腳只往前踏出了半步,卻又縮了回去,低著頭慢慢轉(zhuǎn)身走了。
柳府著實是個大戶人家,從門口看見的照壁便可知道這戶人家有多么富庶。道長他們跟著柳夫人不知道轉(zhuǎn)過多少回廊和假山,進了多少門才走進了一處院落。這院子里長了不少荀草,看起來鮮嫩得很。門口的兩名侍女見到她們夫人來,行禮道:“夫人?!币粋€又接著說:“少爺剛剛服了藥,才睡下。”
“不妨事,不妨事。”道長又搶先一步答道,不管柳夫人越來越差的臉色,突然問她:“請問柳夫人娘家姓什么?”
她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才堪堪答道:“姓陸,我本命陸英?!篱L既然是神仙,掐指一算便知?!?br/>
“哦?那夫人猜猜我有沒有算出你是誰?”
此話一出,陸英臉上大變,她瞟了瞟那兩個一頭霧水的侍女,咬牙笑道:“既然我夫君已經(jīng)睡下,不如我為二位備下廂房歇息。等他醒了再進行醫(yī)治,如何?”
道長對于別的事情,從來不是一個不依不饒的,他點點頭表示有理,又轉(zhuǎn)頭對云隨意說道:“上!”
這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喚狗,但是她偏偏來了興致,先夸張地手舞足蹈了一番,才從手心里掏出來十幾張符紙,順便甩的嘩啦啦響,對著那兩個目瞪口呆的侍女道:“姐姐,請讓一下呀?!?br/>
那兩名侍女不明所以地走了開來,卻見她伸手便把這符紙往門上亂拍??上в袔滋帉嵲趬虿坏?,道長便伸出手去幫了一把,順便把冷汗快要留下來的陸英攔了下來。
“你們這是做什么,貼符紙做什么!我夫君又……又沒有被什么陰邪之物纏上!”
她喊得有些破音,里面那個柳公子即便睡得像頭豬也該醒了,偏偏沒有動靜。
“以防萬一,以防萬一。”
道長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這是他碰到有趣的事情時的常用表情。那幾張符紙看似被貼得雜亂無章,可是仔細看卻好像又隱隱地發(fā)出了一層淺淺的金光,仿佛活過來一般頗有靈性。
陸英的臉上不知道為什么,竟?jié)u漸有了一層灰敗之色。她哆嗦著嘴唇,好像仍是不忍心放手,一拂袖,似乎是下定決心似的,對他們說道:“廂房在西邊,道長你們跟我來吧。”
“師父,師父!”
見和柳夫人之間漸漸拉開了距離,云隨意小心翼翼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喚他。于是道長彎下腰來邊走邊問:“怎么啦?”
“這個柳夫人不對勁,好怪?!?br/>
“怪在哪里?”
“要是你病得快死了,我看到一個人來治你,我不知道多開心呢!這個柳夫人看到你好像一點都不高興,還覺得你不厲害!”
雖然道長一點都不喜歡這個比喻,但還是覺得徒弟說的有理。他輕輕彈了一下云隨意的小腦瓜,帶著些笑意問道:“對呀,你想想為什么呢?”
于是她開始皺著眉頭苦思冥想起來,不過她只要一想事情,就開始走得越來越慢,直到完全停住。道長于是又回過身一把將她撈了起來,對云隨意耳語道:“到了晚上就告訴你呀。”
他又看著陸英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
另一邊,蘇木正在掃著地上的落葉??墒撬男乃己孟癫辉谶@上邊,只是出神地望著一個方向。一時間明明已經(jīng)掃好的落葉又被她弄了開去,惹得嬤嬤不滿地嚷嚷起來:“蘇木!你在做什么!你走神多少次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公子貼身丫鬟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掃地出門了!”
“對不住,對不住……”她被一驚,猛然間回過神來,連連道歉。嬤嬤冷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央。
四周當然是空無一人,因為沒有人打心底里愿意接近一個丑八怪。一切人聲好像都離她遠去,只聽得掃帚“刷——刷——”的聲音。
她的手慢慢拂上了自己滿是疤痕的臉頰,似乎想到了什么,輕輕嘆了一口氣。
“公子……你可一定要好起來啊……”
一滴淚從她的凹凸不平的臉頰落下,悄無聲息滴進了塵埃里。
【荀草】《山海經(jīng)·中山經(jīng)》:“﹝青要之山﹞有草焉,其狀如葌,而方莖、黃華、赤實,其本如藁本,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br/>
晉郭璞《山海經(jīng)圖贊·中山經(jīng)》:“荀草赤實,厥狀如菅,婦人服之,練色易顏。”
清袁枚《隨園詩話補遺》卷九:“方伯九姬,最愛者春芳、葉氏,年將四旬,而風貌嫣然,似服仙家荀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