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9

    三人之間氣氛古怪,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搞不清狀況，一時沒誰搭腔。數(shù)秒鐘后,還是班長張偉航先回過神,干笑著出來緩和,說：“也行也行，這里頭太鬧騰,你們要說事情就先回去吧。”

    余兮兮沒做聲，雙眸微紅，緊緊盯著面前的周易。周易垂眸，不敢看她的眼睛。

    半刻，秦崢平靜開口：“今晚的費用怎么算?！?br/>
    張偉航一愣,然后才答道：“哦。我們準(zhǔn)備結(jié)賬之后再分到人頭上,估計每個人不會超過三百?！?br/>
    他冷淡點了下頭，從錢夾子里拿出十張一百的放桌上,站起身,“有空再聚，先走了?！?br/>
    張偉航說：“行,我送送你們?！?br/>
    “知道路。”

    “好。那你們慢走啊?！睆垈ズ匠读顺洞浇牵缓筠D(zhuǎn)頭看向余兮兮和周易。兩個姑娘都不是好臉色,他略琢磨，以為她們是鬧普通矛盾，便笑說：“這么多年的朋友了,都各退一步。有什么事說開就好?！?br/>
    “……”余兮兮的情緒稍稍平復(fù)下來，強笑了下，“嗯。那班長，我們就先走了，有空再聚。”

    跟大家伙打完招呼，張偉航便把三人送到包間門口。

    隔壁屋，大飛皺緊眉心問，“何隊，崢哥他們出包間了。咱們跟不跟？”

    “嫌犯都出去了，咱們待這兒下蛋？”何剛冷著臉把手里的煙頭擰爛，然后拉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煙嗓子壓得極低，道：“魏梟海燕，給我密切注意大廈附近的情況，一有可疑人物出現(xiàn)，立刻匯報?！?br/>
    耳機里立刻異口同聲：“是！”

    緊接著又是一陣呲呲電流聲，余兮兮的嗓音傳出，壓抑的，帶著點兒沙啞：“說吧，去哪兒聊?！?br/>
    然后回話的是周易，相較之下，她的情緒明顯平靜許多。道：“天臺吧。我想看看月亮?！?br/>
    話音落地，行動組的成員們相視一眼。

    何剛給眾人遞了個眼色，“上天臺?！?br/>
    *

    晚上十點，云城車水馬龍繁華依舊，人從高處往下看，風(fēng)景極佳，各色霓虹燈織起一層斑斕的輕紗，將都市溫柔籠罩。風(fēng)從天上來，吹散云霧，露出半張月亮的臉，幽幽的光在大街小巷里靜謐流淌。

    天臺上空空蕩蕩，只有冷風(fēng)和月色。

    三人在中間的空地上站定。

    不多時，周易往邊沿位置走近幾步，抬手扶住欄桿。大廈有十九層，這個位置，使人生出抬手就能觸到天的錯覺。她仰起頭，月光在黑暗中照亮那張臉，白皙，清麗，姣好，平靜，沒有絲毫異樣。

    “兮兮，”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淡融入夜風(fēng)，“我記得你說過，當(dāng)一個人長時間仰望天空的時候，可以看見上帝?！?br/>
    余兮兮齒尖咬了咬唇瓣，啞聲：“這是雨果說的，不是我?！?br/>
    周易失笑，“都一樣?！?br/>
    余兮兮靜幾秒，提步準(zhǔn)備站得離周易近些。不料剛動身，手腕被一股大力攥住。

    她怔愣，抬眼便對上秦崢深不見底的黑眸，那目光，冷靜，陰沉，帶著絲不容悖逆的警告，不準(zhǔn)她去。

    短短幾秒，余兮兮心涼了半截。

    沒有只言片語的解釋，她卻已讀懂他的戒備同敵意。顯然，周易這個名字已被秦崢歸入敵對一方。

    胸腔里驟然緊縮，血液的流動被阻斷，她臉色蒼白，之前那些強行忽視的疑慮再次翻涌上來，從漣漪激蕩成驚濤駭浪：劉萬被殺當(dāng)晚，和周易一起出現(xiàn)在醫(yī)院的殺手護工；周父來云城時，周易一系列的奇怪言行；包括今天，好友那些意味深長的話……

    真相昭然若揭。

    她擰眉，兩手在身側(cè)用力收握成拳，指尖陷進掌心兒，幾乎刺破皮肉。

    夜里的風(fēng)忽然變得更冷。

    這時周易略微側(cè)頭，目光極冷也極靜，看向秦崢，良久勾了勾嘴角，自嘲似的問，“怎么，你怕我傷害她？”

    秦崢面無表情地把余兮兮護到身后，沒空跟她廢話：“青衣是你，花旦是沈荷？”

    周易靜幾秒，平淡地點頭，“對。”

    “你們就是南帕卡集團在中國地區(qū)的下線合作人？”

    “對。”

    “沈荷在哪兒。”

    “云城?！?br/>
    “云城的什么地方?！?br/>
    “長興街的一間小旅館?！?br/>
    “你們通常怎么聯(lián)系?！?br/>
    “打電話，微信?！敝芤仔α讼?，“沒什么特殊手段。”

    兩人都是極尋常的語氣，一問一答，仿佛朋友間聊天?？擅烤湓挾枷褚挥洂灩?，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余兮兮的腦門兒上，敲得她耳朵嗡鳴，頭昏眼花。

    半刻，她皺緊眉頭動了動唇，竭力平靜了，可話音卻破碎得不成語句：“你、你在幫那個緬甸毒梟做事？”

    周易抬眼看她，好一陣才答：“對?！?br/>
    “之前在陸軍醫(yī)院，是你把那個殺手帶進去的？”

    “是。”

    “……”余兮兮的眼眶瞬間充血，手發(fā)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盯著她，啞聲一字一句：“為什么？”

    “什么？”

    “你加入那個販毒集團，幫南帕卡……是為什么？”她視線模糊了，豆大的淚簌簌滾落，“為什么，為什么要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是不是有人逼你？肯定是有人脅迫你所以你才會……”

    “為了錢?！敝芤鬃I諷地扯唇，“只是為了錢。”

    余兮兮渾身一震，“不可能，我不相信?！?br/>
    周易別過頭，用力把眼底的淚憋回去，冷道：“信不信由你，這就是事實?！?br/>
    “……”她喉頭發(fā)顫，怒目幾乎失控：“我認識你七年，難道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么？周易，我們都是獸醫(yī)，連小貓小狗都不忍心傷害的人怎么可能為了錢走這條路！”

    周易門齒咬破了嘴唇，低著頭，不辯駁，也沒有任何多余的話。

    風(fēng)停了，濃云再次擋住天上的月，光線也隨之黯下幾分。

    “秦崢，我知道你今天來這兒是為了查我的身份，確定我是不是青衣?！敝芤灼届o開口，轉(zhuǎn)過身，清麗的面容波瀾不驚，“恭喜，任務(wù)完成得挺順利?！?br/>
    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的方向傳來。

    周易側(cè)目，看見行動組的幾人后也并未多驚訝，只是勾了勾唇，道：“這么興師動眾，我面子還真不小?！?br/>
    何剛上前兩步站定，表情嚴(yán)肅：“終于見面了。青衣，久仰大名?！?br/>
    周易：“彼此彼此?！?br/>
    何剛朝譚同和大飛遞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左右扣住周易的雙臂。她很平靜，從始至終都沒有絲毫反抗。

    轉(zhuǎn)身，跟著幾人離開。

    就在這時，背后響起一道低沉嗓音，語氣輕描淡寫：“誰是你的上線公山魈?！?br/>
    周易步子驟然頓住，沒回頭：“是我?！?br/>
    眾人大驚，“什么？”

    “我直接和南帕卡聯(lián)系，只聽他的命令，沒有上線?！彼f，“公山魈和青衣就是一個人，都是我?！?br/>
    秦崢淡道，“周易，和沈荷的那段通話錄音是你故意漏出來的吧?！?br/>
    “……”周易眸光倏的一跳，旋即又如常，轉(zhuǎn)頭看向背后那人，“什么通話錄音？我不明白?！?br/>
    他眼神審度，語氣低穩(wěn)而冷沉：“你故意引起警方的注意，又故意帶兮兮來這個同學(xué)會，目的就是讓我們抓你，趕在沈荷落網(wǎng)之前。”

    周易有瞬間的僵硬，“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秦崢說：“否則你為什么會不打自招?！?br/>
    “你們已經(jīng)查到了石川峽的酒吧，那就意味著沈荷已經(jīng)暴露。查到我只是遲早的事。我累了，不想再演戲也不想再逃，所以才會坦白。”

    “不對?！?br/>
    秦崢嘴角勾起個寡淡的弧度，“你這么做，只是為了保護真正的公山魈?！?br/>
    “我說了，”周易眼底驟然透出一絲狠，“公山魈和青衣是一個人，我就是公山魈?！?br/>
    秦崢冷漠地看著她，沒應(yīng)聲。

    周易緊抿嘴唇和他對視。

    這時何剛皺了下眉，不耐地擺手：“算了，在這兒也問不出多的東西。先帶回去?！?br/>
    兩個組員點頭，接著便要提步離去。

    “等等?！敝芤缀龅某雎暋?br/>
    大飛皺眉惡狠狠地說：“我警告你，別耍什么花樣兒，走上這條道兒就早該料到有下地獄的一天！”

    周易冷淡抬起眼皮：“我要真想?；樱瑧{你這個草包也能抓得住我？”

    譚同怒道：“你還挺狂……”

    何剛低斥：“行了。給我消停點兒。”

    兩個組員悶頭不做聲了。

    周易這才轉(zhuǎn)眸，視線穿過在場眾人落在余兮兮身上。余兮兮同樣在看她，淚水把精致的眼妝底妝糊得亂七八糟，咬著唇，眼神復(fù)雜莫辨。

    “誒，余兮兮同志?！敝芤缀傲寺?。

    “……”她沒應(yīng)，眼淚越流越兇，只能拿手背去擦。

    周易苦笑：“看我這張烏鴉嘴，果然沒法兒給你當(dāng)伴娘了吧，不過能和你當(dāng)七年朋友，挺好的。”埋頭哽咽了下，續(xù)道，“我沒害過你，也從來沒想過要害你，可能的話，我希望你能原諒我?！?br/>
    說完不多留，踅身大步離去。

    幾個人影消失在黑漆漆的門洞。

    天臺上一片死寂，半刻，只剩下余兮兮的哭聲，壓抑，痛苦，而又無助。秦崢沉默把她抱進懷里，大掌扣住她的后腦勺，一下一下地輕撫。

    何剛在旁邊聽得難受，點了根煙，一口就吸進去大半截，然后嘆氣道：“等再抓到沈荷，這事兒就算結(jié)果一半了?！?br/>
    秦崢說，“要在殺手之前找到沈荷。”

    何剛一愣，“什么殺手？”

    “周易既然鐵了心要保公山魈，就一定不會讓花旦活著被抓?！彼麛Q眉瞇了下眼，“但愿來得及?！?br/>
    “走了，我還得去接著審那個青衣?！焙蝿傁聞艃耗笄貚樀募绨颍瑨吡搜鬯麘牙?，聲音壓低：“你回家去吧，好好安慰一下小姑娘?！?br/>
    秦崢點頭，“嗯。”

    “……不，”余兮兮拿袖子胡亂地擼了擼臉，抬起頭，雙眸腫成核桃，“我跟你們一起去吧。老周……周易很信任我，對我，她或許會說實話。”

    *

    深夜，禁毒總隊第七審訊室外。

    白熾燈的光慘白慘白，組員們坐在椅子上抽煙，一根接一根，眉頭越皺越緊。幾分鐘后，審訊室的門開了，眾人抬頭，江海燕拿著口供本兒走出來。

    大家掐了煙頭起身，“怎么樣？”

    “咬死自己就是公山魈，其它屁話沒有。”江海燕把手里的本兒往桌上一摔，低罵了句，“這女的，看著柔柔弱弱年紀(jì)不大，心理素質(zhì)相當(dāng)好。難辦?！?br/>
    話剛說完，何剛和秦崢回來了，后頭還跟著余兮兮。

    幾個人起身打招呼，“何隊，崢哥……”頓了下，“崢嫂?！?br/>
    余兮兮強迫自己擠出一絲笑，“你們好。”

    何剛沉聲，“還是不改口？”

    江海燕臉色凝重，“對。周易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公山魈，而且說，她父母對那些事都不知情?！?br/>
    秦崢瞥了眼緊閉的審訊室大門，“這會兒里面有誰？”

    “魏梟和虎子在接著審?！苯Ｑ嗾f，“但我估計，不會有太大的進展。”

    他冷淡點了點頭，“讓他們出來?！?br/>
    “好。”

    何剛蹙眉，還是有點兒不放心，“兮兮，雖然話不太好聽，但我還是得告訴你，周易是跨國販毒集團的犯罪分子，并且是核心要犯，你得警惕一些。”

    “我知道?！庇噘赓馍ひ粑。昂侮牱判陌??！?br/>
    秦崢伸手揉她的腦袋，低聲道：“真沒問題？”

    “嗯?！彼罅四笏氖?，笑笑，轉(zhuǎn)身開門進去了。

    何剛遞了個眼色，大飛立刻把審訊室的窗簾拉開，窗戶干凈而通透，里頭的景象一覽無遺——周易坐在審訊椅上，兩只手拷在一起，低眉垂目，神色淡然。余兮兮進去之后頓了下，緩緩坐到她對面，兩人相隔幾米。

    玻璃是特殊材質(zhì)，里頭的人看不見外面。

    一室無聲。

    半刻，周易輕輕笑了下，“怎么，你在禁毒總隊找了份兒兼職？”

    “……”余兮兮閉上眼，“我現(xiàn)在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br/>
    周易沉默幾秒，眼底笑意一寸寸褪盡，垂眸道：“這種地方不是你該來的。我理解你想幫你家首長的心情，但是兮兮，該說的我都說了，你沒必要再問?！?br/>
    “我不是要幫秦崢，”她咬著牙：“我是要幫你！”

    “……幫我？”周易的眼中浮現(xiàn)出一絲迷茫，“自作孽，沒有人能幫我?！?br/>
    “只要你跟何剛他們說實話，抓到公山魈和南帕卡，你就可以減刑的，說不定就不用……”后面那個“死”字沒能出口，余兮兮喉頭干苦，等情緒重新平靜之后才又道：“到底誰是公山魈，你對我都不能說實話么？”

    “我不是說了么？公山魈就是我，我是南帕卡的直接下線?！?br/>
    “鬼扯！”余兮兮大怒，“你一個正常家庭出身的大學(xué)生，不缺錢不缺愛，要沒人牽線搭橋，怎么可能認識緬甸的毒梟！都到這份兒上了，你能不能別跟我犟？”

    周易咬唇，“別問了?！?br/>
    她悲憤交加，赤紅雙眼狠狠捶了下桌：“你他媽把我當(dāng)傻逼一樣騙，到現(xiàn)在為止都不肯跟我說實話！我為什么不能問！”

    空氣有剎那安靜。

    然后，周易閉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氣，自嘲地笑：“誰告訴你我是正常家庭出生的孩子？你大概不知道吧，金三角的所有毒梟都會養(yǎng)很多童子兵，幫他們運毒，幫他們殺人，因為小孩子最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是南帕卡養(yǎng)的童子兵，十一歲時才被賣到中國。”

    作者有話要說：嗯，同樣的，評論多的話可以在晚上的時候召喚出第二更，么么噠！

    ……看了下評論直接哭了出來，我覺得公山魈的線埋得并不深，提示了很多次，是中藥商人，川南人，周易又寧肯犧牲自己也要保護……這很明顯吧……之前為了讓大家對這個點印象深刻，我專門花了整整一章來寫那個人……大家想不起來的話，提示一下：34章。

    大家可以反復(fù)去看周父說的那些話，就會發(fā)現(xiàn)他一直在強調(diào)，正經(jīng)生意根本賺不了錢。

    還有評論里說公山魈是沈銘的……在逗我嗎……這個大哥就出場了幾十個字打醬油，和周易認都不認識也沒啥戲份，是怎么猜到他的………………

    Chapter69

    三人之間氣氛古怪,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搞不清狀況，一時沒誰搭腔。數(shù)秒鐘后,還是班長張偉航先回過神,干笑著出來緩和,說：“也行也行，這里頭太鬧騰,你們要說事情就先回去吧。”

    余兮兮沒做聲，雙眸微紅，緊緊盯著面前的周易。周易垂眸，不敢看她的眼睛。

    半刻，秦崢平靜開口：“今晚的費用怎么算?！?br/>
    張偉航一愣,然后才答道：“哦。我們準(zhǔn)備結(jié)賬之后再分到人頭上,估計每個人不會超過三百。”

    他冷淡點了下頭，從錢夾子里拿出十張一百的放桌上,站起身,“有空再聚，先走了?！?br/>
    張偉航說：“行,我送送你們?！?br/>
    “知道路?！?br/>
    “好。那你們慢走啊?！睆垈ズ匠读顺洞浇?，然后轉(zhuǎn)頭看向余兮兮和周易。兩個姑娘都不是好臉色,他略琢磨，以為她們是鬧普通矛盾，便笑說：“這么多年的朋友了,都各退一步。有什么事說開就好?！?br/>
    “……”余兮兮的情緒稍稍平復(fù)下來，強笑了下，“嗯。那班長，我們就先走了，有空再聚?！?br/>
    跟大家伙打完招呼，張偉航便把三人送到包間門口。

    隔壁屋，大飛皺緊眉心問，“何隊，崢哥他們出包間了。咱們跟不跟？”

    “嫌犯都出去了，咱們待這兒下蛋？”何剛冷著臉把手里的煙頭擰爛，然后拉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煙嗓子壓得極低，道：“魏梟海燕，給我密切注意大廈附近的情況，一有可疑人物出現(xiàn)，立刻匯報?！?br/>
    耳機里立刻異口同聲：“是！”

    緊接著又是一陣呲呲電流聲，余兮兮的嗓音傳出，壓抑的，帶著點兒沙?。骸罢f吧，去哪兒聊?！?br/>
    然后回話的是周易，相較之下，她的情緒明顯平靜許多。道：“天臺吧。我想看看月亮。”

    話音落地，行動組的成員們相視一眼。

    何剛給眾人遞了個眼色，“上天臺?！?br/>
    *

    晚上十點，云城車水馬龍繁華依舊，人從高處往下看，風(fēng)景極佳，各色霓虹燈織起一層斑斕的輕紗，將都市溫柔籠罩。風(fēng)從天上來，吹散云霧，露出半張月亮的臉，幽幽的光在大街小巷里靜謐流淌。

    天臺上空空蕩蕩，只有冷風(fēng)和月色。

    三人在中間的空地上站定。

    不多時，周易往邊沿位置走近幾步，抬手扶住欄桿。大廈有十九層，這個位置，使人生出抬手就能觸到天的錯覺。她仰起頭，月光在黑暗中照亮那張臉，白皙，清麗，姣好，平靜，沒有絲毫異樣。

    “兮兮，”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淡融入夜風(fēng)，“我記得你說過，當(dāng)一個人長時間仰望天空的時候，可以看見上帝?！?br/>
    余兮兮齒尖咬了咬唇瓣，啞聲：“這是雨果說的，不是我?！?br/>
    周易失笑，“都一樣?！?br/>
    余兮兮靜幾秒，提步準(zhǔn)備站得離周易近些。不料剛動身，手腕被一股大力攥住。

    她怔愣，抬眼便對上秦崢深不見底的黑眸，那目光，冷靜，陰沉，帶著絲不容悖逆的警告，不準(zhǔn)她去。

    短短幾秒，余兮兮心涼了半截。

    沒有只言片語的解釋，她卻已讀懂他的戒備同敵意。顯然，周易這個名字已被秦崢歸入敵對一方。

    胸腔里驟然緊縮，血液的流動被阻斷，她臉色蒼白，之前那些強行忽視的疑慮再次翻涌上來，從漣漪激蕩成驚濤駭浪：劉萬被殺當(dāng)晚，和周易一起出現(xiàn)在醫(yī)院的殺手護工；周父來云城時，周易一系列的奇怪言行；包括今天，好友那些意味深長的話……

    真相昭然若揭。

    她擰眉，兩手在身側(cè)用力收握成拳，指尖陷進掌心兒，幾乎刺破皮肉。

    夜里的風(fēng)忽然變得更冷。

    這時周易略微側(cè)頭，目光極冷也極靜，看向秦崢，良久勾了勾嘴角，自嘲似的問，“怎么，你怕我傷害她？”

    秦崢面無表情地把余兮兮護到身后，沒空跟她廢話：“青衣是你，花旦是沈荷？”

    周易靜幾秒，平淡地點頭，“對?！?br/>
    “你們就是南帕卡集團在中國地區(qū)的下線合作人？”

    “對?！?br/>
    “沈荷在哪兒。”

    “云城?！?br/>
    “云城的什么地方。”

    “長興街的一間小旅館?！?br/>
    “你們通常怎么聯(lián)系?！?br/>
    “打電話，微信?！敝芤仔α讼?，“沒什么特殊手段?！?br/>
    兩人都是極尋常的語氣，一問一答，仿佛朋友間聊天。可每句話都像一記悶棍，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余兮兮的腦門兒上，敲得她耳朵嗡鳴，頭昏眼花。

    半刻，她皺緊眉頭動了動唇，竭力平靜了，可話音卻破碎得不成語句：“你、你在幫那個緬甸毒梟做事？”

    周易抬眼看她，好一陣才答：“對?！?br/>
    “之前在陸軍醫(yī)院，是你把那個殺手帶進去的？”

    “是?！?br/>
    “……”余兮兮的眼眶瞬間充血，手發(fā)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盯著她，啞聲一字一句：“為什么？”

    “什么？”

    “你加入那個販毒集團，幫南帕卡……是為什么？”她視線模糊了，豆大的淚簌簌滾落，“為什么，為什么要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是不是有人逼你？肯定是有人脅迫你所以你才會……”

    “為了錢?！敝芤鬃I諷地扯唇，“只是為了錢?！?br/>
    余兮兮渾身一震，“不可能，我不相信?！?br/>
    周易別過頭，用力把眼底的淚憋回去，冷道：“信不信由你，這就是事實?！?br/>
    “……”她喉頭發(fā)顫，怒目幾乎失控：“我認識你七年，難道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么？周易，我們都是獸醫(yī)，連小貓小狗都不忍心傷害的人怎么可能為了錢走這條路！”

    周易門齒咬破了嘴唇，低著頭，不辯駁，也沒有任何多余的話。

    風(fēng)停了，濃云再次擋住天上的月，光線也隨之黯下幾分。

    “秦崢，我知道你今天來這兒是為了查我的身份，確定我是不是青衣?！敝芤灼届o開口，轉(zhuǎn)過身，清麗的面容波瀾不驚，“恭喜，任務(wù)完成得挺順利。”

    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的方向傳來。

    周易側(cè)目，看見行動組的幾人后也并未多驚訝，只是勾了勾唇，道：“這么興師動眾，我面子還真不小?！?br/>
    何剛上前兩步站定，表情嚴(yán)肅：“終于見面了。青衣，久仰大名?！?br/>
    周易：“彼此彼此。”

    何剛朝譚同和大飛遞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左右扣住周易的雙臂。她很平靜，從始至終都沒有絲毫反抗。

    轉(zhuǎn)身，跟著幾人離開。

    就在這時，背后響起一道低沉嗓音，語氣輕描淡寫：“誰是你的上線公山魈?！?br/>
    周易步子驟然頓住，沒回頭：“是我?！?br/>
    眾人大驚，“什么？”

    “我直接和南帕卡聯(lián)系，只聽他的命令，沒有上線?！彼f，“公山魈和青衣就是一個人，都是我?！?br/>
    秦崢淡道，“周易，和沈荷的那段通話錄音是你故意漏出來的吧?！?br/>
    “……”周易眸光倏的一跳，旋即又如常，轉(zhuǎn)頭看向背后那人，“什么通話錄音？我不明白?！?br/>
    他眼神審度，語氣低穩(wěn)而冷沉：“你故意引起警方的注意，又故意帶兮兮來這個同學(xué)會，目的就是讓我們抓你，趕在沈荷落網(wǎng)之前。”

    周易有瞬間的僵硬，“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秦崢說：“否則你為什么會不打自招?！?br/>
    “你們已經(jīng)查到了石川峽的酒吧，那就意味著沈荷已經(jīng)暴露。查到我只是遲早的事。我累了，不想再演戲也不想再逃，所以才會坦白。”

    “不對?！?br/>
    秦崢嘴角勾起個寡淡的弧度，“你這么做，只是為了保護真正的公山魈。”

    “我說了，”周易眼底驟然透出一絲狠，“公山魈和青衣是一個人，我就是公山魈?！?br/>
    秦崢冷漠地看著她，沒應(yīng)聲。

    周易緊抿嘴唇和他對視。

    這時何剛皺了下眉，不耐地擺手：“算了，在這兒也問不出多的東西。先帶回去?！?br/>
    兩個組員點頭，接著便要提步離去。

    “等等?！敝芤缀龅某雎?。

    大飛皺眉惡狠狠地說：“我警告你，別耍什么花樣兒，走上這條道兒就早該料到有下地獄的一天！”

    周易冷淡抬起眼皮：“我要真想耍花樣，憑你這個草包也能抓得住我？”

    譚同怒道：“你還挺狂……”

    何剛低斥：“行了。給我消停點兒?！?br/>
    兩個組員悶頭不做聲了。

    周易這才轉(zhuǎn)眸，視線穿過在場眾人落在余兮兮身上。余兮兮同樣在看她，淚水把精致的眼妝底妝糊得亂七八糟，咬著唇，眼神復(fù)雜莫辨。

    “誒，余兮兮同志。”周易喊了聲。

    “……”她沒應(yīng)，眼淚越流越兇，只能拿手背去擦。

    周易苦笑：“看我這張烏鴉嘴，果然沒法兒給你當(dāng)伴娘了吧，不過能和你當(dāng)七年朋友，挺好的?！甭耦^哽咽了下，續(xù)道，“我沒害過你，也從來沒想過要害你，可能的話，我希望你能原諒我?！?br/>
    說完不多留，踅身大步離去。

    幾個人影消失在黑漆漆的門洞。

    天臺上一片死寂，半刻，只剩下余兮兮的哭聲，壓抑，痛苦，而又無助。秦崢沉默把她抱進懷里，大掌扣住她的后腦勺，一下一下地輕撫。

    何剛在旁邊聽得難受，點了根煙，一口就吸進去大半截，然后嘆氣道：“等再抓到沈荷，這事兒就算結(jié)果一半了?！?br/>
    秦崢說，“要在殺手之前找到沈荷?！?br/>
    何剛一愣，“什么殺手？”

    “周易既然鐵了心要保公山魈，就一定不會讓花旦活著被抓?！彼麛Q眉瞇了下眼，“但愿來得及?！?br/>
    “走了，我還得去接著審那個青衣?！焙蝿傁聞艃耗笄貚樀募绨?，掃了眼他懷里，聲音壓低：“你回家去吧，好好安慰一下小姑娘?！?br/>
    秦崢點頭，“嗯?！?br/>
    “……不，”余兮兮拿袖子胡亂地擼了擼臉，抬起頭，雙眸腫成核桃，“我跟你們一起去吧。老周……周易很信任我，對我，她或許會說實話。”

    *

    深夜，禁毒總隊第七審訊室外。

    白熾燈的光慘白慘白，組員們坐在椅子上抽煙，一根接一根，眉頭越皺越緊。幾分鐘后，審訊室的門開了，眾人抬頭，江海燕拿著口供本兒走出來。

    大家掐了煙頭起身，“怎么樣？”

    “咬死自己就是公山魈，其它屁話沒有?！苯Ｑ喟咽掷锏谋緝和郎弦凰?，低罵了句，“這女的，看著柔柔弱弱年紀(jì)不大，心理素質(zhì)相當(dāng)好。難辦?！?br/>
    話剛說完，何剛和秦崢回來了，后頭還跟著余兮兮。

    幾個人起身打招呼，“何隊，崢哥……”頓了下，“崢嫂?！?br/>
    余兮兮強迫自己擠出一絲笑，“你們好。”

    何剛沉聲，“還是不改口？”

    江海燕臉色凝重，“對。周易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公山魈，而且說，她父母對那些事都不知情。”

    秦崢瞥了眼緊閉的審訊室大門，“這會兒里面有誰？”

    “魏梟和虎子在接著審?！苯Ｑ嗾f，“但我估計，不會有太大的進展。”

    他冷淡點了點頭，“讓他們出來?！?br/>
    “好?！?br/>
    何剛蹙眉，還是有點兒不放心，“兮兮，雖然話不太好聽，但我還是得告訴你，周易是跨國販毒集團的犯罪分子，并且是核心要犯，你得警惕一些。”

    “我知道。”余兮兮嗓音微啞，“何隊放心吧?！?br/>
    秦崢伸手揉她的腦袋，低聲道：“真沒問題？”

    “嗯?！彼罅四笏氖?，笑笑，轉(zhuǎn)身開門進去了。

    何剛遞了個眼色，大飛立刻把審訊室的窗簾拉開，窗戶干凈而通透，里頭的景象一覽無遺——周易坐在審訊椅上，兩只手拷在一起，低眉垂目，神色淡然。余兮兮進去之后頓了下，緩緩坐到她對面，兩人相隔幾米。

    玻璃是特殊材質(zhì)，里頭的人看不見外面。

    一室無聲。

    半刻，周易輕輕笑了下，“怎么，你在禁毒總隊找了份兒兼職？”

    “……”余兮兮閉上眼，“我現(xiàn)在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br/>
    周易沉默幾秒，眼底笑意一寸寸褪盡，垂眸道：“這種地方不是你該來的。我理解你想幫你家首長的心情，但是兮兮，該說的我都說了，你沒必要再問?！?br/>
    “我不是要幫秦崢，”她咬著牙：“我是要幫你！”

    “……幫我？”周易的眼中浮現(xiàn)出一絲迷茫，“自作孽，沒有人能幫我?！?br/>
    “只要你跟何剛他們說實話，抓到公山魈和南帕卡，你就可以減刑的，說不定就不用……”后面那個“死”字沒能出口，余兮兮喉頭干苦，等情緒重新平靜之后才又道：“到底誰是公山魈，你對我都不能說實話么？”

    “我不是說了么？公山魈就是我，我是南帕卡的直接下線?！?br/>
    “鬼扯！”余兮兮大怒，“你一個正常家庭出身的大學(xué)生，不缺錢不缺愛，要沒人牽線搭橋，怎么可能認識緬甸的毒梟！都到這份兒上了，你能不能別跟我犟？”

    周易咬唇，“別問了?！?br/>
    她悲憤交加，赤紅雙眼狠狠捶了下桌：“你他媽把我當(dāng)傻逼一樣騙，到現(xiàn)在為止都不肯跟我說實話！我為什么不能問！”

    空氣有剎那安靜。

    然后，周易閉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氣，自嘲地笑：“誰告訴你我是正常家庭出生的孩子？你大概不知道吧，金三角的所有毒梟都會養(yǎng)很多童子兵，幫他們運毒，幫他們殺人，因為小孩子最容易讓人放下戒心?！?br/>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是南帕卡養(yǎng)的童子兵，十一歲時才被賣到中國?！?br/>
    作者有話要說：嗯，同樣的，評論多的話可以在晚上的時候召喚出第二更，么么噠！

    ……看了下評論直接哭了出來，我覺得公山魈的線埋得并不深，提示了很多次，是中藥商人，川南人，周易又寧肯犧牲自己也要保護……這很明顯吧……之前為了讓大家對這個點印象深刻，我專門花了整整一章來寫那個人……大家想不起來的話，提示一下：34章。

    大家可以反復(fù)去看周父說的那些話，就會發(fā)現(xiàn)他一直在強調(diào)，正經(jīng)生意根本賺不了錢。

    還有評論里說公山魈是沈銘的……在逗我嗎……這個大哥就出場了幾十個字打醬油，和周易認都不認識也沒啥戲份，是怎么猜到他的………………