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用聽著門外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心里明白是兒子高中探花的邸報到了,各位鄉(xiāng)紳甲長保長縣府的主簿都會到場,左鄰右舍聽見動靜也會聚攏來看熱鬧,劉金鳳側(cè)耳聽了聽笑道:“親家別忙著出去,還是先把兩個孩子的親事說定了才是。”
袁熙看著她微微笑道:“說定就說定......”
袁守用擺手阻止兒子說下去:“親家母,是我的兒子不懂事,老朽給你陪個不是,既是一家人,一起去院子里招待客人吧?!?br/>
劉金鳳這才喜笑顏開和他們一起來到院門外,抬眼就是兩個衙役舉著大紅的喜報,袁守用忙挨個向各式人等作揖致謝,主簿受了他的禮,過來把喜報遞到袁熙手里,行揖拜見笑著說:“袁大人,下官奉命來送喜報,賀喜袁大人?!?br/>
袁熙忙回禮說:“主簿大人太客氣了,袁熙不敢當(dāng)?!?br/>
主簿執(zhí)意作揖:“禮不可廢,袁大人是正七品,下官只是正九品,這拜見禮是該當(dāng)?shù)摹!?br/>
拜見畢,又招呼一名端著托盤的衙役過來,掀開上面蓋著的紅布,底下整整齊齊碼放著白花花五兩一個的銀錠子,圍觀眾人看著一盤子耀眼的白光,就是一陣艷羨的驚呼,主簿指著銀子聲音大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縣令大人吩咐,定遠縣三十年未出一甲,如今袁大人為故里爭光,特賞銀二百兩,定遠眾位書生舉子要以袁大人為楷模?!?br/>
袁熙忙團團轉(zhuǎn)著沖眾位鄉(xiāng)鄰作揖道了聲慚愧,主簿這才帶著保長甲長四位鄉(xiāng)紳隨袁家父子進了堂屋,眾人喝了茶水又恭維道賀一番告辭離去,四位鄉(xiāng)紳留著沒走。
水柔趁著進院子那會兒從袁熙手里接過托盤,到瓔珞房里忙著什么,這會兒聽見說話聲,忙從屋里出來,紅紙包著的銀錠子塞到每人手里,幾位隨同的衙役一人一個,主簿四個保長甲長各兩個,嘴里笑說:“各位大人辛苦了,這是些點心,帶回去嘗嘗。”
話是說給圍觀的鄉(xiāng)鄰們聽得,這些人掂掂手里的分量,帶著真心的笑容走了,袁熙看著水柔不住得笑,袁守用笑著連連點頭,這個兒媳婦真是想得周全。
水柔端了茶水回到自己屋中,劉金鳳正拉著瓔珞的手不住贊嘆:“這兒媳婦我是越看越喜歡,模樣俊俏裝扮講究,我們樂笙還真有些配不上?!?br/>
瓔珞羞紅著臉低著頭,苗春花在一旁呆坐著,心里既為兒子高興,又想著這樂笙要投軍,萬一十年八載不見人影,再或者戰(zhàn)場上送了命,我的女兒豈不是要守寡嗎?王媒婆也懶懶坐著,眼前老晃著剛才主簿大人掀開紅布時那一盤銀錠子。
劉金鳳看水柔進來笑得更歡:“這樣的人物還真是這輩子頭一次見,仙人一般,怪不得有福氣做探花娘子,真是羨慕親家母,竟有如此出挑的兒媳婦?!?br/>
水柔淺淺笑著為每個人倒了茶,她并不反感樂笙的母親,裝扮利落開口先笑,話也總揀著愛聽的說,可莫名得感覺無法親近,她也不知道公公的意思是在拖延,還是不想惹怒她,只淡淡應(yīng)和幾句又出去到堂屋中續(xù)茶水。
堂屋中四位鄉(xiāng)紳看官老爺們走了,忙封上賀儀銀,每人二十兩,袁守用忙推拒,為首的林鄉(xiāng)紳說:“袁老太爺就不必客氣了,日后袁大人前途無量,還要多照應(yīng)我們這些鄉(xiāng)親才是?!?br/>
四位鄉(xiāng)紳客氣談笑一番才離去,他們前腳剛走眾位街坊就來了,賀喜的人絡(luò)繹不絕,天擦黑才都散去,袁守用剛想和袁熙說瓔珞的事,劉金鳳已拉著瓔珞的手笑著進來,袁守用招呼她坐下笑呵呵說:“親家母,剛剛已經(jīng)罵過袁熙這混小子了,他從小被我慣壞了,聽見樂笙投軍,一時著急就說退親,我們既已三媒六聘,這親事就是訂了,再無反悔之理,四月初四來迎娶就是?!?br/>
劉金鳳笑說:“這俗話說的好,文能安邦武能治國,樂笙的舅兄呢是從文,我們樂笙呢是習(xí)武,這朝廷有難,我們樂笙立志投軍,就是到皇上面前說理,也不能說投軍的就不讓娶媳婦是不是?”
袁守用笑容可掬得說:“親家母說的在理,能有樂笙這樣勇敢的女婿,是我們家的福氣?!?br/>
袁守用說著就吩咐水柔和苗春花去準備飯菜,劉金鳳忙說:“不用了,眼看天都黑了?!?br/>
袁守用對袁熙說:“呆會兒用過飯去送送親家母,在路上再給親家母陪個不是?!?br/>
袁熙早被父親一席話氣得差點跳腳,父親竟如此狠心,被樂笙母親幾句話逼得應(yīng)了親事,我們要不愿意,就算她告到衙門又怎么樣?氣哼哼說道:“有句話問劉大娘,這樂笙不在家,成親那日怎么拜堂,總不能抱個公雞拜堂吧?”
劉金鳳笑呵呵說:“聽聽他舅兄說的這話,我們家樂笙好好的,癆病鬼沖喜才抱公雞呢,他答應(yīng)我了,成親那日無論如何回來的,如若不然我死給他看?!?br/>
袁守用看袁熙還要說話就沉了臉喝了聲:“子昭今日也累了,回屋歇著去,瓔珞的事我做主了,子昭休要再說什么?!?br/>
袁熙拉了瓔珞的手抬腳就走,袁守用又喝道:“瓔珞留下給你婆母看茶?!?br/>
瓔珞忙回去了,袁熙往廚房走著,心里不住咬牙,林樂笙,看你怎么有臉來見我,見面我不打死你才怪,進了廚房氣呼呼往板凳上一坐,看看水柔說:“怎么辦?”
水柔搖搖頭:“瓔珞的事,說到底得父親做主,如果他老人家決心已定,我們就不好再說什么。”
袁熙看看苗春花:“母親,就眼看著瓔珞嫁過去受苦嗎?”
苗春花本就憋著一肚子氣,又自覺不是樂笙母親的對手,剛剛袁守用口氣篤定,她這輩子由他做主慣了,一時沒想到該做些什么,跳起來就要往堂屋那邊去:“這個死老頭子,就算那個劉金鳳厲害,我跟她拼了,也不能讓瓔珞守寡去。”
水柔忙拉住她勸到:“母親先不要過去鬧,那樣于事無補,等樂笙母親走了,我們再好好勸勸父親,總得我們家先一致了,才好去和林家說去?!?br/>
又回頭和袁熙說:“你先壓壓性子,只要沒成親我們就有回旋余地?!?br/>
晚飯后,袁熙送劉金鳳王媒婆回來,堂屋燈還亮著,進去時父親一言不發(fā),母親正在哭泣,瓔珞眼睛紅紅的搓著手,水柔見他進來沖他搖搖頭,他知道父親必是沒聽進去水柔的勸,上前去跪在袁守用面前剛叫了聲父親,袁守用突然一陣急促的嗆咳,瓔珞忙上前輕拍他的后背,他一彎腰就噴出一口鮮血來。
全家人唬得忙成一團,苗春花用袖子擦著老頭子嘴角的鮮血眼淚直流,瓔珞撫著他的后背不住喊他,水柔端了溫水送到唇邊,袁熙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去請郎中,袁守用緩了口氣一聲長嘆說:“你們不要驚慌,我沒事,只是氣急攻心,是我害了瓔珞啊,這輩子糊涂慣了,訂親這么大的事,先是不愿忽然又愿意,還換一個媒婆來,竟沒有仔細想想,就這么把女兒嫁出去了?!?br/>
袁熙忙說:“父親,此事還可以......”
袁守用擺擺手:“還可以什么?休要再提退親的話,我并非考慮你的官聲前途,自古以來官壓著民,如果我們硬來,他們家自得答應(yīng),可是你們想過沒有,依樂笙母親的性格,必吵得方圓百里無人不知才肯罷休,也許會到縣衙府衙告官,這男女親事一旦對簿公堂,無論輸贏都是兩敗俱傷,瓔珞壞了名聲,再不會有人肯上門提親了。錯過這幾年光景,難道老死娘家嗎?”
說著撫著瓔珞的頭老淚縱橫:“都怪爹娘嬌慣,出嫁前多聽你嫂子教導(dǎo),免得過門后被婆婆責(zé)難,好在樂笙那小子是不錯的,瓔珞的心也在他身上,就圖一個遂了心意吧?!?br/>
袁熙還要說什么,水柔止住他說:“父親母親,常言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樂笙投軍上戰(zhàn)場立了軍功做了將軍,回來和瓔珞和和美美,不也是美事一樁嗎?”
袁守用點點頭:“水柔這孩子父母早亡,倒比我們這些土埋了半截的人都想得通透,就往好處想吧,樂笙就算不上戰(zhàn)場,也不一定就能長命百歲,上戰(zhàn)場也不一定就會怎么樣,樂笙母親雖精明世故可能挑剔些,倒也不是蠻橫不講道理之人,剛剛她能擱下話頭一起去迎接來送喜報的人,說明在大處還是懂道理的。”
水柔點頭說,我也是這么想的,苗春花和瓔珞懵懂著,苗春花只知道老頭子都吐血了,再不提退親之事,瓔珞只懂得定要嫁給樂笙無疑,心里說不上是悲是喜,袁熙在心里打定主意,樂笙不是成親時回來嗎?到時候就是把他打殘了也不能讓他上戰(zhàn)場。
第二日天不亮袁熙就請了最好的郎中來,仔細為袁守用把脈后說:“只是急火攻心,吃幾副藥調(diào)理一下,忌操心勞累急躁,好好將養(yǎng)就是?!?br/>
袁熙跟著郎中去抓藥,六少帶著媳婦都來賀喜,聽了水柔的囑咐,安靜呆了一會兒留下手里的禮物就要走,水柔把珠釵給了幾個小媳婦,從地窖里吊上點心給六少每人兩盒每人兩個銀錠子笑說:“本想挨家挨戶送去的,父親病了,瓔珞還有十多日就成親,顧不上了,等忙過這陣再去。”
眾人收了點了和珠釵,銀子卻說什么不要,七嘴八舌說你們家中正是用銀子的時候,不用跟我們客氣,你們自忙你們的,四月初一開始我們就過來幫忙。
袁熙連續(xù)三日都在院門外等著,有人來就請到書房,生怕擾了父親清靜,苗春花和瓔珞陪著袁守用,水柔除幫著袁熙招待客人就在廚房忙碌三餐茶飯,公公是病人每次都要單做,舊時有來往的沒來往的近的遠的認識的不認識的親戚故舊來了一撥又一撥,書房里的雞蛋呀點心呀堆了一地,午飯時碗筷都不夠用,只得暫時從鄰居家借了一些。
三日后來人少了,全家人都松口氣,袁守用身子也好了些,水柔又忙著為瓔珞準備陪嫁的衣物被褥,袁熙回到屋中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從背后抱住她的腰埋頭在她發(fā)中說:“柔兒這些日子辛苦了,話都和你說的少了?!?br/>
水柔靠在他懷中笑說:“袁老爺有了功名,我們忙也是開心的,這些親戚來了也有好處,那些點心自己拿回去了,省得去送,街坊們也都逮空送去了,初四前一心準備瓔珞的嫁妝就是,父親的病你多操心,過幾日再請郎中過來看看,還有......”
袁熙轉(zhuǎn)到她身前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笑著說:“還有就是先拋開所有的事,讓我好好親親柔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