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松離開公主府后,又去找了張顯。
也不知他是怎么和張顯說的,次日一早,張顯竟帶著老母親與懷孕的薛氏上門了,說是親自和趙衡賠不是,并且要把薛氏留在公主府里。
而趙衡,此時還未睡醒。
綠九原本要去叫醒趙衡,被立夏冷著臉攔下來了:“公主愛睡到何時便睡到何時,上門做客不提前一日上帖子,那便要有撲空的準備?!?br/>
之后,她便與立春雙雙候在趙衡的院子門前,一副誰進來和誰拼命的模樣。
綠九只得作罷,轉而到前廳,同張顯恭聲道:“將軍,公主還未起?!?br/>
“這都什么時候還不起?哪家媳婦像她這樣的?”先嚷開話的是張顯的母親李氏,她是個年逾六十的老嫗,出身農家,大字不識一個,嫁給同樣出身不高的張顯父親,每日忙著操著家務田地,后來張顯父親過世,她拉扯張顯長大,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艱難,便養(yǎng)成了一副潑辣不讓人的性子。直到張顯從軍,跟著新皇打了幾年江山,她的日子才慢慢跟著好過起來。
但日子好過,并不代表她多年養(yǎng)成的那股潑辣性子有所收斂。她這一生,所經歷的風霜都在臉上顯出來,皺紋橫生,哪怕現在過著山珍海味的生活,也抹不去過往歲月留在她身上的痕跡。
“這種媳婦,若放在樂州老家,過門第二日就要被休回家中了?!崩钍仙らT很大,一說話,那聲音登時就飄出了屋外,連院里灑掃的下人婆子都聽到了。
她站起身,神情不滿的看著綠九,“那懶婆娘在哪里,我去叫她!簡直不像話!”
李氏如今有位高權重的兒子可依仗,那份被磋磨出來的蠻橫越發(fā)體現得淋漓盡致,此刻一開口說話,就像個刻薄的小老太一般。
綠九抬眼,看了看張顯,沒說話。
這老太太眼下有些拎不清情況,忘了自己是來賠罪的,可不是來擺婆婆的譜兒的。
好在張顯還算是個腦袋清醒的,沒由著老母親在公主府里鬧,開口制止了她:“娘,你是不是忘了咱們今日上門的目的是什么?”
李氏被這一提醒,張了張嘴,到底還是住口了。
一旁的薛氏則溫柔開口:“公主金枝玉葉,我們上門告罪,等一等她也是應該的?!?br/>
這話一落,又把李氏的怒火勾起:“一個前朝公主擺哪門子的譜……”
“娘!”張顯喝了一句,打斷李氏的話,眼神冰冷地掃向薛氏,大有她再說一句話便將她丟出出去的架勢。
薛氏瑟縮了一下,抿緊嘴沒有再說話。
三人被晾在前廳,縱使有綠九及幾個丫鬟伺候茶水點心,但春寒料峭,薛氏坐在通風的前廳里,身冷手冰,臉色漸漸白了。
李氏見狀,怕凍著她腹中的胎兒,忙叫綠九把前廳的屋門掩上了。
“這么大的公主府,也沒人來生個火爐嗎?”李氏憤憤不滿。
薛氏攏了攏身上衣服,唇色微白,卻仍兀自強撐著,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道:“老夫人,我沒事,哈啾——”
話沒說完,便打了個噴嚏。
李氏登時急了,瞪著一雙眼掃向綠九:“還愣著干什么吶?人都要凍病了,若我孫兒有個好歹,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綠九到底不是打小便伺候人的奴婢,李氏這么一喊,方轉身出去找火爐子。
這時,趙衡總算悠悠醒過來。
立春立夏伺候她洗漱時,也沒說前廳等著人,看著她吃飽后,懶懶歪在矮榻上,準備尋本書看時,立春才道了句:“公主,張顯帶著李氏與薛氏在前廳候著呢,說是讓兩人向您賠罪,還要把那大著肚子的薛氏留在公主府里?!?br/>
趙衡一看立春這神情,就知道她是故意拖延,想叫前廳三人多等一些時候的。
“帶一個薛氏上門也就罷了,怎的還把老母親也帶上了?”趙衡嘀咕了一句,卻也沒打算去見人,那一家子都是糟心玩意兒,誰知道見了面會不會壞心情。
趙衡想了想,道:“賠罪就不必了,讓張顯娘倆回去吧,薛氏留下,叫綠九好生安置她?!?br/>
立夏不解:“公主,你真要把人留下?。俊?br/>
趙衡“嗯”了一聲,“把薛氏留在公主府,是我的意思?!钡龥]想到沈驚松辦事效率會這么快,今日就把人送到跟前了。
立夏越發(fā)不明白了:“您為何要把薛氏留在公主府,留著這么個毒婦在跟前,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立春沒說話,可看神情,也是和立夏一個意思。
趙衡知道她倆的心思,兩人心里都記著立秋和立冬的冤死,對李氏和薛氏恨入骨髓,只礙于她,這才忍著沒去找李氏和薛氏的麻煩。
但李氏和薛氏主動送上門,她倆可就未必能忍得住。
“我并非是迫于張顯的權勢才放過李氏與薛氏,但這樣做的后果卻是得罪了張顯,亦得罪了新皇,咱們以后日子如何好過?”怕兩個丫頭以后會沖動行事壞了計劃,趙衡便將話說開了,“放過那兩個婦人,新皇和張顯念著這一點,便不會太過為難我們,由著我們住在公主府里,不必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對外還能落一個慶陽公主敦厚仁慈的好名聲?!?br/>
一個好名聲,有多重要,不必她說,立春與立夏也明白。
當初正是因為公主一直行善布施,深受百姓愛戴,這才會有萬民血書向新皇求情饒過公主的事。
“那您為何不干脆借這事,和張顯和離算了?!绷⑾拿摽诘?,“那張顯莽夫一個,也不見得是良人佳婿?!?br/>
“那是新皇賜的婚,哪能這么輕易就離了。”這一點,立春倒是比立夏想得深遠,低聲道:“除非新皇開口,否則咱們公主這輩子都不可能與張顯和離?!?br/>
所以公主借此事,讓張顯答應她住在公主府里,已經是張顯和新皇最大限度的退讓了。和離,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立夏癟了嘴。
“至于為何將薛氏留在公主府?!壁w衡放輕聲音,“沈驚松和我說,賢妃臨死前,生下了一個孩子。我需要薛氏留在公主府里生子,屆時便可借著替她找奶媽的由頭,讓沈驚松將那孩子送到公主府里。”
立春與立夏登時呆住了。
半年前汴京城破時,先皇安排了兩撥人將太子與公主分別送出汴京,其中賢妃與太子一路逃向南邊,想找南下平亂的南安王匯合,而趙衡則和先皇后一路,原本按計劃是要往西去的,卻被困于城內,得知先皇自刎于宮門后,先皇后也跟著服毒自殺了,留下被藥昏的趙衡與春夏秋冬四人,最終被張顯帶人擒獲。
被看押在公主府時,她們便聽說太子與賢妃都沒了。
沒想到賢妃當時竟已有身孕了,還把孩子生了下來。
好半晌,立春與立夏才回過神,異口同聲對趙衡道:“公主放心,奴婢明白了?!?br/>
“奴婢這就去前廳,把張顯和李氏打發(fā)走。至于那薛氏,奴婢以后一定好生照看她,讓她好好地將孩子生下來?!绷⑾囊魂囷L似轉身便跑出去了。
立夏性子雖單純,但辦事卻是極其妥當的。
不到半個時辰,她便來回話,說張顯和李氏都走了,薛氏也安置到了公主府里靠南的柳苑里,離趙衡住的院子不近不遠,有什么動靜既鬧不到這邊,但又方便照看。
“公主您是沒瞧見,奴婢過去攆人時那李氏的臉色有多難看?!绷⑾娘@然是出了氣,總算沒再拉著一張臉,面上帶了些許笑意,道:“那李氏原還想擺婆婆的譜兒呢,見到奴婢時,還錯認成是您,叉著腰說了好一番什么媳婦要孝順婆母的話,奴婢說公主才剛起精神不大好,請她先回去時,她那臉氣得就跟一把老菜干似的?!?br/>
立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還有薛氏,生得眉清目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卻是個慣會哄人的,一聽奴婢說留她在公主府里,轉頭就白著臉和張顯說肚子痛,唬得張顯與李氏立馬就要帶她走,虧得奴婢機靈,說府里有太醫(yī)候著,是專門看婦人病的,何必舍近求遠去找外頭的大夫看,這才把人留下來了。”立夏說到這兒,問道:“公主,您可要去看看薛氏?”
趙衡搖了搖頭,語氣冷淡:“不去。柳苑的飲食起居,以后都由綠九負責,你們不必插手?!?br/>
對付薛氏這種人的最好辦法,就是晾著她。不必做什么,她自己就能氣得半個死了。
柳苑。
薛氏不知趙衡是抱著什么目的把她留在公主府,原本心里有些慌張,可一想到自己如今身懷有孕,且還是個男胎,頓時又有了底氣。
趙衡也不過是個前朝公主,還得靠著張顯過活。
她懷著張顯的孩子,趙衡就算來了,也絕對不敢拿她怎么樣。
薛氏這么想著,醞釀了滿肚子的說辭,正等著趙衡來。
結果等了兩日,卻始終沒等到人來,這越發(fā)坐實了趙衡不敢招惹她的想法。
這一日,綠九帶著幾個小丫鬟,在院里灑掃布置。
薛氏終于沉不住氣,扶著腰走出,抬著下巴問綠九:“公主呢?”
綠九答道:“公主在書房練字?!?br/>
練字?
這個時候還有心情練字?哦對,練字能靜心,一定是趙衡煩得不行,但又不敢來招惹自己,所以只好練字平復心情。
薛氏底氣更足了一些,臉上漾起一抹微笑,將綠九叫跟前,“我要去拜見公主,你扶我過去?!?br/>
綠九低下頭,“公主說沒事別去打擾她,請您自便,若缺了什么或者想吃什么,吩咐一聲就好?!?br/>
但薛氏哪能聽她一個奴婢的話,態(tài)度強硬地說道:“扶我過去?!?br/>
綠九無法,只得扶著她往趙衡的院子走去。
兩人還未走進院里,便聽到了一陣笑聲。
待走進一看,趙衡哪有薛氏想象的那樣,練字靜心。此時她正坐在院里的桃樹下,立春坐邊上替她剝瓜子,而立夏則換了一身戎裝,正在院子中央打拳。
主仆三人,臉上都帶著笑,明顯心情很不錯。
薛氏臉色難看,忽然計上心頭,刻意往立夏那邊走了幾步,待立夏旋身回馬蹄時,她口中發(fā)出“哎呀”一聲,一邊往綠九身上倒去,一邊摸著肚子驚呼道:“我的肚子,我的肚子!”
立夏:“……”
立春:“……”
趙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