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想到,劍在頸側(cè)猛地滯住了。
那是一股極大的阻力,像是幻覺一般,將劍刃定格在了她的頸側(cè)。
她雙眉微蹙,瞬時睜開雙眼,正對上近在咫尺的一雙眼眸。
她靜靜看著那雙眸子,眸底深邃中藏著疑惑,震驚,還有疼痛。
“為什么?”
她聽見了無比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嘶啞著,顫抖著,卻像是在質(zhì)問一般。
她麻木的低頭看向手中的龍脊劍,只見一只手緊緊攥著劍刃,鮮血順著劍刃一路滑到劍柄,一股溫熱滲入了秦桑的手心。
她重新抬起頭,迎上那雙眸子,像是在重復(fù)他的問話,又像是在反問他:“為什么?”
手心里的溫熱漸漸傳遍全身,她像是恢復(fù)了知覺,凄然冷笑起來,仿佛是在用氣息出聲:“為什么?你問我為什么?”
蕭何看著秦桑冰冷的雙眼,心頭像是被利刃刺中一般疼了一下,眸中的疑惑無以復(fù)加:“為什么要開城?為什么要自盡?”
秦桑看著他眼中疑惑,忽然涌上心頭的嘲諷令她幾乎要嘶吼出來,可她太累了,累到連質(zhì)問的話也不想再說。
你問我為什么?你竟然問我為什么?
你步步緊逼,燒糧圍城,將我逼入絕境,如今卻來問我為什么?
蕭何,這話難道不是應(yīng)該我來問你么?
秦桑心中的千萬種情緒齊齊迸發(fā)出來,她緊緊閉上雙眼,忍住就快要溢出的淚水,顫聲低語道:“放手?!?br/>
蕭何,事已至此,我僅剩最后的一絲尊嚴。
我絕不會成為你們交換連允的籌碼,如若你還記得過往哪怕一丁點情誼,如若你還對自己的背叛存有一丁點愧疚,那就別連我最后的一點尊嚴,都盡數(shù)剝奪。
劍刃上握著的力道絲毫沒有放緩,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從秦桑身后傳來。
她睜開雙眼,還未及回頭,只見眼前的那雙眸子里映入了一匹飛馳的戰(zhàn)馬,他的雙眼瞬時驚恐張大,接著,他一把將秦桑推倒在旁,重重摔在地上。
秦桑悶哼一聲,龍脊劍瞬間脫手,她猛地轉(zhuǎn)頭向后看去,只見木十六坐于戰(zhàn)馬之上,抬著雙手,手中架著一柄弓弩,而弩上箭矢,已經(jīng)不見了。
頓時,秦桑的血液全都涌進腦中,她立即抬頭往蕭何看去。
蕭何像是一尊雕像般立在漫天飛雪之中,銀盔鐵甲被破曉的微光染上一絲清冷寒氣,一支弩箭,正中他的胸膛。
秦桑僵住了,她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耳鳴再次襲來,她瞬間聽不見任何聲響,頭暈?zāi)垦5目粗捄瓮筮B退兩步,直直往后倒下。
一時間,心中所有的感受都被撕心裂肺的疼痛覆蓋,她手腳并用的拼命往蕭何爬去,就在他倒地之時,伸手墊在了他的腦后,將他攬入懷中。
她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呆呆盯著蕭何的雙眼,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蕭何的嘴微微張著,眼神有些渙散,直到看見秦桑的臉頰出現(xiàn)在視野中,他的睫毛微微顫了顫,才再一次將目光聚攏,定在了秦桑臉上。
忽然,他笑了一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永壽那一箭……總算……還給你了?!?br/>
秦桑的心臟驟停了一瞬,她錯愕的看著蕭何,好半天才聽懂他說了什么,她不知道此時的自己究竟應(yīng)該有怎樣的情緒,是應(yīng)該怨恨,憤怒,還是悲痛?
她渾身不住的顫抖,伸手想要捂住蕭何的傷口,卻發(fā)現(xiàn)那箭頭沒入極深,她根本不能觸碰,若是動了分毫,只會令他更加痛苦。
她面色慘白,手足無措,不知該將手覆于何處,懸在空中,遲疑著,顫抖著。
“桑兒……”蕭何緩緩抬起手臂,緊緊攥住了她冰冷顫抖的手,拉回到自己身側(cè),費力的閉上眼呢喃著:“你……聽我說……”
秦桑的目光重新回到蕭何臉上,心中剎那間再無任何雜念,她不想再去質(zhì)問,不想再求所謂的真相,只順著他的話看向他蒼白的嘴唇,像是失了魂魄一般顫聲重復(fù)念著:“好……你說……你說……”
蕭何的雙眼依舊緊緊閉著,似是在極力忍受胸口的劇痛,他的嘴唇絲毫沒有血色,微微顫動著:“大仇……已報……從今往后……莫再執(zhí)著……”
秦桑盯著蕭何顫動的嘴唇,聽著這一句模糊不清的話語,卻完全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大仇已報?什么大仇已報?什么莫再執(zhí)著?
秦桑想要問,卻看見蕭何痛得皺了皺眉,他渾身抽搐了一下,卻又緩緩擠出一抹淺笑,重新睜開眼睛,牢牢注視秦桑的雙眼:“如有……來世……你我生于一國……休再……兵戎相見……”
說完,他猛烈的咳嗽了起來,伴著咳聲,他的嘴中涌出了駭人的鮮血,順著嘴角一路到頸側(cè),如絲線般墜落到地。
秦桑頓時忘記了所有疑問,仿佛那一切都已經(jīng)不再重要。
她伸手想要抹去蕭何嘴角的鮮血,卻有更多鮮血噴涌而出,沾得滿手盡是鮮紅。
她胸中疼痛再也無法忍耐,淚水噴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喊道:“你住口……我不要什么來世!蕭何……你不許死!”
鮮血終于不再涌出,秦??匆娛捄蔚难壑幸惨褲M是淚水,卻依舊帶著一抹極其釋然的淺笑,他虛弱的放開攥著秦桑的手,緩緩抬起,靠近秦桑的臉頰,想拭去她的眼淚。
就在即將觸到她的一瞬間,那只手忽然猛地垂下。
幾乎同時,蕭何無力的閉上了雙眼。
秦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她想要哭喊,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來,整個腦中“嗡嗡”作響,就像是要炸裂一般。
她聽不見遠處傳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聽不見身邊所有人說了什么,聽不見卷土重來的廝殺,仿佛天地間就只剩下她,和她懷中余溫殘存的軀體。
她腦中的暈眩越來越強烈,強烈到讓人想要嘔吐出來,她的身體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知覺,眼前的所有畫面慢慢模糊褪色,最后變得一片漆黑。
倒下的那一瞬,她似乎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呼喊。
有人叫她。 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