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弘在泰一書院的地位很高,若不是每年主持招考,世人怕是很難見到他。
蘇建元作為孟弘的大弟子,自然也是十分不凡。
問清拜得了一位好師父,是可喜之事,所以場間的許多人,紛紛的出言恭賀。
見此情況,張嘉許當即叫嚷道:“我呢?誰收我?”
孟弘笑了笑,說道:“你啊,有人早就看中你了,等著吧?!?br/>
山上,晨霧潮濕,早已經(jīng)浸透了李不器的那身黑色大氅。
他真的很不理解,明明都已經(jīng)入冬了,為什么還會有霧呢?難道仙境都是這樣的?
忍受著刺骨的寒冷,他繼續(xù)向前,或者說向上。
這一路上,他在不知不覺間,又先后陷入了第二個、第三個、以及第四個幻象。
第二個,他事業(yè)有成,孝敬了父母,妹妹也結(jié)婚了,妹夫人很好,他很滿意,沒多久妹妹就生下了小外甥。都說外甥像舅,他覺得很開心,大圓滿的結(jié)局。
但他覺得太假,便一刀斬碎。
其實,在這個幻象中,因為父母與妹妹的出現(xiàn),他很早就“醒”了,但他舍不得離開,便停留了很長時間。
第三個,他沒有出生在血月之夜,沒有慘烈的逃亡。他在圣都長大,集家族的所有寵愛于一身,成了遠近聞名的“圣都第一劣少”,拳打一眾皇子,腳踩萬千平民,活得那叫一個肆意快活。
但是,那種欺壓良善,無惡不作的李不器,根本不是他。
所以在幻象中玩樂一番后,又是一刀斬碎。
最有意思,也最真實的,是第四個,他還是出生在血月之夜,僥幸的活了下來。
然后,他回到了圣都,經(jīng)過數(shù)年的斗爭,最終推翻了隆德圣皇的腐朽統(tǒng)治,改朝換代,自己當了圣皇。
接著便是每天忙于政務(wù),想著萬世太平。
行將就木之際,他的皇子們開始奪嫡之戰(zhàn),看著一個又一個兒子死去,他感覺非常的傷心痛苦。
最后被他一刀斬碎。
他根本就不想當圣皇,因為圣皇太忙了,哪有時間去看這世間的大好風(fēng)景?完全就是扯淡。
是的,斬碎了登山路上的第一重幻象后,李不器已經(jīng)開始在后續(xù)的幻象中游玩了。
因為堅毅的心志,他即便是在幻象中迷失一陣,也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問題,進而想起自己是誰,然后在玩夠了后,便會一刀斬破虛妄。
李不器默默地走在山道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在先后經(jīng)歷了四個幻象后,他對于時間的概念,早已經(jīng)混亂了。
某一刻,他真的有些煩了,更重要的一點是,他餓了,走不動了。
然后,他便又看到了一個小亭子。
亭子中,那位白發(fā)白須的老者,沒有泡茶,而是在吃飯。
李不器走進亭子,說道:“前輩,我餓了。”
“吃吧?!?br/>
李不器當即開始就著清粥和咸菜,啃起了肉包子。
真的很香。
老者說道:“這不是幻象,吃多了會撐死的?!?br/>
李不器也不支聲,就是專心干飯。
老者又說道:“吃飽了還繼續(xù)登山嗎?”
“嗯!”
含混的應(yīng)了一聲,李不器喝光了清粥,拿著最后一個肉包子,繼續(xù)向山上走去。
他自己都沒有發(fā)覺,這一路走來,他呼吸了太多的山間晨霧,已經(jīng)不“瘸”了!
而且,在吃了這頓早餐后,他的身體也不再虛弱,恢復(fù)如初。
山巔很近了,想來就隱藏在那片云霧之后。只要走上去,便是入云,也是登頂。
吃完最后一個肉包子時,他也走進了云霧。
然后,便看到一方大石頭上,刻了兩個大字“苦涯”。
再往上,便是山巔。
李不器踏上最后一道石階,看到了泰一山巔的全貌。
一處很廣闊的平臺,遠處有一座洞府。
洞府的門虛掩著,他可以輕而易舉的推門走進去。
但李不器想了想后,并沒有朝著洞府走去。
因為他看到平臺的崖畔處,有一個看起來很舒服的花梨木躺椅。
一塊麒麟狀的靜心暖玉,正安靜的躺在花梨木躺椅上。
正是第一項猜物考試中,被封裝在木盒中的那塊。
幽瑾安的師傅,曾經(jīng)對她說過:天道是規(guī)則,人道是選擇。
李不器并不知道這句話,所以不會有深刻的徹悟,但他此刻還是做出了選擇。
他在那個花梨木躺椅上躺了一會,確定真的很舒服。
同時,他還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那便是這里的視野很好,竟是能穿透云霧,遠遠的看見圣都!
這當真是極好的風(fēng)景,波瀾壯闊中,滿是匪夷所思。
但他并不喜歡圣都,所以只是簡單的看了兩眼,就拿著那塊新的靜心暖玉,下山了。
隨著他的離開,那道悠遠的古鐘之聲,又一次在泰一山中響起。
而且是連響了三聲。
聽著那三道接連而來的鐘聲,山下石雕牌樓外的所有人,都是震驚不已。
然后開始神情各異起來。
其中最為驚訝的便是孟弘,以及他的大弟子蘇建元。
孟弘沉吟了半晌,說道:“這鐘鳴三聲,有多少年沒有響起了?”
蘇建元說道:“三百五十七年了,上次是因為師伯登上了苦涯?!?br/>
蘇建元口中的師伯,就是當代的院長大人。
在他成為泰一書院的院長后,世人皆稱他為院長,時間長了,名字自然就被世人遺忘了。
但他真的有一個還算好聽的名字,梁霄。
在漫長人生中,梁霄為人一直極為低調(diào),很少露面,甚至很少走下苦涯。
僅有的兩次“高光”時刻,便是三百五十七年,登上了苦涯,古鐘連鳴三聲,昭告天下。
以及十八年前,他拿著圣器鎮(zhèn)龍尺,走下了苦涯,進了皇宮。
孟弘今年已經(jīng)很老了,從他進入泰一書院,師兄梁霄就是一個傳說,所有的同代弟子都必須仰望。
而孟弘,更是因為入門晚,跟梁霄相差了近二百歲,所以他見到梁霄的次數(shù),極為有限。
以至于,他都有些忘記梁霄長什么樣子了。
想著這些,孟弘自嘲的笑了,心說: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老了,又有什么重要呢,只要泰一書院還有一位院長,那這里便是天下最公正之地。
隨即,孟弘起身,下了那塊他坐了一整晚的大青石,對著高高的苦涯,躬身行禮。
“恭喜師兄,傳承不斷。”
蘇建元也是趕緊行禮,朗聲道:“恭喜師伯,傳承不斷?!?br/>
問清想了想后,便拉著身邊張嘉許,拜了下去,齊聲說道:“恭喜師祖,傳承不斷?!?br/>
接著,場間的所有人,都是朝著那座無比高的苦涯,行禮恭賀。
這個傳承不斷,說的不是梁霄自己的傳承,而是書院那“登頂苦涯者,鐘鳴三聲昭告天下”的傳承。
終年繚繞苦涯的云霧,在這一刻,仿佛被那些恭賀的聲音震得散去了幾分,其中的景物竟是有些隱約可見起來。
沒有人知道,這是不是院長大人在回應(yīng)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