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方將軍臨陣心平,趙監(jiān)軍戰(zhàn)時念動
戰(zhàn)斗從第二日的早上寅時,就已開始。
墨源抬眼向城外望去,只見無數(shù)的韃子兵騎著戰(zhàn)馬,手持戰(zhàn)刀鐵槍,鋪天蓋地一窩蜂地自正北方向而來,大多數(shù)的韃子赤膊短衫,或是干脆就袒露著上身。之中極少有幾個身披盔甲的,一望便知是對方統(tǒng)兵的將領。韃子兵的隊列非但不整齊,而且可稱作相當?shù)碾s亂無章,可見平日里極少進行隊列訓練。但這些韃子兵,個個兇神惡煞,單打獨斗起來,幾個漢人都不是他一個人的對手,尤其是那群騎兵,每個人的弓馬技藝都十分嫻熟,令人頭疼。
墨源暗自慶幸,這是有堅固的城墻,如果在野**到這野獸一般的對手,只怕漢軍難以阻擋,討不到任何便宜。
皇甫洛面色沉靜,似在思索著什么,望著城墻下潮水般的韃子兵,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一支飛箭伴隨著尖厲的嘯聲,劈空而來,掠過墨源的臉龐,射中角樓的門框,留下一聲低沉短促的悶響。那箭力道強勁,十分的霸道,箭尾嗡嗡地擺動著,如果不穿盔甲的人被它射中,非死即傷。
方協(xié)和見了,連忙彎腰靠攏過來將墨源二人拽到了安全處,抱拳施了禮,說道:“城樓上實在過于危險,大人還是下到營帳中去吧?!?br/>
墨源不愿意,振振有詞地說道:“將士們不畏死,我等豈就懼之?我們在城墻之上,別的不行,鼓舞士氣總還是有用的。”
方協(xié)和哭笑不得。鼓舞士氣?只怕一不小心發(fā)生意外,反倒要動搖軍心了。監(jiān)軍的身份非同小可,趙墨源又是皇帝的義兄,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保不定要跟著陪葬。這些不知輕重的書呆子真是不可理喻,看古書演義荼毒太深,一時三刻也跟他說不清楚,只得無可奈何說道:“那一定要注意安全,盡可能離城墻遠些。”又命人取來兩副鎧甲給二人穿上。
一陣密集的箭雨過后,韃子兵開始攻城,霎時間只聽喊聲震天,蝗蟲般的敵人在弓箭手的掩護下跨過壕溝,貼近城墻。
方協(xié)和久經沙場,看來對這樣的場面司空見慣,鎮(zhèn)定自若,臉上毫無畏懼之色。他命令手下副將約束兵丁,不得輕舉妄動,掩身在墻跺之后或以藤盾護身,切切不可探頭張望。
而他自己,更是蹲身在角樓壁根之下,仰面朝天,觀察空中箭雨的密集程度,對墻下此起彼伏的嘶喊聲充耳不聞。
有幾個不知好歹的新兵被城墻下敵人的喊殺聲嚇昏了頭,探頭向城墻下張望,隨即被密不透風的飛箭射中,慘叫一聲,翻身向后倒下,一命嗚呼。
倒在墨源身邊的一名士卒,弓箭自面門貫入,直穿腦門,當即喪了性命,張開得大嘴都未曾合上。滿是痛苦的面龐扭曲的有些猙獰,顯露出極端的驚恐。
墨源不由心驚,望著那漸漸布滿鮮血的一張臉,胸中一翻,差點就要干嘔起來。
敵人在弓箭手的掩護下,開始組織起對城墻的爭奪。這是一個極為微妙也十分關鍵的時刻,時機的把握很重要。反擊得過早,對方箭羽掩護攻擊尚未停歇,會造成己方士兵的傷亡過大;但如果過于遲疑,韃子兵又有可能登上城墻,一擁而上,使城樓落入敵手。
城墻上,所有的將士全部掩身在磚墻城跺之后,人人屏息靜氣,等待最佳時機的到來。
所有人的耳邊只聽到箭矢掠過的陣陣嘯聲。城墻下韃子兵的吶喊聲也不斷傳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韃子們應該是將云梯搭上了城墻,正玩命地向上爬來。
“嗖嗖嗖……”
一陣刺耳的風聲傳來,再看各個垛口墻邊,赫然出現(xiàn)一些船錨一般的鐵爪,鐵爪子的尾部都系著結實的繩索。這是韃子們自墻下甩上來的繩勾,士卒們很快就要沿著這些繩索,攀援而上,展開對城墻的爭奪。
墨源一急,連忙對著方協(xié)和喊道:“快,快拿到砍斷那些繩子……”
不怪他心急火燎,那眾多黑黝黝的鐵爪卡在一個個垛口之上,想象著繩索下端兇神惡煞的韃子兵,那野獸般的模樣讓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方協(xié)和卻高舉右臂,厲聲制止道:“誰都不許動!”
他的神情鎮(zhèn)定而嚴肅,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出言頂撞了,畢竟兵士的性命更加緊要。
直到敵方的箭雨稀疏,只有零零星星的冷箭飛來之時,方協(xié)和才覺時機已到,站起身來,高聲命令道:“弓箭手,放箭。刀斧手,砍繩索……”
一群訓練有素的弓箭手不約而同起身,張弓搭箭,將手中之箭一齊射出。
待這撥箭羽射出,弓箭手即刻退后半步,另一排箭手俱又起身齊射,反反復復,確保了箭矢的密集不斷,這些箭壓制的是對方的弓箭手,掩護著己方的士兵對付云梯和勾繩上的韃子兵。
與此同時,手持短刀板斧的士卒貼近垛口,一齊動手,將勾繩砍斷,長槍手則專門對付即將躍上城墻的敵酋。
只聽城墻外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慘叫聲。雖然不能探頭張望,墨源等人都知道,那是從云梯和勾繩上跌落下去的敵人士兵。數(shù)丈高的城墻上跌落下去,只怕有死無生,運氣不好的,頃刻間就會變成一塊肉餅。
墨源贊許的眼神望向方協(xié)和,這員虎將,不愧是有勇有謀。
不消一會兒,這一波的還擊就已經結束。方協(xié)和再次走近墨源等人,低聲說道:“大人還是請下城墻吧……您在這里,末將只怕還要分心。”
這已經是有些冒犯的口氣了,但在墨源聽來,卻并未有半分的不適,他點點頭,示意皇甫洛和自己一道,貓腰下了城樓。
墨源等人脫去鎧甲,在城樓下一間酒館的二樓臨時設立了指揮所。這間酒樓規(guī)模不小,因為這次北韃來犯,店主已經收拾行裝撤到后方去了??帐幨幍拇髲d里此時除了桌椅板凳,早已人去樓空。
“軍師,你看這西安州形勢危急,要不要將會州的兵馬抽出一部分前來增援?”
墨源望向皇甫洛,對方臉色凝重,眉頭緊蹙。
皇甫洛搖了搖頭。
“西安州城防堅固,袞雷要想突破并非易事。我現(xiàn)在擔心的是,木耳哈的大軍,主攻方向會不會就是西安州。”
皇甫洛繼續(xù)說道:“如果會州的兵馬離開,木耳哈大軍壓境,不戰(zhàn)西安州,而是開赴會州,怎么辦?”
是啊,袞雷的兵馬不過是前鋒,木耳哈的主力卻是遲遲未動,不能不防。
但是,木耳哈還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孤注一擲,全力攻擊西安州,一旦發(fā)生這種情況,又該怎么辦?
會州和西安州,首尾難以兩顧,墨源心里還是有很大的擔憂。
皇甫洛抬起頭來,目光望向酒樓外不遠處的城墻,“據我所知,北韃數(shù)次進犯中原,都是從會州和西安州進來的。只要守住這兩處,就無需過分擔心?!?br/>
“但是,只這樣固守,我們還是很被動,所以應該從長計議?!被矢β宓脑捒此谱匝宰哉Z,墨源卻聽得十分真切。
墨源心里突然升起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在他第一次來到西安州查看地形時就已經形成,但是此后他忙于穩(wěn)定軍心,潛心布防,反而漸漸有些遺忘了。
此時他腦海中,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他有些激動地在桌上鋪開地圖,細細查看起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不斷移動,皇甫洛也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
過了足足一兩柱香工夫,墨源才停了下來。
他抬頭望向自己的軍師,浸染于皇甫洛四目相視。
“主子,那太冒險了?!被矢β逭媸桥c他心有靈犀,無需言語,已經知道了墨源的打算。
“先生,古人云,富貴險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能借此機會,永絕后患,豈不是奇功一件?”
墨源心中隱隱有些激動。
皇甫洛一時沉吟。他不是不知道這哀兵之計的妙處,但是這其中的風險也是極大,一旦有所閃失,不說墨源人頭難保,或許北韃就長驅直入,直搗黃龍,整個國家都要亡了。
“事體重大,我們做不了主,是不是啟奏圣上和太師定奪?!?br/>
皇甫洛有些猶豫。穩(wěn)妥和冒險向來就是兩難選擇,雖然人人傾向于選擇前者,但后者的收益更大。不過自私一點的話,固守,是最有利于自己的明智之舉。
“你認為來得及嗎,此地離京都路途遙遠,一去一來,加上朝廷做事向來拖拖拉拉,只怕機會到時候還是給耽誤了?!?br/>
墨源說的沒錯,皇甫洛又遲疑了。
“主子,你讓我好好想想……”皇甫洛站起身來,朝酒樓外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墨源一時有些茫然,連自己的軍師都犯難,舉棋不定,這件事也實在是太過冒險了。
突然,遠處城墻上又隱隱傳來廝殺怒喝聲,新一輪的戰(zhàn)斗又開始了。
墨源站起身,很想再回到城樓上去。這時,子衿急匆匆地來到酒樓上,一臉的焦慮。
“木耳哈的大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