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不悔迷迷糊糊地感覺自己被放到了床上,她勉力睜開眼睛,看到頭頂青色的帳幔正是自己床榻的裝飾,于是又放心的閉上眼睛滾進被子里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來,已是天光大亮。脫下昨晚被睡的皺巴巴的衣裳,楊不悔想到今日是八月十五,明教各路首領齊聚的大會。她對軍事一竅不通,而且早在張無忌當上教主的時候,就拿定了注意不再參和明教事物,畢竟現(xiàn)在明教已經(jīng)再度一統(tǒng),不是以前她爹爹楊逍的一言堂。她再指手劃腳便不合適了。所以今天的大會沒她什么事。
不過身為明教的一員,在這個明教的大日子里,楊不悔還是穿上了繡著火焰的白色明教制服。出了房門,楊不悔拐去找周芷若。蝴蝶谷中如今只有周芷若一個客人,而且?guī)缀跞悄凶?,沒有人招待她未免太過失禮。
蝴蝶谷房舍不多,除了當年胡青牛夫婦住的主屋之外,只有兩個小院。楊不悔和楊逍住在其中一個小院里。出了院門右轉,繞過主屋,周芷若住的另一間小院就近在眼前了。楊不悔剛走到院門口,就聽到有人在院子里說話。她再仔細一聽,原來是韓林兒在對周芷若講跟隨其父韓山童在潁州起兵的故事。
韓林兒講完,院子一時無語,又聽得周芷若輕嘆一口氣道:“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韓大哥豪情蓋世,壯志凌云,令小妹好生敬仰。只恨未能恰逢其會,也為我漢人江山盡一份心力。韓大哥,你再對小妹多講講此等快事?!?br/>
楊不悔只聽到有水流注入容器,然后是韓林兒恭敬中略帶緊張的聲音:“周姑娘,嘗嘗今年新得的茶葉。這里荒僻無人,粗鄙簡陋,委屈了周姑娘了?!?br/>
周芷若柔柔地說:“韓大哥太客氣了,是小妹麻煩了貴教,怎能勞煩韓大哥為我端茶倒水?!?br/>
韓林兒道:“周姑娘是天人一般的人物,小人能跟你說幾句話,已是前生修來的福氣。言語粗魯,姑娘莫怪?!?br/>
楊不悔聽到這里,知道自己已不便打擾兩人,轉身回去,心想,能在宋青書與韓林兒這兩位追求者中,選擇韓林兒。這位周姑娘果然眼光毒辣老到。宋青書固然年輕英俊、出身名門,但他被長輩們寵著長大,沒經(jīng)歷過什么磨難挫折,脾氣高傲氣量狹小。這樣的男人注定難有什么大成就。
但韓林兒不同。韓林兒出身貧寒,肯吃苦能忍耐;其父韓山童手握重兵,割據(jù)一方,是明教中的實權人物。韓林兒是他的獨子,將來注定會繼承他的一切。
這位周芷若姑娘在初次見面時,就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面對丁敏君的刁難不動神色,既維護了峨眉名門正派的風度,又安撫了他人的不滿,還處處給足師姐的面子。這份機變,簡直令人拍案叫絕。所以她早就看出周芷若是個八面玲瓏、處事周全的聰明人。也能感覺到深藏在她柔弱外表下的勃勃野心。是做個江湖門派的掌門夫人,還是做個呼風喚雨的小明王妃,對周芷若來說這選擇一目了然。
楊不悔漫步回房,路過主屋前時,碰上一行人來拜見教主。楊不悔停下腳步,正要問好,忽然發(fā)現(xiàn)竟是當年曾救過她和張無忌一命的朱元璋、徐達等人。
楊不悔欣喜不已,大步走到徐達跟前,躬身行禮道:“徐大哥,朱大哥,鄧大哥……”她記憶甚佳,仍能清楚記得個人名號,此時一一叫出:“我是楊丫頭,數(shù)年之前,你們在鳳陽府救過我的性命。多年不見,一向可好?”
其他人尚在回想。朱元璋和徐達腦子轉得快,已經(jīng)記起當年舊事,也很快聯(lián)想起教中傳言,知道眼前這位多半是未來的教主夫人。連忙側身不敢受禮。這時張無忌已得到消息,親自迎出門來。朱元璋、徐達率同湯和、鄧愈、花云、吳良、吳禎諸人見到張無忌出來,一齊躬身行禮,說道:“參見教主!”張無忌時常念著那日徐達救命之恩,見到眾人,喜之不盡,當即還禮,左手攜著朱元璋,右手攜著徐達,同進室內,命眾人坐下。眾人告了罪,才行就坐。
楊不悔坐到張無忌下首,和徐達等相敘私誼,說起那日偷宰張員外耕牛之事,一齊拊掌大笑。
其間楊不悔雖對朱元璋稍加側目,但并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一來她對扶持張無忌做皇帝一事毫無興趣,恨不得立刻便脫身逍遙自在去,哪里還在意最后誰做皇帝;二來她從不認為殺人就能解決問題,走了一個朱元璋,還會有無數(shù)個朱元璋,只有從制度上入手才能解決問題的根源。
當夜,蝴蝶谷中筑起高壇,壇前燒起熊熊大火。張無忌登壇宣示和中原諸門派盡釋前愆、反元抗胡之意,又頒下教規(guī),重申行善去惡、除暴安良的教旨。教眾一齊凜遵,各人身前點起香束,立誓對教主令旨,決不敢違。大會教眾,焚火燒香,宣告各地并起,共抗元朝。
壇前火光燭天,香播四野,明教之盛,遠邁前代。年老的教眾眼見這片興旺氣象,想起十余年來本教四分五裂、幾致覆滅的情景,忍不住喜極而泣。
張無忌又將與眾人定好的計策當眾宣示出來,眾人齊聲答應:“教主令旨,決不敢違!”呼喊聲山谷鳴響。
當下眾人獻血為盟,焚香為誓,決死不負大義。
次日清晨,諸路人眾向張無忌告別。眾人雖均是意氣慷慨的豪杰,但想到此后血戰(zhàn)四野,不知誰存誰亡,大事縱成,今日蝴蝶谷大會中的群豪只怕活不到一半,不免俱有惜別之意。是時蝴蝶谷前圣火高燒,也不知是誰忽然朗聲唱了起來:“焚我殘軀,熊熊圣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眾人齊聲相和:“焚我殘軀,熊熊圣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唯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那“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的歌聲,飄揚在蝴蝶谷中。群豪白衣如雪,一個個走到張無忌面前,躬身行禮,昂首而出,再不回顧。張無忌想起如許大好男兒,此后一二十年之中,行將鮮血灑遍中原大地,忍不住熱淚盈眶。
但聽歌聲漸遠,壯士離散,熱鬧了數(shù)日的蝴蝶谷重歸沉寂,只剩下韋一笑、韓林兒以及周芷若等寥寥數(shù)人。
張無忌對韓林兒道:“此番出海是為了迎接我義父金毛獅王,一路上危險重重。韓大哥可不必跟隨。”
韓林兒甚是惶恐地說:“屬下對教主死心塌地的敬仰,平時無緣多親近教主,若能得伴教主左右,服侍教主,實是屬下生平之幸?!庇谑谴诵斜阌身n林兒、韋一笑及周顛三人隨行,再加上楊不悔與周芷若,一共六人即刻出發(fā)。
江南乃天鷹教地界,海上勢力不俗。之前張無忌已吩咐下去早早做好出海準備。這次他們會坐天鷹教的海船出海。六人日夜兼程,快馬疾行,數(shù)日之后便趕到海邊。
之前殷野王已等在路上與張無忌會合,直接將他們引到海港。然而將到時,張無忌隱隱聽到有一群人在海邊亂斗,只聽一人說道:“交出屠龍刀……饒你不死……寶刀換命……”山間勁風將他言語斷斷續(xù)續(xù)的送將下來,隔得遠了,聽不明白。但張無忌已知這群人意圖奪取屠龍寶刀。他心中砰砰直跳,一個猜測呼之欲出。
猛聽得海邊傳來一聲大叫,中氣充沛,極是威猛。這一來張無忌當真驚喜交集,這叫聲熟悉之極,果然是他義父金毛獅王謝遜到了!
一別十余年,義父雄風如昔,怎不令他心花怒放?當下也不及細思謝遜如何會從極北的冰火島上來到此處。猛地從馬上躍起,展開輕功,倏忽不見,但聽他清嘯之聲,片刻間已在里許之外,直奔向人群之中。
到了跟前,張無忌已看清一群丐幫打扮的弟子和數(shù)名光頭僧人正將三人圍在中央。當先一人身形高大,揮舞著一把黝黑大刀,如入無人之境。雖然雙目盲了,卻神威凜凜勢不可擋。張無忌心潮澎湃,此時顧不得看是何人與義父同行,一路狂飆而至。他這一聲清嘯鼓足了中氣,綿綿不絕,和著海濤之聲飛揚而出,有若一條長龍行經(jīng)空際。他足下施展全力,越奔越快,嘯聲也是越來越響。
圍攻謝遜的這群人,已聽到張無忌嘯聲,相顧駭然。不知何方神圣降臨此地,又是敵是友?且此人武功卓絕,神妙至斯,絕非他等可以抵擋之輩。于是手下更快,只盼及早拿下謝遜。豈知這么一來,登時犯了武學中的大忌。謝遜雙眼已盲,全憑從敵人兵刃的風聲中辨位應敵。這些人出手一快,風聲更響,謝遜長笑一聲,砰的一拳,擊中在一人前胸,那人長聲慘呼,倒在一塊海邊礁石之上,摔得頭蓋破裂,腦漿四濺。
這時張無忌人已趕到,在人群中左突右出,雙手一牽一引,群豪便紛紛兩兩相撞,倒地□。
謝遜心中大奇,擔心此人也是為了屠龍刀而來,暗暗戒備,口中卻沉聲道:“閣下出手相援,謝遜多承大德?!?br/>
張無忌哽咽道:“義……義父,我是無忌??!”謝遜大吃一驚,道:“你……你說甚么?”張無忌道:“孩兒便是張無忌?!敝x遜如何能信,只道:“你……你說甚么?”
張無忌便道:“拳學之道在凝神,意在力先方制勝……”滔滔不絕的背了下去,每一句都是謝遜在冰火島上所授予他的武功要訣。手下卻不停,以一人之力獨對十數(shù)人。
謝遜呆立當場,虎軀一顫,驀然仰天長嘯。
便在此時,突然間隆隆聲響,從海邊山崖上滾落一塊巨大的圓石,沖向張無忌。張無忌驀然一驚,閃身躲開。圓石后突然竄出一條人影,迅速無倫的撲向張無忌,寒光閃動,一柄短刀刺向他咽喉。
這一下來得突兀之極,張無忌正處在與義父重逢的巨大驚喜之中,既要迎戰(zhàn)群敵,又要背誦口訣,還要分心去看義父,全沒防到竟會有人忽然偷襲,黑暗中只覺風聲颯然,短刀刃尖已刺到喉邊,危急中身子斜刺向旁射出,嗤的一聲響,刀尖已將他胸口衣服劃破了一條大縫,只須有毫厘之差,便是開膛破胸之禍。此人一擊不中,借著那大石掩身,已滾出數(shù)米便要逃竄。
張無忌暗叫:“好險!”喝道:“成昆惡賊!哪里跑?”適才短刀那一刺,他雖未看清人形,但以對方身法之捷,出手之狠,內勁之強,而武功家數(shù)又與謝遜全是一路,除成昆外更無旁人。
當此千鈞一發(fā)之時,韋一笑已趕到,及時攔下成昆。緊隨他而來的殷野王亦全力迎戰(zhàn)。成昆曾令韋一笑吃了大虧,此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發(fā)狠之下竟打得成昆有些措手不及。
“成昆!”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只見謝遜手負長刀,緩緩向成昆走去。他身形如鐵塔一般巨大,所過之處,人人忍不住閃躲開來。
成昆不由停了手,轉過身來,面對謝遜,哈哈大笑道:“謝遜,江湖上有多少英雄好漢,命喪你手。我深悔當年傳授了你武功,此刻非得清理門戶、整治你這欺師滅祖的逆徒不可?!?br/>
謝遜毫不理會,徑自說道:“師父,我一身本事是你所授;成昆,我全家是你所殺。你的大恩大仇,今日咱二人來算個總帳。多余的話何必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